熊一心在实验记录板上写下新的编号,这是他涉足古菌AF3901的第七十一次尝试,但和他预期的结合目标还相去甚远。
要怎样做才能让控制这些古菌在人体上有限生长,又不至于彻底侵蚀心智呢?前人科学家过去近一百年的研究和熊一心经手的四次孢子人体实验的确提供了很多宝贵的资料,但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古菌不适宜与人体可控结合”越来越像是清晰的结论了。
想到上一次的孢子泄露引来了教会的关注,焦虑又一次让熊一心坐立不安。之前的几次实验虽然也没能控制住,但古菌吞噬了实验用的仿生人后也停止了活动,让他有机会打开实验室的自洁装置。
留给熊一心的时间不多了。他之前筹备的众多安全性相关的实验都只能暂时搁置,为了面对教会更深入的调查,他必须尽快完成古菌对人体的适配。
夜深人静,实验装置启动时的机械音为静默的空间带来了些许节奏感。熊一心满怀期待地盯着玻璃罩内部附着在他的克隆体身上伸出菌丝的棕色烟雾,却没能注意到从身后通风口渗入的棕色液体。
那液体突然形成一个拳头升上半空:“吃我一拳!”
半小时后,在洋口市教会苏醒过来的熊一心,一个激灵坐起来,惊恐地大喊:“快!快把自洁装置打开,不然整座城都要完蛋!”
“放心,负责规制危险生物的教会人员已经到了,他们应该比你更了解怎么对待那些古菌。”黑袍主教指了指在一旁看热闹的我:“比起这个,守门人有更多问题想要问你,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我想你再见到我应该不是很意外,毕竟你的实验里也用了和自己基因相似的复制人。”我用小木槌敲了敲熊一心的右手:“AF3901这种古菌的研究是完全开放的,但是人体实验被教会明令禁止,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
也许是知道无处可逃,熊一心很配合地露出右手血肉伪装下的木质化样貌:他的手足足胀出两倍大小,不单是皮肤变化成树皮一般的粗糙纹理,就连敲击的声音都是粗厚的木头质感。
“十年前我在父亲的实验室第一次接触AF3901,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菌块就让我的手变成这样。”
熊一心颇为感叹地盯着那只木手,像是沉浸在什么有趣的回忆里,我只能不去催促他说出重点,静静地听着那段少年往事。
“古菌的侵染让医生们也没什么办法,即便已经完全清除了AF3901的寄生,可这只手的变异却没有停下来。”
“是细胞的内生性变异吗?”
“不完全是。但它确实在不停释放某种因子诱导真皮细胞凋亡再重生成木质化的结构。”熊一心叹了口气:“也许是某个基因的表达出了问题,也许是什么和旧日支配者相关的超出理解的理论,但现在也没什么意义了。”
熊一心似乎没有治疗它的打算了,这让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形成:继续AF3901用于人体的研究就显得目的不纯了。
“那你都不想治了,还做这东西的实验干什么?”苟海天皱着眉头问,看来他也察觉到了问题的关键。
“AF3901生长在海沟深处,为了避免被地热产生的洋流冲走,这些真菌只能形成团块攀附在岩壁上,久而久之沉积下来一种类似木材的有机伴生物,在宇宙中是种很紧俏的商品。”熊一心从他木质化的手臂上抠下来一小块,递到我眼前:“就这么一小点,足够换一架新的小型飞行器,这就是联络我的商人开出的价格。”
“你说的这个能在宇宙里做生意的商人长什么样?”我回想起过去流行的那些太空科幻电影,从事商业的宇宙民族奇形怪状,却是联结众多星系物资和商品的重要势力。
让我比较奇怪的是货币的问题。倘若地球已经和宇宙经有某种途径产生了贸易联系,那么二者之间要用什么方式结算?毕竟相比浩渺宇宙取之不尽的资源,地球上能带来价值的商品实在少之又少,即便像熊一心这样以物易物,恐怕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才行。
更何况我自从被研究所的人唤醒以来,似乎还没有接触过这个时代关于“钱”的概念。E42和阿什塔娜所长也没有给我透露多少经济和政治的信息,大概她们认为有了能联通网络的芯片就足够给我解释一切了。
说不定也有隐瞒的可能性,这个世界显然不是什么没有痛苦的乌托邦,我猜想阿什塔娜研究所也不想因为几句话引来太多麻烦。就好像我过去在实验室里做过的公司外包项目一样,尽快把产品脱手完成交接,能省去不少后续维护的时间和精力。
说得直白一些,我是教会遵照神的旨意指明复活的,而恐怕也没什么人真的清楚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不论我需要知道哪些信息,最好是我自己主动去问,而非这些关系不大的旁人来给我讲解要好一些。
“可能是米戈吧,他们有时候会说一些犹格斯星的语言,我大学的时候选修过。”熊一心回忆了一会儿,突然大声喊道:“Umr At-Tawil! Iak-Sathath!”
