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水(钱塘江)北岸,余杭邑
仲夏五月,天青日烈。
和煦的清风拂过水面,激起阵阵涟漪。
岸边的芦苇和远处的竹林轻轻摇晃着,随着微风翩翩起舞。
“……这里就是勾践大王的故乡,南方越人的地界了么?此处风景,果然与中原颇有不同啊!”
远远眺望着四周的茂林修竹、水泽风光,微笑着发出上述感慨的,是一位宽衣博袖的中原士人。
此时,他正手扶宝剑,正襟危坐,乘着一叶小舟,沿着一条清澈的小河徐徐南下。
虽然他身上的饰物并不如何华贵,仅仅是一袭白衣,腰间佩剑,外加一方佩玉而已。
——他就是来自韩国的张良,张子房,身为五世韩相之后的贵胄公子。
以及很多个平行位面里,“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未来天下第一谋士。
此刻,他正一边顶着初夏的烈日乘舟南下,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游说之事。
——如今这年头,想要忽悠越人加入抗秦阵营,可实在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
那么接下来,随着秦王政尽发国中青壮,交予老将王翦六十万大军伐楚,一切希望又再次化作了泡影。
——足足六十万的秦军!这可是自从秦赵长平大战以来,就再未出现过的庞大军团!
然后,凭着绝对优势的强大兵力,还有谨慎持重的秦国上将军王翦,接下来的战事再无悬念。
先是百万大军互相厮杀的蕲南之战,楚国上将军项燕兵败东逃,四十万楚军主力一瞬间崩盘覆灭。
——虽然没有像赵国的长平之战那样被集体坑杀,但被打散了的楚军残部,一时间也收拢不起来了。
然后,到了今年开春,楚国都城寿春也被王翦包围猛攻,摇摇欲坠,淮南淮北的楚国城邑相继陷落。
然而,鲁人此时已经不肯为楚国再战,反倒想绑了熊启和项燕献给秦军。
熊启和项燕等人只得继续东逃到海边,搭乘海船南下,退守大江北岸的广陵,企图重整旗鼓。
但昌平君手中尽管掌握着如今楚国最大的一支野战军,在秦军面前依然是以卵击石,实在无力援救寿春。
而楚国各地城邑的封君,更是早已在之前的决战中耗尽了兵力。
八百年大楚的社稷,已是危在旦夕。
至于其余诸国,这会儿的情况更是不堪。
盘踞中原的韩魏两国,如今均已覆亡,而且被秦人折腾得惨不忍睹。
魏国的都城大梁,因为防御坚固,守军顽强,结果在最终陷落之前,被秦军引来的黄河之水,给浸泡了足足三个月。
战后,城内瘟疫滋生、饥馑肆虐,郊野横尸遍地,生灵涂炭,举国上下迄今宛如炼狱。
至于魏国的王室贵胄,也被秦王亲自下令,除去送入秦宫的贵女之外,一律斩杀殆尽。
韩国覆亡之时,虽然战斗得不甚激烈,但随后也因为横阳君在亡国后掀起的叛乱,导致了秦军发动的新郑大屠杀,民间迄今尚未恢复元气。
末代韩王安也因此被诛杀,旧韩贵胄世家惨遭血洗,十不存一。
赵国也丢了国都邯郸和全部的中原疆土,只剩下逃窜代地的公子嘉自称代王,还在苟延残喘,宛如游魂。
末代赵王赵迁在投降后受荆轲刺秦之事牵连,先是流放房陵,随即举家遇害,赵国公室世族亦遭血洗。
虽然齐国确实熬过了这场天下围攻的浩劫,随即仍有田单火牛阵复国的壮举,以及齐襄王的短暂振兴。
但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中原诸侯每逢被秦国暴打失血,就回头从富饶柔弱的齐国啃肉回血。
日削月割之下,著名的齐国“五都”之中,高唐被赵国占据,平陆被魏国夺取,齐魏边境一路向东推到了相当于后世济南城的“历下”。就连五国伐齐之时都未陷落的莒,后来也成了楚人的地盘。
当然,如今这三座昔日齐国名城,也都随着三晋和楚国的破败,相继被插上了秦人的黑旗。
时至今日,齐国的高唐、平陆、历下、临淄、即墨“五都”之中,只剩下临淄和即墨两座大城, 还在齐人手中。国都临淄几乎孤悬在了边境,而海滨的即墨就是齐国的唯一腹地。
因此,此时的齐国不仅实力大损,版图仅有鼎盛时期的三分之一,完全不复昔年“东帝”之雄姿,而且作为国防工事的齐长城已经多处沦陷,形同虚设,一旦与强敌开战,则国都临淄就会立刻沦为战场。
如今,齐相后胜公然接受秦国贿赂,拒绝与别国结盟抗秦。齐国朝堂上也是连续数十年主和派当道,齐王建本人同样以亲秦而著称,故而齐国在这几年一直是紧闭国门,至今对诸国的陷落无动于衷。
——齐相后胜已经公然成为秦国间谍,田齐宗室上下尽皆醉生梦死,齐国的文武百官之中,又还有多少没被秦国收买呢?
这样一来,放眼天下,除了齐国之外,能够继续抗秦的大势力,似乎也只剩下这些断发纹身的越人了。
而游说越人北上助楚抗秦,正是张良此行的目的,也是昌平君熊启交给他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