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漠然的看着他的灵魂与狼的身体,内心没有一丝波澜。
他忘记了很多东西。包括情感记忆在内,那些构建个性的决定性因素他全部遗忘了。
只有失去过记忆的人才知道,遗忘是何等可怕的事情。你会失去与世界的联系,如同孤身一人闯进陌生的世界。迷失于现在与过去的隧道间。
世界对你是完全恶意的,你的过去就如恶毒的烙印烙在你的后背,那些你曾经背负的事情,现在仍需背负。可这些责任却是凭空坠落到你身上的。
你会觉得不公,因为现在的你不是过去的你,你们不应该是同一个人。
享受不到福泽却尽享祸殃。
这么想来,失去了情感也是有好处的。至少不会再有非心所愿的郁愤之情。至少不会让遗忘也变的习惯。
他没有想过要去与狼融合。
但他只是漠然的看着他和它的融合,再也不会逆转的转变,让自己不再是自己。
一切都无所谓。就让本能主宰自己,就让自己永远的沉湎下去吧。
没有与狼融合的愿想,只不过是侥存的求生本能,让融合不至于停止。可这些在惰倦之情的阻挠下,融合不过是形式上的一个进程,没有任何意义。
就像是走进一天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隧道,隧道的尽头注定是深渊。但你却只有这条路可走,你知道结局,但还是平静的走进去。
他无所谓。
死去,活着,又有什么区别?
他早就离别了所有。那么也就不在意所有。
狼还是想着活着的,它不甘,不服,壮志未酬却是身先死,在小人谋划下走到末路,就是说一千道一万也不能它也是不服的。
狼的求生意志是如此的强烈,甚至可以维系住自己本就该崩溃的身体。
但这就像是一场没有意义的拔河。
想要活着的人和一切都无所谓的人,这样的队伍组成,是无法从死神手上将绳子拉过来的。
他们是不相容的一对存在,他们之间存在着不可容忍的相异性。
如果没有老人,这份差异的鸿沟绝不会填平。他们将会一同走进坟墓。
这是他们的幸运,也可能是所谓的天意。
当然,灵肉的融合之差异不过是他们差异中的其中之一,意识的形态,经验带来的习惯。这些精神上的差异才是他们间相异性最明显的体现。
融合是同一的开始,但也是过去的终结。
他们从融合开始,就注定携手相舞。
那会是,忘记一切,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立场,开始这场混乱之舞。
如果有机会俯瞰这片荒野,你会惊叹荒野那壮美俊秀的景致。
它不像世间流传的那般不毛之地。荒野可以算的上是天地奇秀,让人感怀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是常人所不敢想更是想不到的。
千丈高峰,琼崖绝壁。
百里荒漠,漠中绿洲。
十步巨石,垒石高塔。
这些景观,纵是人力可及,也非人之可想的。更何况,当世也无工匠能够有此大能,他们就是终其一生恐怕也只能模仿原景的只鳞片甲,不足为人道也。
无论如何,它都不能算的上是人们所以为的不毛之地。
但荒野确实是一片绝地。世人将之称为蛮荒。宣言它是不允许进入的禁区,是一片危机四伏的死地。
只有很少一部分的人,知道荒野究竟是怎样的地方。这些人生在战争还绵绵不休的年代,他们如今都已经是各个族群的长老,很少会在人前露面。他们的后辈,规守着先人的规章,绝不轻易踏入荒野,也不去探究荒野成为禁地的缘由。
荒野,对于这些后辈而言是禁地,但更是未知之地。
那些知道荒野蛮荒之名由来的先辈很清楚这件事,但他们却并不想为他们的后辈说明其中的缘由。
他们都畏惧一个人。
一个让他们不敢让荒野被世人所知的人;一个让荒野变成今天的蛮荒的人;一个他们不敢提及的人。
那个自称是荒野之主的怪物。
他们称之为蛮荒之主的存在。
他制订了荒野上无人不遵守的准则。一个体现了他的意志与道的规则。
他说,这个荒野一切都要均衡。服从他意志的矛盾均衡。
当然是有人不服的,可他却是以霸道,将这均衡强加在荒野之上。服之则生,不服则死。死与生的选择间,过去荒野上的蛮族异兽大多泯然消失。只剩下服从者们苟活。
荒野就是这么的变成了一片死地。只剩下灵智未开化的野兽姑且自由的。越过界限者都如此沦为了荒野的奴隶,束缚自己苟活于荒野。
这段历史背后的血与骨铸成了荒野之主的王座,他坐在这尸山骨海所铸成的王座上,对荒野曾经的主人们无情的讽刺着。但在同时却也讽刺自己。
荒野曾经的主人们的腐朽与古板,使得他能够成为荒野的主人。他自认为他与那些愚蠢的蛮族异兽是完全不同的。可实际,他也也没能逃过轮回。
