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有先贤,曾如此道。
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人是为人,全在于有心。人有心,方才有情。若是无心无情,岂不与禽兽山石无异。先贤之语,如今仍可适用。
他不知道古时曾有先贤如此说过。
但离别了此身所有的他,无情无忆、正是先贤所说的心死了。
他过去很清楚这点,知道若是心死,会落得怎般下场。那是远比身死要残酷的境地。可为了生,他却还是如此选择。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做决定的缘由,早已随时间流逝,不再被人知晓。哪怕是他自己,也忘记了。
对人而言,身死不是最糟。心死才是。
他如果能再想起自己的过去,必会有此领悟。可他已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与狼,是不可能相融的。
纵使他没有灵肉,只是以空魂苟存。纵使狼只剩空灵,魂肉都行将崩溃。他也不会与狼相融。
他们并非同类。他们的融合,只会是方枘圆凿,水火不融。
可怎奈天机难料,他与狼,消散在即,都没了抉择的能力。在求生欲望的驱动下,他们竟未能控制住自己,打破禁忌,相融起来。
他们的灵肉,已彼此开始渗透,不分比我,断是没有再分离的可能。这是相融的特征。但眼下这相融,却是艰难万分。可以看到,狼的灵魂在这交融中不时透漏出痛苦之意,他的灵魂也亦是,虽说他早已心死,忘记一切,可本能犹在,他的灵魂此刻也因为痛苦的颤抖。这痛苦,显然是异种融合带来的阻碍所致。
机缘巧合,使得他们,从死中得到一线生机。只不过,这一线生机,真只不过一线,太过渺茫可怜。
没过多时,相融中的他们乎的剧烈颤动起来,狼透露出的痛苦之意赫然加重,他也愈加剧烈的颤抖起来。他们正相融的灵肉,在这份颤动下,停了下来,接着竟开始浮现出崩溃之相。显然是失败在际了。
“唉”
一声叹息,悄然回响在狼与他所在之地。
一名老者,兀然走进这片崩溃的囚笼世界。
老者身着一席黑白双色布衣,胸前缝绣着四只气质不凡的异兽。丰神俊骨,显然是有大神通的异人。
但此刻,老者却无神通之人那无人间烟火的脱凡气息,他站在狼与他所处之地,看着痛苦中的他们。神色唏嘘,像是在感伤狼与他。
“这一切都是天意吗?”
老者似想到什么,又唏嘘感叹道。
“终究还是无法释怀,那又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
老者知道前因后果。狼和他的融合,并不是那种纯粹的巧合。
“此子与吾辈根源相异,我这后辈断是不可能与他相融。”
老者抬手,一支手杖乎的出现在其掌中。
“罢了,罢了,一切都逃不过天命。我之所以途经此处,想必也是天命所昭罢。”
老者将手杖敲向虚空。霎时,只见尚在融合的狼的肉身,一番奇异的变化奕然出现。
狼的肉身,由狼型渐渐的化为人型。端其样貌,是一名清秀的少年。更为最殊异的是,这少年的双耳,赫然是一对狼耳,与那追着狼的男人一样。而这少年,细观之下,样貌与那男人竟也有着几分相似。
少年正是狼的肉身所化,而随着少年的出现,那本是让狼与他颤抖的痛苦,悄然消失了。那崩溃之相,也恢复成了之前的模样,狼与他的融合,又再度开始了。
不过老者却是不满意,他看着融合再度开始,面无喜色,只是默然摇头。
“我辈,与此子根源相异,虽化人,可与他终究还是异路。想来这融合,必会落下祸根。”
“这祸根,我断不了,只能由此子自己想办法了。”
老者又看了一眼狼与他,忽然想起了他途径这里的缘由。但他却没再多说些什么,飘然离开了囚笼所化世界的碎片。
“原来这都是算计好的……。”
老者留下这句莫名的话,远去了。
狼与他,又再度孤身一人留在了这囚笼世界里继续进行着融合,只不过现在,他们间的融合不再像先前那般困难。
老者到来助他们度过一劫,他不知道。老者走前所说的祸根,他也不知道。
他一无所知,走回这片世界。这想来,也是定数。
许久之后,一个清秀的少年自囚笼世界而出,走进无际的荒野。
少年走进荒野,抬头望向浩浩长空,眼中迷茫之色流溢。
他记得自己好像是一只狼,可站在这的他却是人的姿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他忘记了太多的东西,连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也不记得了。
他现在是个人,那他应该就是人了吧。
可既然是人,为什么他头上又会有一双狼的耳朵呢?