“怎么回事!”苟海天本来在吃着一份酱油炒饭,被他吓得从鼻子里喷出几粒米。
我在高中时初次接触了克苏鲁文学,那时我还没有脱离满是幻想的中二期,自然被那些难念又难记、仿佛真正咒语一般的召唤词吸引过。尘封的记忆重新被唤醒,我跟着念出来:
“乌姆·阿特-塔维尔。这是犹格索托斯的一个化身。”
“那刚才说的米戈是什么?”苟海天接过诺亚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重新扒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问道。
“米戈是一类发源自犹格斯星的真菌生物,他们虽然长得像是甲虫,但发展出了比人类更先进的科技,还可以不借助工具实现太空飞行。”诺亚白了他一眼,随口讲出了米戈的基本常识。
“哇,你竟然连这个都知道。”苟海天一脸崇拜地瞧着诺亚,后者只能无奈地看向我们。
稍微想想,我也能理解诺亚的意思:即便在我原来所处的年代,米戈作为与犹格索托斯相关的重要种族,时常出现在克苏鲁文化的作品和衍生当中。而苟海天却不知道米戈是什么,他这个活在2136年的青年实在不太对劲。
“你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熊一心也表情奇怪地看了看苟海天,接着介绍起来这几个米戈所属的组织:“他们和常见的米戈商会‘黯淡星尘’应该不是一起的,至少他们来找我交易的时候没有穿着标志性的紫色装甲,说明不打算用这层身份来接触我吧。”
“如果这些人的交易需要瞒着教会,那么掩盖身份确实很有必要。”我点点头,承认了熊一心的推测很有道理。
据我了解,黯淡星尘商会是在银河系经营的米戈中最具影响力的,也是唯一一个为了和本土的拉莱耶教会搭上关系,主动放弃走私大脑的米戈团体。虽然他们因此从教会方面得到了很多便利,但也有责任让教会审查进出地球的活体货物和生物样本。
熊一心所说的交易如果牵扯到这家商会,那么无疑是触及了教会利益和准则的。而教会正巧在这时派我到洋口市的理由,就显得没有“简单调查涂鸦事件”那么单纯了。
不过,我又能对米戈起到什么无可替代的特殊作用呢?
即便我有教会赋予的一重“先知”身份,又确实穿戴着犹格索托斯赐予的银白斗篷,而米戈确实对那位至高存在奉若神明……可是,仅凭这样就足够了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这些米戈又怎么会冒着触怒神明的风险,在和教会的约定中玩这些小把戏。
显然,我在新时代超出一般人的依仗对于米戈来说并不会有多大的震慑作用。甚至他们还会对我那颗旧时代的大脑产生浓厚的兴趣,千方百计把它弄到犹格斯星上头去,当作祭品献给他们的神——把先知献祭给神明从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了。
我不禁打了个哆嗦,教会天顶那个破洞灌进来的冷风让我突然想起,自己从来没有问过拉莱耶教会有没有献祭先知的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