登上极点后,他忽然发现,这一切都是如此乏味。再过珍贵的事物,只要得到了也就不会珍稀。他成为荒野之主用了数年,可厌倦这个身份只用了数天。
从厌倦了荒野之主身份的那天后,他便再也没有过问荒野的事宜。将一切都交付给了自己的侍从们。
他虽然曾走遍荒野,其后更是成为荒野之主,但却对这荒野陌生了。
这与同样是一种愚蠢。
荒野上的人,自荒野之主坐上王座后再也没有见过他。这片荒野实质上的管理者与主人,是荒野之主的侍从们。
现在,感受着少年的迷之召唤一步步前进的某人正是其中的一员。
荒野是冷漠的。
这位侍从如是想。
他所管理的边际之地,百里无人,被荒野上的生命奉之为生命的禁区。他管理着这样一片土地,不由得会有一种感想,感想天与地都是无情寂寥的。
他厌恶这片冷漠的土地。但却又习惯于维持这里的这种状态。
再厌恶的事情只要熟悉了也就会习惯。
他要去惩戒那个打破了边际均衡的家伙。
距离少年所在地不远的某棵矮树上,休憩中的黑豹忽然睁开了眼睛。
茫然的情绪一瞬间在它眼中流转,但很快就被森然的冷意替代。他跳下矮树,带着肃杀的氛围疾奔向西北的方向,那是少年所在的方位。
他脚步所及处,一切的声音都悄然消失,就连微弱的虫鸣声也止住了,一片死寂。
黑豹所视方向的遥远地平线上。少年苍灰色的狼耳蓦然竖直,他抬起头,看向黑豹所在的那个方向。
头狼也看向了哪里。
野性的本能让它感觉到了,那个方向刺来的凝聚了杀意的情感,
那是黑豹毫不掩饰的杀意。
少年还没能明白情感,不能理解这份杀意的真实意味。但本能却能告诉它,杀意与死亡之间的关联。
他感受到的,不是头狼感受到的杀意。他只感觉到了,什么人想要让他的存在消失,什么人意图让他不在存在。
少年心中一片茫然。他不能明白,他只不过刚刚走进世界,为什么会有人如此排斥他。
头狼也为此感到疑惑。
荒野有着众多的规则,这些规则在小的方面上略有差异,但在大方向上很少见不同。就头狼所知,边际之地是一个冷漠的地方,它确实是一片禁地。很难想象这里如此简单就会爆发一场战斗。
这不禁引起头狼思考,边际之地上的争斗很少见会不会是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人进入。
头狼这么想着,向后退了几步,那股杀意的对象很明显是少年,它虽然得罪了少年但也没必要去问他卖命。他决定在一边当个旁观者。
少年已经不在原地了。他以着一副形似狼的姿态,四肢并用的奔向杀气传来的方向。
他不知道敌人的身份,也没想过敌人的实力。
本能只告诉他,若是敌人来袭,他应当抢占先机,断不能落在后手。至于敌人的身份?那是在敌人消失了以后才需关注的事情。
已经是日落时分了,昏黄色的余晖打在寂寥大地上,散出一幅虚实不定的光幕。光幕下少年奔跑的身影若隐若现。如狼一般的影子在高速移动下畸变出扭曲的模样。
少年赤裸不着一物。他奔跑的身姿,让人能够看见一只凶狼,矫健的摆动着四肢,驰骋在荒野之上。
远方的侍从,停下了脚步。
少年的举动让他回想起了过去。
过去,在这里还是蛮族与文明种族的势力范围交界线的时候,有很多和现在的少年一样的人,在荒野上奔跑。
他过去也是其中的一员。
多么令人畅怀的回忆。那是侍从的少年时期,那时候他也曾如同少年一样,无所畏惧,能够毫不犹豫冲向自己的敌人。
他的少年时期结束于主人的到来,主人摧枯拉朽的力量几乎是在一瞬间就颠覆了这片土地。让他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敬畏的情绪。
敬畏让他结束了自己的少年时代,成为了一名青年。
侍从怀念自己还不知道敬畏为何物的少年时代,那个硝烟不止的时代。那个热情似火的时代。那个时候的他无时无刻能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现在的,只不过是寄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死灵罢了。
他敬畏他的主人,但他的主人已经有十数年没有他无音讯了。他最后的寄托也没了。只是看守着战争留下的疮痍,活在过去与现在的交接上。
这片边际之地是冷漠的,这里的一切都早已踏入了坟墓。
“这才对啊!这样才叫活着的滋味。”
侍从喃喃道。
少年已然冲到了侍从的面前,低吼着,向他的喉咙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