④
我有罪,但我的泪并不为负罪者而流。
将爱犬埋在妻子身边时,我身着黑袍站在一边,任由雨点伴随泪花从颊上淌过。也正是这一时刻,许多记忆,都从封尘中回到了心头。
我感到自己被遗弃了。
每当新一批暗杀者找上我,每当听到城里那些人的谈话...那些东西都在深深刺痛我。自由正是这样一件东西,当一些人凭靠别人的恩典而得到教育,却自以为洞悉了一切,竟反过来要指责你……没人能看出我为这个国家做的贡献,没人能看到曾经繁盛的du品交易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这里...——至少在我和我的干部们眼皮子底下。没有人会为我的奉献而感到荣耀,渐渐洞悉了当年宫廷政变真相的一批人,只会将我作为du裁者憎恨着,以期打倒...然后世界就会在他们的自以为是中,朝正轨行进。
开什么玩笑。
有太多事作为轮回在重复演进着...新王朝用新的名义推翻旧者,而自诩清醒的人们也感到自己是幸福的,得到了解放...然而无论是怎样的主义,经过多少年,最后都会拜倒在贪婪和自私下。这是这个社会已然将要铸成的常态,而我的存在,就是要打倒这一点。
可就连这么天真的幻想也破灭了——他们要打倒我,各种力量已在暗潮中翻涌...我当然可以毫无芥蒂地杀掉所有人,但我,却不能承受住那么多的罪了。
但我还是违背了自己的原则:我会潜入到每个人家中,观察他们的举动、言谈、志向...蛊惑者总是要比盲从者少上很多的,很多人只是一时被流言冲昏了头脑...你们为什么不懂呢?为什么不明白何为光荣与梦想,在其面前,短暂失去的自由又能算什么...如若不满意驯化,那后果可是——我几乎不愿意去想。走访换来的只是失望,我也在怀疑:是不是从头到底,该活下来的人就只是寥寥的星火...而非这些不可理喻的大众。
我明白,多么庞大的帝国都会腐坏,要一时之间挫败人的这种劣根,还太过勉强。但我不愿意就这么悲观地选择大屠灭,我愿意以十年、百年去看...我愿意相信人们会理解,每个人会在自觉中追逐自己的爱好和劳动,即便购不到拜金主义下的物什也不至癫狂...每个人都能陶醉在精神的快乐里。我相信他们一定会理解的——一定会理解,剔除我们躯壳中的大部分贪婪、大部分恶之后会构建出一个多么美好的社会...所以我必须行动了。
但罪人必须要残忍地死去——哪怕他的精神和肉身已死亡,哪怕由我亲手施予的酷刑已让他濒近死亡的边缘,我也不会这么轻易就绕过他们。你们又懂得什么?你们又懂得什么?我真正地出现在了公众面前,但那只是一个剪影——高立于古城墙之上的、斗兽场上的黑影。这些人仅以薄膜黏接住的血肉、骨头和意识都被我在盛阳下捏成了碎块,从趾头到头骨,跟腱到脑髓...湿哒哒的肮脏碎屑顺着经度顺流而下,重重摔打在灼热的地上——盘旋飞来的秃鹫啄去了他们的血肉,而仅剩悲愤的头骨,则徒留一般钉死在城墙上。
但他们果然还不懂。
⑤
动起来。
即便知道在对方的能力下,自己有很大概率攻击无效——但在能驭使「空间」的敌人面前,留在原地绝非上策。迪亚波罗感到体力在剧烈消耗,而在高速移动中,他亦不断用「墓志铭」尝试着自己的「设想」...总会有角度的!
有一类gamble游戏是将弹珠射入机器,它会在里面经过许多轮的翻滚,最后按照概率滚落到各个地方——而在瀚若星海的路线中,总会有那么唯一一条路线会通往「大奖」。虽然依照概率学,这一可能本身的概率便低的吓人,加之商家又往往会做出手脚,所以大奖几乎只能被托拿到。但是!「墓志铭」的存在可以让迪亚波罗在射出弹珠间便看到「结果」...也就是说,总会有「唯一」胜利的方法能让他选择!
可是,不断游动的迪亚波罗却蹙起额头,眉缝里已有晶莹的汗珠:没有办法...没有办法!从他移动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差不多五分钟——但都是他还未近身便已被彻底「切碎」的画面。
怎么可能?他的脸沉下来,忍耐着体力的消耗,继续留意对方的动作。
应该有弱点才对的...是我走错了路?还是说他的能力不是我想的那样?从刚才起,迪亚波罗便留意着朝记忆中的「血」的方向攻击,或是攻向那些血曾落到的「衣物」上。但是,虽然还穿着同样的服饰,现在的威廉·薇却似以结成了铜墙铁壁,任由他怎样尝试都徒劳无果。该有答案的...之所以现在还没放弃,没有灰溜溜地直接走掉,是因为迪亚波罗发现那种「怪异性」还在对方的身上运作——他简直就像「钟表」一样!
