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如果我问:疲惫的尽头在哪里,你会如何启答呢?
我已经问了自己一辈子。
自从知道这个能力真面目的一点,我便知道,这不是馈赠,而是诅咒。因为它的存在,我无法去死,随时随意都可以蜕去这一份皮囊,再变成一副完全不同的...「完美主义」...这份力量给了我永恒之苦。
在一个消亡的纪元间穿梭,又目睹一个新的文明的崛起...——它们也终有一天要寂灭吧...百年、千年对一个普通人来说也许是足以孕育出无数时代和伟人的漫长年华,但在我眼里,却成了往复永续的诅咒。
这样的生活,像是永远没有终点。
一万年来,我孤独地行走在大地上:新的文明出现了,新的智人已崛起,就连...新的「陨石」也在出现...新诞生的能力者们在新的大地上厮杀,而所为的,也不过是新利益罢了。
丑陋。
一代又一代的人都以虚无缥缈的目标遮掩着自己的目的,用自以为是的面具吹嘘起自己的圣洁,转头便毫不留情地数落起别人来...自负和自诩的傲慢,在我眼中轮转过太久——这些世代没有必要停下来。
许多时候,我的躯体没有意志,只是犹如枯叶一般在大地、天空和海洋中穿梭,也许这些景象被某些人定格了下来,成为了「报道」,但那也是我当时完全不知道的事情...我只会在崇高兴起的短暂时代遗留下来,体验、感悟众人的意志和欣喜,和他们中最优秀纯真的那么一些人共进退...——而一旦最后一位像这样的圣人死掉,我便会离开,毫不犹豫地舍弃掉十年或百年。
这就是我的人生...我是...「时空」旅者...
②
……
医学院的空气中,总是充斥着酒精和瓶瓶罐罐的味道。
“哎,怎么了?”一名女生忽然将扒住拐角处、鬼鬼祟祟的盯着某处看的死党给打醒,声音虽然有意在克制,还是把对方吓了一跳。
“干——干嘛啦,我...没有什么。”她低下的头和那有些涨红的脸显然在掩饰什么,女生A马上露出笑容,要把头挤过去看。
“啊——不要过去不要过去,真的没什么啦...”女生B的个头要高出对方很多,一擒住她,便轻松就把头蹿了过去——对不起啦,小个子妹妹!她看到,在那,兀自一人倚在墙边的是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男子,优雅的链条顺着太阳穴消失在耳后,衬托出那修长身形下眼中的温柔。他一条腿立着,一条腿微屈着前膝,手在翻书。未被玻璃阻挡的叶片的晨光清辉落到了嘴角,将那若有若无的笑容表现得格外融洽。
女生A几乎也看呆了,趁着这个空隙,B赶紧把她拉了回来。感受到身体的搅动,以及视线中对方消失,A才收起了自己的花痴相,咳嗽一声。
“嗯...确实挺不错嘛...”她故作深沉。
“哪里,你看的比我还入迷呢...!”
“哪有...”
……
这种事情,威廉·薇早就习惯了。
停留到哪个时代,这个时代什么样的长相最受欢迎,有什么学科最有潜力...这些事情都在他的调查范围内,挥霍不尽的时间,就是他最大的资本。
但是,他从不会接受追求者的礼物。对人性的审视让他再也不相信有纯洁之心的存在,因为就连他自己...都难免被玷污。为了达成医学上的造诣,为了最完美的「学习」...他先是不断地解剖尸体,复原,再解剖...——直到把书本远远甩在后头,直至知道身体里的每一部分由哪些东西构成……他成了真正的疯子,而现在,死人失去了作用。
三十年战争给了他很好的借口——在这种地方失踪一两名士兵实在是司空见惯...而为了标本的完备,他还分别在城中、医护兵中虏获了妇女、少女和儿童,把他们全身固定安置在地底深处的房子里...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把房子建在了那,更遑论他是以何种手段在地下深处仍保留着呼吸,让宁死不屈、拒绝接受食物的战士们依然不死...总之,他让他们活了下来,一天又一天地夺去其身体的一部分,观察其变化,再像拼玩具一样地装回去...地底深处的嘶吼和哀嚎不会传到任何地方,在这里,他们只是永生的人彘。
而在其面前,陪伴他们的,则是那个冷淡者。
……
实在太完美了。
实验的最后一天,薇把所有人聚到了一块,拍了拍手,似乎在庆祝实验的成功。他们的身体并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结构」、「损伤度」哪怕「记忆」都和失踪前一模一样...——这当然是一会时候才会的事情。废寝忘食、惊人的速度、十几万次的实验...虽然提不出确切的证明方法,但薇的确用「自己去看」的方式知道了人体的秘密——包括他自己。哪些地方被切掉就会失忆,哪些地方受损就会当场毙命,甚至哪里的激素分泌的多一点都会诱发出人的「潜能」...他利用死不掉的活体实验品窃取了所有的秘密,所以,现在他们都可以回去了。
没人会为记不得的绑架懊悔的——亲人见面,所有的只该是温馨吧。
他轻笑一声,一挥手,所有人便淹没在白光中,出现在特雷维喷泉的中心。
③
小鬼。
我看到那里有一个小鬼。
一个人的生活中该有多少事无法达成,这些无法达成的愿望,我们真的就曾经甘心过吗...?不,不会的。我们只是因为没见过,只是因为那一生活并未真成为我们的荣幸,所以就所幸不去管...但这样是不对的,幸福就是幸福。
那个小男孩正要扯父亲的衣角,一边回头看,一边发觉自己的手被打掉了。
你连这也认为是幸福吗?
