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有的人从动荡中找到自己活着的意味,有的人从日常里找到活着的意味。
这不是要比对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生活的哲理,哲理没有对错善恶可言,它依赖于人,可以肆意的变化。
侍从的哲理,起源于厮杀。
厮杀不是对决,它的目的不在于分出胜负而在于决出生死。
世人多对这点有所误解。他们总以为,厮杀不过是不限定规则的对决。所以即使是在生死存亡之际他们有的人还在注意尊严、风度一类无聊事物。或者是无端空想,让念头拖累行动。
侍从青年时见过太多这样因此死去的蠢货。
少年这般不拘于形式,瞻前顾后的举止颇为打动他。
侍从自己已经不复少年时代的洒脱了。
他有了敬畏的心理。人对什么敬畏了,也就有了顾虑,他在做别的事情的时候,就会去想自己做的究竟对不对。哪怕是在厮杀时,他也会想:
“XX会赞同我做的事吗?”
“这或许是个错误,XX不会赞许我的做法的。”
固然你很快的就能说服你自己,但你思考的过程还是会令你难受。
侍从发现少年后就是这般想的。
借他人的尺子衡量自己将要做的事情是对与否。
这说明这个人已经不是自己为自己做主了。他的主人是别人的规矩。
真是令人感到可悲啊。
少年已来到他的面前
侍从没有任何的举动,他等候。等候这少年的行动。
他回想起如火的少年时代。
少年的犬齿已然咬合向黑豹的脖颈。
下一刻,少年就能咬断黑豹的气管。赤红色的血液在天空飞溅。铁锈的气味会弥漫方圆十里。
但他什么都没咬断。
黑豹的身躯兀然消失。化作了阴影一般的东西,模糊在了余晖下。
几步之外,侍从看着少年尖锐的犬齿。狂吼道:
“就让我看看你的气概吧!
少年这才看到了,黑豹没有影子。
它没有影子,因为他就是影子。
真实的他,现在才从阴影中浮现。
那才是侍从的本体。他不是所谓的活者。他的存在介乎于阴影与血肉。
他没有防备少年,是因为少年本就不可能伤到他。
失去了大部分的身体的他,在成为了主人的侍从那一刻起就不再是昨日的自己了。
他是主人的侍从。
主就是他的光。
只要光还存在一天,影就不会消失。
少年的撕咬不过是徒劳。他没有真正的实体,黑豹只不过是起他的一道影子。
这片边际之地是罕有活物。那是因为生者大多都变成了他的影子。他的触手遍布边际。
试试吧!你的双手能不能触及我的身体!
侍的狂吼仍在继续。他的声音带着莫名的癫狂。他说:
让我感受你的生命!
狂吼声下的少年,神情一瞬间动摇。身上的肌肉绷紧,压榨出所有的潜力。他扭转身体扑向侍从的本体。
这仍是徒劳。
少年的身体穿过了侍从。就像穿过了一道剪影。
混浊的阴影在少年身上萦绕。
少年再此的扑向侍从。再次地,再次地……一次?两次?
数不清有多少次。
侍从像是不存在的笼门。
你无法触及他,却能看到他。
他始终无法触及侍从。
侍从的狂热眼神渐渐暗淡了。
你也一样吗,只不过是凭着一番热血……如此愚蠢。
侍从没再高声吼叫,他低语喃喃着不知道是对谁说的话语。
真是愚蠢,为什么会以为自己就与他们有什么不同呢。
侍从始终没有站在那里,站在少年眼前,但却无法触及的地方。
少年的动作渐渐慢下来了,本能给他的劲力,慢慢消退了。茫然之色又在少年脸上浮现。
侍从隐去的杀意,再度的凝聚。
他狂吼道。一步步走向少年。吼出严正的祷言。
感受这无力和绝望;反省你的愚昧无知!
你忽略的死亡将至;为何仍在自欺欺人!
墨黑色的铁链扬舞挥飞。铁锈的腥味灌满鼻腔。
侍从的目光一刻都未从少年身上剥离。他凝视着少年,内心一片平静。怀念,怅然,愤怒。这些情绪在他心底荡然无存。
墨色的铁链划破音壁,以雷霆万钧之势挥至少年的面前。
“为什么要呼唤我?”
为什么?
少年心中生出这般感想。
这一切都太快了。杀机浮现到他发现侍从。根本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墨色的铁链就已经挥至他的面前了。
他何从抵抗?他因何而战?
他什么都不清楚,却已在本能驱使下行动起来。陷入了不是凭借本能就能有所作为的深坑中。
该怎么做?
茫然没有方向,少年的内心与大脑一片混沌。
锁链已经挥至面前,思考是无力且空虚的。
那么该怎么做?