到底是什么...他咬着手指,继续让未来在脑中飞转,猛然,败北从记忆中移去——他看到自己的右拳击穿了对方的身体,并在顺势向上撕裂。
什么?!可来不及惊讶,「预知」传达的一瞬间,他的身体便行动了。「墓志铭」看到的,是绝对会发生的未来,没什么好顾虑的。他一瞬间掩去了身形,下个瞬间便挥拳冲男人砸去——“哧啦”就破开了对方的胸膛。什么…就这么容易?出乎意料的顺利让迪亚波罗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手中的触感是真实的,眼前的画面也…——?!他这才发现,自己面前哪还有什么敌人。他早已移动到那个男人身后十几米的地方,就如他刚获得能力,欲对自己挥刀时一样。
根本没察觉到。
但已经暗红的手臂告诉他——那一击是真的。破开内脏时喷出的血还留在他手上,即便现在也温热着——这说明时间并没有改变。带着困惑,他别过头去,发现那个男人果然还站在这里,只是转了过来,正对他亮出胸口的大洞。
心脏在其中微弱跳动着。
但迪亚波罗还是摸不着头脑——运气吗?还是他刻意?如果对方的弱点的确在「某处」,那么,单凭墓志铭的预知的确能在大量的尝试中破获弱点,但他就是感觉不到安心。被洞穿胸口的男人,理应已因致命伤而奄奄一息的那个男人,此刻却是面无表情,只是颇为恋旧地环视着自己。
那种表情就在说:这种感觉的确是这样。
接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那些飞散在周围的血、肌肉和组织碎片都开始移动,连同他手臂赘留的那部分一起,也在不断向男人靠近——不对!不只是靠近而已。迪亚波罗汗毛倒竖地看到,部分血浆并不是在朝男人移动,而是有如又炸开一次般向周围散去…——可这些碎片还未落地便在空气中消失了,像是钻入了虫洞般又回到男人身边,凝聚进一个规则的球体。
它们旋转着、漂浮着,有如精密的仪器般,不定时便飞出一缕进到身体。透过皮肤的缝隙,迪亚波罗看到:那分明是一个器官在成型。
他连这种事也做得到吗?已经不是恐惧不恐惧的问题了——这简直就是怪物!不可能有能力者单凭力量就能将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做到…可一个人又怎么可能掌握到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
“明白了吗?我和你的「差距」…”男人向前踏步,分毫不担心自己的治疗会被打断。“但这也只是让你见一见而已…我还没低廉到会对一个拒绝过自己的人做出第二次邀约。”
“将无论「活物」「死物」都统御,不会被任何东西「干涉」,亦不会让任何东西脱离我意志的「指示」…”无数的涟漪在他身后的空间中颤抖,甚至表现出块状的模糊来。薇朝左上方仰起头,身后的青影从虚无凝出,伴之而熄的是雨点般的波纹。他的身边一片寂静,像是再也没有物体能在那活动了。
“——控制「空间」的「流向」和「构成」…这就是我「完美主义」的「能力」。”
⑥
看到苹果从桌上掉落时,正常人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呢?
想必是「捡」吧,首先会有一瞬的惊讶,但反应过来后,总想要竭尽所能地去把它拦下。这种破坏引力和既定命运的感觉会给某些人带来舒畅,但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做这一切的目的只是单纯的不想让苹果弄脏吧。
但还有办法。
虽然也许很难理解,但空间的确是呈「块」装分列的。放大来看,整个宇宙都可以被认识为一个大方块,但如果要看得细点,它们就能切割成任意大小的正方体——当然,自然情况下,这种「分割」并不会对处于其中的物体造成什么影响——人被当成了「空间」的一部分被创造和纳入其中,故此,也只是成为这方块的一部分而已。
那么,如果这些「方块」可以被操控呢?
