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突如其来的危险,人的本能反应是分泌大量的肾上腺素,以此来刺激神经做出相应的规避措施。然而,肾上腺素的作用往往因人而异,有些人会瞬间爆发出巨大的肉体潜能,有些人的大脑会飞速运转。
而我面对肾上腺素的刺激时,这两种可能救我于水火之中的现象都没能出现,反倒是伴着一阵干呕的恶心感,心跳砰砰地砸着我的耳膜。
我的肩膀被人用力一推,身体横着飞出四五步远,一屁股坐在地上。
电网落下的同时,把我推开的苟海天也消失在原地——仔细一看,最后一点酱油刚刚流进了下水道。
米戈似乎很不满意这个结果,不过他们的飞行速度实在算不上快,我也能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出一段距离。
两只脚跑得火辣辣的,这种疼痛很快沿着肌肉蔓延,好像全身都烧起来了一样——在冷冻舱太久没有运动导致的肌肉萎缩终于还是拖累了我的步伐。
汗水从毛孔中不断渗出,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一种奇异的痛楚在我的左侧肋骨的地方抓挠着我的皮肤,好似被泼上了三氯甲烷一般冰凉地灼烧着。
怕不是被米戈的什么武器击中了?我急忙朝左边身上看去,那里突兀地肿着一个大鼓包,随着我奔跑的幅度不协调地前后摇晃。
我赶快撕开衣服,一根蠕动的肉触手从我的左肋迸射而出,在我侧方二十几米的拐角突然闪出一个持枪的米戈,它发射的淡蓝色光束正好被触手挡个正着。
焦糊的烂肉从我身体里抽离出去,我看到那根仍然在地面上抽搐不停的触手还在朝开枪的米戈蠕动,连忙捂住肋下的血洞,钻进一条小胡同。
我并不熟悉三羊广场附近的地形和路况,只知道这些米戈提前在这里伏击,一定比我更了解这些事情。但我也不敢贸然用脑内芯片联网查询,见识过刚才熊一心通讯受阻之后,恐怕米戈能利用什么手段追踪它的信号也未可知。
大约跑出去几分钟,我没有听到什么追兵的动静,那种让我太阳穴发胀的感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疲倦。
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我看了看周围,似乎自己闯进了一处老旧城区的建筑群,这些破败的墙壁像是早就没人居住一般灰蒙蒙地围出狭窄的巷子,脚下踩的青石砖也碎成一片片的,散在泥土和杂草中间。
石墙的基部已经和土壤没什么明显的界限了,我在这里发现了一些棕色的污泥和透明的盐结晶。
难道还有人在这种地方晒盐吗?周遭的安静让我心中的狐疑愈发旺盛,可四下观望也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保险起见,我找到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躲进去,把脱落的木门勉强挡在墙洞上。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窗户,刚好够我站起身的时候窥视外面的动静。
在这里稍微藏上几个小时,等那些米戈不打算再找了,我应该也就安全了。
如同四五辆摩托的引擎交相轰鸣,一阵剧烈的震动让我站立不稳,一堆黑色的胶状物如同梦魇里的奔马洗掠了面前的道路。
等我惊魂未定再趴在小窟窿上往外看时,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仅仅是我的幻觉一般。
那是什么东西?惊慌和恐惧让我如坠冰谷,午后的阳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渗进来,我却觉得它好似刺骨深寒——这分明是我没能封闭这个坍塌小屋的最好证明,要是外面那个东西是什么嗅觉灵敏的野兽,恐怕早已知晓我的存在,正等在外面让我毫不设防地踏进它的圈套。
我不敢贸然再走近那个窥探孔或是破木门,心中既期盼有什么能揭示那个黑色物体方位的信号,又畏惧那将成为它再次进攻的征兆。
我蜷缩在屋子的一角,那些因为脆弱的结构坍塌下来的砖石组成一个半人高的三角形遮挡,它竟然成为我的临时庇护所。
心中的不安和猜疑很快勾起了更多负面的情绪,我被迫重新回忆自冷冻舱中苏醒到现在的所有事情,关于百余年前那段我错过的“历史”更是不遗余力地在我脑中填充悲凉又颓丧的情绪。
我不禁去想:倘若我的身体一直健康下去,恐怕也要在事业的顶端面临只存在于想象中的敌人——我今日时不时拿来讥嘲一番的、对克苏鲁文学抱有叶公好龙心态的人们,在真正眷族的攻势下也只有在破砖烂瓦中苟且的结局,本来也应当是我的命运写照。
把个人的命运以历史的尺度无限放大,只不过是徒增悲伤的消磨时光。我懂得这个道理,作为一个将近两百岁的“历史见证者”,我本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残酷的时光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假设。
“唉。”
我叹息一声,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不好!