……
在迪亚波罗面前,上演的正是一汪闹剧。
也许是夫妻吵架吧——隔着这么远,他听得并不清楚。他们扬厉着声势,在孩子面前推搡着、扭打,一直到两人都翻滚在地。孩子在一旁费力地哭着,几次想要上前,好像想要打断他们——但单是余波散出的风劲便让她卸下了那只小手,战战兢兢地再也不动了。
是的,迪亚波罗笑了:我觉得这就可称之幸福。
在整篇宇宙的浩瀚里,有太多庸常的光犹如破损的命运般流跌而去,但这是自然碰撞造出来的损伤,是每一个人无法完满的生活碰撞出来的。与这些灵魂相对的是另一些畸形的光亮:它们甚至连白色都已不覆盖,隐烁着,其中已泛出了黑芒。
在黑的颜色里,堕落的白既成福音,没有什么不可谓之为幸福。
所以,迪亚波罗在原地驻足了好一会,一直看到那家人彻底分崩离析,看着男人怒气冲冲地甩开了女人,驱车扬长而去……看到女人追汽车不上,跪坐在地上,又以冷眼和暴力回报着怯怯走上来的孩子...她明明只是想索取一个拥抱,或者给母亲一个拥抱——但即便是这种行为也被误解成了取笑。
人就是如此丑陋的动物。
——就在这时,空气的波纹在跃动,稍斜过头,他便看到了那个男人位于夕阳下的身影。你所选定的就是这时吗?迪亚波罗笑了,不知为何,目睹了这一景致后,他再也不记得先前的害怕——而是在自己心里说:会赢的那个人会是我自己。
罗马何其浩瀚,他当然只得等对方找上门来——如果预计没错的话,这对那个男人而言再轻易不过了。但在看清对方的脸时,迪亚波罗还是感觉到以外:这次,他并没有以环境的保护色遮蔽面颊。
另外,那是一张熟悉得再不过的脸。
“你...”他吃惊地说。
“很久没见了。”
“那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吗?我们最初相见的那次。”
“那此不算...不过是报恩的举手之劳罢了。我的眼睛真是被磨钝了,要是当初就看出来该有多好——我也没想到我一直想找到的人居然是你。”
“这可让你失望了,我是在后面得到能力的。”
“是吗?那看来还是个好兆头。”
……
看到他的那一刻,迪亚波罗就把对方认出来了。
很多年以前,他只是个背离家乡和亲人的流浪者,既没有如今的力量,也对前途茫茫无措。正是在那样的恍惚下,他碰巧捡到了一只小狗,并在狗主人的引荐下得以求职...对方某种程度上还是他的恩人,但对迪亚波罗而言,一条狗的价值显然是没有职位大。
这个问题对于当初和现在的他而言,都是如此。
“他还好吗?”迪亚波罗依旧站在原地,轻声说。
男人眼中浮现出伤感:“一个月前就埋入土中了。”
“所以你才这么紧迫?觉得必须要提前完成计划?”
“我是个罪人...波士,和你一样又不一样...在我还没学会仪礼、道德前,太多无辜的生命在我手中悄然逝去,我正是为了彻底偿还这份罪...并且慰藉我妻子的灵魂才活到现在的。”
迪亚波罗沉默了,早在几天前,他就接到了一封匿名信件,却刻意写了发出地是这里。在信中,对方详细阐明了自己的理想,忏悔了罪恶,以及多么希望在“大业”完成后献身赎罪的心情...正因这封信他才能够在来到这等待,一天一天看待着众人生活的一角,然后在今天等来了他。
但我已经失掉了我的全世界了。
这几天中,不...该说是遇见那个男人后,心中,哪怕是幻想出来的托比欧的声音都不在闪烁。如梦初醒的他终于有时间静下心留意身边的现实,静下心去到托比欧的墓前,静下心把土石挖开,看到他只剩白骨的遗骸...迪亚波罗终于确定,托比欧已经死了,他再也不可能回到这世上。
所以结局已经注定,他举起右拳,绯红之王的虚影在身后漂浮,杀气丝毫没有掩饰。
薇明显地叹了一声。
“你还是无法理解吗...我原以为,你能做那个夜晚的我。”
即便能力和体内的激素调节几乎已让威廉·薇永垂不朽,但是,就犹如不断烧热的机器一样,虽然总会在维修中保持不坏,某种损伤却是深深刻下了的。「灵魂」的伤损即便是他也无法抑服,即便,灵魂本身的存在就是对他能力的最大否定与冲击。
“那么,你的罪也已在最后无法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