譬如说,把竖列起来的三格方块的上部和下部替换——只是替换而已。这样,处于原有空间的物质依旧在原有的空间内游动,可他们的垂直高度却变化了:在这种情况下,人会看到自己的头在身体和脚的下面——而脚就这么毫无负累地踩在头顶上。
这还只是很初级的用法——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加入「流向」的变化,可以营造出什么景象呢?答案是在可以允许的「范围」内,即便是竖直向上的手臂也可以任意角度出现在需要的位置——你的手并没有脱离你的身体,你也未因肢解而损失掉肉体的一部分,只是空间因为被「偷换」而变形,使你身体的一部分出现在并非眼前的地方而已。
换句话说,就是将包裹有「手」的空间和另一部分进行了互换。
方才的「格子」说还是片面的,实际上,任何形状的空间都可以被替换——但这对于许多年前的威廉·薇而言,是断然做不到这么精细的。从前,尤其是最初的时候,他几乎是凭依着能力的本能去驭使万物:去用一层空间薄膜将自己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包裹,这样,他的「本体」就相当于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在这个世上,除却有关「命运」之力,任何「能力」的发生都必须经由某种「介质」的传导。而「完美主义」创造出的扭曲空间足以将本体的痕迹抹除——也就是说,没有任何东西能透过介质「干涉」到他。
但相反的是,他能利用这层「空间」去「替换」或「连接」周围的地貌——简而言之,就是能把正向于他的拳头移动到攻击者背后。
将军(check mate)。
在以前,威廉·薇自己也没想到能力足以被运用到如此精妙的地步。在万年间游荡的他,只是为这「完美主义」不断疗愈自己替身的「本能」而烦恼,他无时无刻地不想要死去,可却无果——无论「残疾」「脑损伤」甚至「癌症」,他的力量都有如窥破了生命诞生的奥秘般反向复原着躯体——死不掉...这么多年,他就是带着这样的寂寞在游荡着。
直到遇见她,短暂地遇见她。
在对「样本」进行解剖的过程中,充裕于他脑中的绝非只是医学知识——「空间构型」「建筑学」...有关「结构」的一切也开始在他的心中慢慢成熟,不知不觉就达到一个可怕的程度。终于,在他送走了试验品,再一次踏上大地的时候,面前的景象完全不一样了:就好比作家会因为万物能成为素材而欣悦,音乐家会因留意到四处的灵感而感到欢愉,他也能因观察到「空间」的排列而舒缓无比。也正是从那时开始,薇忽然意识到:「能力」还可以这样用。
所以...
“你逃不了!”薇的面目从墙体的另一侧现出,惊得迪亚波罗一身冷汗——“咚!”时间明显的错乱感,他又从眼前不见了。这场追击已经持续了十几分钟,迪亚波罗也越来越难堪起来——为什么?原本,他以为凭借自己的能力即便无法击败地方,但利用「瞬间消失」的情报优势,逃个跑还是绰绰有余的——可他躲藏的每个地方都像是被看透一般被对方找到了。周围只是一片寂静,对方并没有破坏场地的打算——控制空间的「构成」...什么?!
再次现身后,他的喃喃低语忽然被震撼打破——是替换了「墙壁」内外的视线...还是难道他本身就在飞速地「跃迁」,穿梭于所有可能躲藏的地方吗?!
没有办法了...他沉下头颅,无论是哪一种,「绯红之王」所削除的短短「十几秒」以内都不足以从对方的身边逃掉——而且现在还不知道他能力的「极限」是多少。这样强大的力量不可能没有任何限制,除却尚未知晓的「发动限制」,「范围限制」也一定是有的...不过这点对他来说并无区别——要打倒对方,就必须欺身到对方面前。
——可只要靠近他就会被「变动」的空间「互换」,甚至直接被「切割」...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与对方交手时的场面,即便在无敌的时削空间中,他还是会因变异的空间法则而被割裂——他是把空间变得和「刀子」一样了吗...该死,要赶快想到办法!
面对这样的对手,盲目前行只不过是自寻死路——我迪亚波罗一定要想到一击毙命、破解他能力的好方法。
与此同时,他依旧在动用能力不断地躲避,脑中的「墓志铭」也飞速运转——这种感觉就个写到作业的最后一题,却无论如何也答不出来一样,只得焦虑地依赖着灵感...没有!没有!然而,他脑中空空如也,并无任何能打败对方的办法。
“嗒!”对方的身影又凭空降落在身后。该死...还需要再过「1秒」才能...汗水弥得迪亚波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他没有操纵绯红之王向前,只是身子用力地朝某侧躲避着,于此同时拼命运作着能力。“「绯红之王」!”他怒吼着,可是这次并没再发生能让他「无限制」长时间削除时间的奇迹,当他藏入虚无空间时,身上已因锐化的空间角而出现了几个森冷可怖的伤口。
“呜...咳...”他用力喘息着,却在庆幸——还好不是要害。
现在,即便用万念俱灰来形容也不为过了。无法战胜的敌手,重伤之躯,以及...一份怪异的「预知」。为什么要去那里?我到底要做什么?伴随呼吸的加重,他感到自己的潜能在激发,原本应绵延几分钟的「墓志铭」影像居然在「时削」的短短十几秒内就播放完毕——还是说在濒死的情况下他的动态视力本身就在加速?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一切,嘴唇下缘不断打着颤,但最后,心里冒出来的一个声音还是让他坚定了起来,那话语就有如扫拨蒲团的毛羽。
——他从时削空间中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