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张良对此并无多少把握。
确实,秦王政从若干年之前,就公然宣扬要扫灭六国,设置郡县,一统天下。
所以,东方六国都是秦国的敌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但问题是,越人又是否被秦王算在“六国”之内呢?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只要秦王愿意承认现状,张良毫不怀疑越人肯定会对秦王欣然称臣。
哪怕答案是肯定的,秦王并不满足于越人名义上的称臣,而是一心要把秦军的黑旗插到会稽大禹陵,把越人的土地收为郡县。
但是,面对已经吞并中原的秦国,越人究竟还有没有对抗到底的勇气?
毕竟,如今的越人已经是一盘散沙,连个君王都推举不出来,怎么看都是混乱衰颓的表现。
但即便如此,哪怕是为了抓住万分之一的希望,张良也决心尽力一试。
——虽然楚国刚刚在蕲南遭遇了一场堪比赵之长平的惨败,淮北之地尽丧。
但楚国都城寿春还在继续坚守,淮南各地的楚人也还在继续反抗。
王翦率领的南征秦军,在得胜之后也是兵劳师疲,兵锋日渐驽钝。
接下来,只要说动齐人和越人倾力援楚的话,谁敢说就一定不能在寿春城下,再次重演当年信陵君救赵,赢得邯郸之战的惊天大逆转呢?
那样的话,东方六国就又有了转危为安的希望!
届时,自己就算成不了信陵君,至少也能像当年说楚援赵的毛遂一样,名震天下了吧?
抗秦之路,任重而道远,君子当毅行而不殆啊!
张良一边忧心忡忡地如此想着,一边坐在船头,眯眼打量着四周的水乡泽国风景。
虽然作为韩国丞相家的公子,张良在中原也算是见多识广之辈。这些年为了抗秦大业,他更是四处跋涉,走遍了千山万水。但是,这片远在江南以南的越人故土,张良还是第一次造访。
不得不说,所谓“北人驾车、南人放舟”,确属经验之谈。他此行穿过整个江东,都是坐船而行,
于是,张良就向给他领路的一位自称是什么“知客僧”的中年秃头,打听这些中原人的来历。
“……回公子,这些都是为了躲避兵灾、从江北逃难过来的楚人,还有一些人是早几年从魏国逃亡过来的。听说秦军水淹大梁,战后又大肆搜刮,搞得民不聊生,许多中原人都往咱们这儿逃亡避难。”
“……蓄发税?”张良有些纳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髠发乃是刑罚啊!庶民若是不愿断发,竟要为此缴税?当真是苛政猛于虎啊!”
“……哎,公子,此地的越人,可是自古就个个都断发啊!北人南下,总要入乡随俗嘛!”
知客僧笑道,“……当然,公子乃是贵客,自然是不必断发的。您和您家仆人的蓄发税,琅琊徐公(徐福)已经代缴了,明日大约就能有允许蓄发的腰牌送来。”
“……饶是如此,也太过于苛刻了。”张良还是不太赞同地摇了摇头,但也没有继续声讨下去,而是回到了原来的话题,“……那么,他们又是为何聚集于此地呢?”
“……《金刚经》?”张良听得有些迷糊,“……此乃谁家经典?”
“……自然是佛陀释迦摩尼传授世人的真理……呃,公子似是从中原来,莫非不曾听说过佛门?”
“……确实不曾听说过……听这名字不似中原人物,莫非是海外传来的?”
看了看四周的一众光头,张良的眼皮跳了跳。
“……不错,本寺住持弥勒大师正是携带经卷从天竺渡海而来,历经无数磨难才到了华夏之地。”
那名中年知客僧一脸肃穆地说道,“……一生奔波只为弘扬佛法,方才有本寺之基业……”
而且,堂堂楚国尚且被不少中原士人视为南蛮,这越人的地盘更是位于楚国之南,也能算华夏么?
张良在心中打了个差评,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抬脚走进了给他安排的客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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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不远处,天皇城的天守阁中,欧皇秋也在听徐福老爷子,为他讲解张良的来历。
“……这位张良公子,乃是韩国世卿大夫出身,家中父祖五世相韩,称得上是权倾朝野、富贵逼人。可惜自从秦军攻灭韩国以来,秦人杀韩王、屠旧贵,百般打压韩国世家,张家自然亦不能免……”
到了张良出生的时候,韩国已经惨到只剩国都新郑周边的弹丸之地了。
但这也不能赖张良的父祖无能,在这个战国将终的年代,谁家挨着秦国的命运,都是土地越来越少。
呃,不过,就算是领土没挨着秦国的齐国和燕国,近几十年来好像也是土地越来越少。
更何况,韩国的实力太弱,地理位置又太尴尬——东边是战国前期的霸主魏国,西边是战国后期令人闻风丧胆的暴秦,就算南边貌似有点虚胖的楚国,也并非韩国这等七雄之末,可以轻视和割肉的弱鸡。
——充分享受了各种拳头揍在身上的不同痛感。
在这种情况下,韩国最终被打爆成渣是正常结局,如果妄想要逆势雄起,反而显得不太正常。
所以,张良才刚刚成年没多久,韩国就被秦人灭亡了,少年张良也失去了继承祖业当宰相的机会。
作为五朝元老,N代贵族的张家,好不容易世代经营起来的势力,也随着韩国的灭亡,都成了水漂。
这样剧烈的命运落差,让年少气盛的张良感到根本无法忍受——他的祖辈五世相韩,他的血脉尊贵无比,按照世卿世禄的规矩,他原本也应该能够继承父亲和祖父的权柄,在腰间挂上韩国的相印……
结果,秦军的到来,让这一切统统化为了泡影。
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世代权贵,到苟延残喘的亡国遗民,无异于从云端瞬间跌落到烂泥里。
于是,气急败坏的张良化身愤青,散尽家财,奔走列国,将反秦作为自己的毕生事业……
而秦人的黑旗,却正在继续逐渐吞没整个华夏大地……
“……自从三年之前,韩国遗民在新郑起兵反秦失败,韩王安被处死之后,这位张良公子便散尽家财,离开故乡,游走各国,联络抗秦复韩之事。他此次南下,就是为困守广陵的昌平君熊启做说客而来的。
但老夫之前也不知道,他居然还跟荆轲刺秦之事有牵连……”
徐福端起茶水喝了一口,“……不过呢,贤侄啊,如今楚国兵败淮上,寿春旦夕将破,而齐国援兵迟迟不动,眼看着楚国是覆灭在即了。一旦秦军继续南下,届时越人该何去何从,是否也要筹备一二了呢?”
“……呵呵,像这样关系到天下格局的军国大事,岂是我一人可以决断的?”
总之,在下还是先抽空见一见那位张良公子,听听他的说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