少年内心深处仅有一片空洞。意识在空洞中漫无目的的漂浮着。
空洞是无色的,透明而单调,就如同少年的内心,是彻头彻尾的虚无,不留下分毫的印记。
你还想活下去吗?
某个声音在心底问他。
我,还想活着……
尽管对世界一无所知,但少年却还是想活着。
这是生命的本性,没人会想死去。
声音显然知道这点,它暗暗的低语。
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我会借给你真正的力量,但这一切都是会有代价。
这是幻觉吗?少年如此想。
“这并不是幻觉,这源自你的内心。你想要活着的欲望唤醒了我。我给你一个机会。“
“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我会借给你力量。但这些需要必然的代价。“
代价……
少年默然了。
你没有时间去犹豫。
那个声音又继续说道。
你还想活下来吗?
…………
久久的沉默后少年坚定的回答到。
“我想要活下去。”
“非常好的回答。”
“反省?自欺欺人?”
声音重复侍从刚刚念的祷言。讥讽地说道。
“去撕破他可笑的祷言吧。我会借给你...。”
声音忽然停顿下来。
借给你……
少年没有注意不到声音的停顿。
陌生的感觉已涌入少年的脑海。他抬起手。
墨色的铁链不知何时已被他拽住。
狰狞的倒刺还能够看见,令人作呕的腥气刺激鼻腔。
这显然不是手能去拽住的事物。
少年本是赤裸的身上不知何时已覆盖着一副苍灰色的盔甲。拽住铁链的手赫然戴着苍灰色的护手。在夕阳的照射下,盔甲泛着森冷的寒光,显得人格外无情。
难以想象的磅礴力量从盔甲导入少年的身体。在这般力量的相助下,少年反手扯住锁链,竟是将将侍从拉向自己这边。
侍从的眼中再度燃起疯狂的火焰。他看着少年的这番变化,无言的冷笑起来。
侍从没有与少年争夺锁链,相反,他借着少年拉扯铁链的力量迎面冲向少年。疯狂的神情将之前的那副从影子里浮出的诡异形象完全给破坏。
他飞向少年,阴影一般的尖刺忽然从身上突显。与此同时墨黑色的雾气悄然浮现,萦绕周身,侍从瞬间就变化为了扭曲的怪物。
少年显然没有意料到这出,他与侍从猛然撞击在一起。但是,借着盔甲带来的力量,这一出人意料的撞击却没能让少年失去平衡。
他稍退几步,反身撞向侍从。
刚才开始的交接战,转眼就变成了直接接触的肉搏战。
少年与侍从,如同两只野兽一般厮杀起来。
这是甲衣与阴影的争执。覆盖在其下的肉体不过是牵线的木偶。
本能再度的控制起少年的身体。但这次,少年却不再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的身体在盔甲的驱动下自己运动着,。究竟在做什么,究竟是如何在运动,他什么都不清楚了。
侍从狂笑着,癫狂的情绪伴随着肉体与肉体的撞击震撼大脑。神经的电流刺激的身体高度亢奋起来,他的动作不断的加快,纷乱的思绪在脑中跳跃,可这些却分毫没有干扰到侍从的动作。
阴影的怪物就像是一台精准的机器,精确完美的做出了所有规避,攻击动作。
侍从本质上是冷峻的。
少年却不同。
他的动作狂野不似他纤细的身体。
盔甲覆盖在其身上后,原本那奇特的野性仿佛也像是披上了甲衣。
少年的动作大开大合,丝毫不顾及维持体力或是受伤。
一拳出击,绝不留余力,绝不退却。毫不掩饰自己的攻击欲望,也不掩饰攻击的方向。以伤换伤,务求必中。
这般章法看似愚笨却蕴含着“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道理。不过若是没有盔甲,这也必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像是凭借本能的少年会用的章法。
但这也不值得奇怪。
少年的身体,藏着许多尚且不被人知道的秘密。
盔甲带来的力量,少年仅凭本能就恰到好处的加以运用起来。他从来没有这样战斗过,却好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盔甲保护他不至于受伤,那他也就不害怕受伤。
他和侍从的厮杀,就是如此。像是两位风格不同的舞者一同在这荒野边际之地的舞台上,翩翩起舞。
名为厮杀的舞蹈。
死亡的狂乱之舞。
没人知道舞蹈会在什么时候停下。没人知道哪位舞者会更先停下。
拳头砸进侍从的胸腔,冲淡了阴影雾气。
利刺嵌进少年的盔甲,划出裂缝白痕。
他们都没有彼此身上留下的印记。他们都难以真正的伤害到彼此。
这出厮杀之舞,很难有落幕的机会。
必须要有谁为这出舞蹈添加一份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