在我意识到自己正是打破沉寂的那个信号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我本能地朝左边一扑,只觉得头顶和身前的遮盖物瞬间都消失不见,几根一人粗细的触手摧枯拉朽,顿时把我躲避的危房拆得七零八落。
“kug-rug——”
那个五六米高的黑色怪物恼怒地抽回触手,光是前半部分就长着三张满是细小利齿大嘴,这些牙如同软体动物那样涡旋状排列,只不过从中排出的腐臭气体和巨大的吼声倒像是纯粹的肉食者。它长着六条黑色的长触手,在完全不规则的流动身体上散布着几十只大大小小的眼睛,此时它们无一例外都瞪着我。
“修格斯?!”我惊诧于这个怪物畸形的外表。虽然修格斯一向没有什么生长的边界可言,但这一只实在超出一般意义上修格斯的范畴,倒像是特摄片里那些专门被培养成城市破坏者、充当正义英雄垫脚石的反派怪物。
我虽然是名义上的圣徒,是所谓的“预言者”和“守门人”,可实际上我这具克隆得来的身体也没有什么额外的特殊能力,即便算上先前莫名其妙帮我挡下米戈暗算的触手,以我不曾练习如何控制它的情况来看,对上修格斯只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这个加大号的修格斯并不打算给我喘息和思考的时间,它巨大而有韧性的身体可以无视地上的碎砖瓦砾,而我只有专挑细小狭窄的缝隙才能勉强逃生。
一些猫科动物有追逐玩弄猎物的习性,犬科野兽同样会被惊慌逃跑的猎物刺激兴奋,取代它们的近亲成为这个时代家养宠物的修格斯,恐怕也有类似的野性开关。
我尽可能辨别方位,好在这片破败的废弃建筑群仅仅是城市中的一小部分,很快在天际线上就能见到远处的高大楼宇。
只要逃进文明的范围,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像这类有造成巨大破坏风险的生物一定会有应急处理的人来负责阻拦。
越过一道锈蚀的金属围栏,我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在我认知中能处理这头修格斯的人:新时代的城市秩序维护者应当有更强力的武器;教会既然有处理真菌的专业人士,就也该有应对狂暴修格斯的手段;即便是一般市民,在我出生的那个年代也能联手处理掉发狂的野狗。
我对洋口市的信任从未如此高涨,甩开两腿向城市中心跑去——总会有人站出来的,他当然不必要是我。
这种怯懦的反应让我有过一瞬间的羞愧,将没有征兆的危险带到市区,这显然在我认知的道德观念中算是极大的恶事。
“他们在指认我是什么先知的时候,也没有告诉我打怪兽是我的职责所在。”我欣然接受了这种无奈的侥幸,也被背后突然抽来的触手打翻在地。
唰——
一道刺眼的白光转瞬即逝,背后传来修格斯的长嚎。
“教会的白袍人竟然要把狂化修格斯带进城区,他们的脑袋肯定都被海水泡坏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轻叹道。
我趴在地上睁开眼,一双棕色高跟皮靴出现在视野内,白皙的双腿修长健美。她穿着如19世纪复古风格的黑色夹克和皮质短裤,基于这个时代,实在不清楚是用什么东西的皮革做成的。
我从地上爬起来,正要鞠躬感谢来人的救命之恩,一把还流淌着黑色黏液的刀刃正好卡住我的喉头。
眼前是个约摸二十五岁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煤灰色的维多利亚女式猎装,尖顶猎帽上插着一根鲜红的羽毛;毫无血色的脸上沾着几滴泛着虹光的黑色黏液,浅棕色的鹿皮长手套紧握着一根前端有刀尖的长手杖,另一只手插在腰间,露出银色的枪托。
“别动。你脑子里也有那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