他摸着自己头上的一对狼耳,如此想到。
他什么都不记得,但却知道他头上的耳朵是一双狼耳;他什么也不在意,他只不过是奇怪他的这对耳朵。
他默默想着自己究竟是谁,淡然的站着,毫不在意自己所处的环境,毫不在意,灰色的狼群悄然将他围住。
他不知道,自己正站在这片荒野上的禁地——边际之地,没有任何资源,没有生命存在的地方上。
荒野上的生灵,视这片边际之地为禁地,很少会踏入其中。
但灰色的狼群却是来到了这里。来到这片囚笼世界的门扉前。灰色的狼们自己也很奇怪。他们是狩猎者,他们时刻都保持着优雅的理性。他们不容许自己去做一件没有把握的事情。但冥冥中却好像有一股意志在召唤他们,让他们聚集到这片废土禁地上。但当他们到了这里,却又只看见,一个茫然站在禁地上的少年。
那召唤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狼群里的每一只狼,都如少年一般,露出茫然的神色。
这个少年,会是召唤他们的声音吗?
少年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好似一根木头。只是立在地上而已了。
这却打破了狼群的禁忌。
荒野上,只有狩猎者们在静等时机时会有这般举动。虽然少年身上没有透露出一丝杀气,但少年的这番姿态,不由的使得灰色的狼们,眼中下意识露出凶光。在他们看来,这站在禁地上的少年,若不是召唤他们的人,就必然是敌人。现在少年什么都不说不做,显然坐实了他是它们的敌人一事。
一只体型略大于同伴的狼从狼群里走出。他是灰色的狼群的头狼。
头狼走出狼群,走向少年,到少年身前十丈处停下,冷冷地打量起少年。
这是个身材纤瘦、眉目清秀的少年。他赤裸的伫立在荒野上,仰头望向天空,目光澄澈却迷茫,犹如稚子般天真。可身姿却宛若青松一样挺直,伫立在那禁地之上。
就像是猛兽的幼子,骄傲而天真。他对这世界完全是好奇的。
可惜这副姿态,却让头狼眼中的凶光更盛,它迈出步子,保持着十丈的距离围绕住少年环步而走。紧紧的观察着少年的一举一动。
忽然间,头狼眼中的陡然凶光熄灭。交织着恐惧与敬畏的神色浮露在它脸上。
头狼看见了,少年头上那一对狼耳。一双与它的耳朵相似,但颜色不同的灰白狼耳。
头狼知晓了少年的身份。
那绝不是他们这些在荒野上流浪的狼能够冒犯的身份。
绝望的死意浮出眼底。头狼颤抖着,俯下身子,直到紧贴地面,头埋进地面。
它犯下了大罪。
少年,像是没有看见狼一样。仍迷茫的站在那里。
少年没有行动,狼亦没有起身。他们久久的保持着这样,像是时间停止了一样。
不知过去多久。
灰色的狼群中,走出一只雌狼。
雌狼看着少年和头狼,发出低吼。让俯在地上的狼心念猛然颤动。
雌狼,是他的配偶,她低吼中的意味,他听的分明。
可就是如此,头狼还是没有动。仍保持着俯在地上的姿态。
他昔时曾蒙福运,受人点拨,踏入了【启智】之境,这让他不像寻常的狼,有了能够独立思考的智慧。这让他成为了头狼,可以肆意在这荒野活动。
这也让他清楚的明白,眼前的这名少年是怎样的存在。
【化人】
这片荒野上,像少年这般,人身兽耳的,只可能是【化人】之境者。那是远比他这样【启智】境要高贵,强大的存在。虽不知道,为什么这【化人】境少年为何一直呆然站在那。但他冒犯却是实。
心下挣扎一番。头狼乎的站起,向着身后的灰色狼群长啸一声。母狼听见这声长啸,愕然愣神。不解的看向头狼,复长啸到。
头狼却像是有了决断了。没等母狼啸声结束,便又长啸。
母狼,听见这声长啸,停住了。
头狼的这声长啸,有着决然的意味,他心意已定了。
她知道了头狼的意思。她周遭的灰狼们,同样也是。
灰色的狼群顷刻间退去了。如来时一般迅捷。
头狼长啸,是叫狼群离开。他想来自己已是走上死路,但少年什么也不做,也就给他希望,让他的能让他的族人离开这里。一切责任全由他一个人承担责任便罢。
头狼再度俯身,贴在地面上。
少年还是静静的站在那里,迷茫着。
天地,好似静寂了。只有风声和远方狼群奔离的声音。
狼和少年定格在这漫漫禁地上,成了一副怅然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