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二十年(公元前227年),秦国都城,咸阳
身负特殊使命的燕国使者荆轲,捧着装有秦国叛将樊于期头颅的盒子,站在秦王宫的大殿外,打量着这座气象非凡的大秦宫阙。
又有铜鼎(铜炮)镇门,彩旗飘扬,处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无论是精致还是宏伟的程度,都远非蓟城的燕国宫殿可以比拟。
更让他瞩目的是,殿前的武士和将校,更是一个个都堪称气宇轩昂,威武不凡。
荆轲忍不住暗自叹息。
记得太子丹的师傅鞠武先生,好像对此还颇有非议,认为太子丹是在走歪门邪道。
但是,只要来到咸阳看一看就知道,仅凭燕国王室如今捉襟见肘的财力,还得顶着世家旧贵的各种掣肘,想要训练出一支能够堪比秦国锐士的精兵,实在是一件近乎于不可能的任务。
哪怕是孙武、孙膑、吴起复生,只怕也办不到吧?
更何况,如今的燕国,也已经没有多少可供练兵备战的时间了。
秦将王翦率领的大军,已于秦王政十九年,也就是去年翻越太行山,一举破赵,拔邯郸,虏赵王,继而驱兵北进,屯于易水,距离燕都蓟城不过百里之遥,姬姓燕国八百年的社稷岌岌可危。
但是,自己真能办到这样的大事吗?即使不惜豁出性命?
昔日易水之畔告别太子丹的豪情,似乎已然尽数消逝,只剩下无限的忐忑和不安。
没办法,他手中的那个匣子里面,装的可不仅仅是一卷督亢地图。
而是太子丹的希望,燕国社稷的寄托,以及中原天下的命运啊!
哎,希望自己刺秦成功之后,他果真能够掀起韩地叛乱,实现复国的夙愿吧?
就在如此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却看到一名身穿玄衣的秦国宦官走了过来。
荆轲赶紧收敛起表情,重新变得谨小慎微,唯独眼睛里还藏着几许不易察觉的杀气,隐而不发。
不过,那位秦国宦官根本没仔细看他一眼,只是走到荆轲旁边,鼻孔里闷哼一声,用傲慢的口吻朗声喝道:“……大王有谕!宣燕国使者上殿!”
与此同时,一声声按照礼法依次轰鸣的空炮,也伴随着缕缕白烟,从殿外的“大鼎”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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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坐在大殿之中的秦王政,听着殿外传来的礼炮,看着墙上挂的地图,心情倒是非常不错。
东方六国之中,韩赵两国都在这几年里相继覆灭,他已经完成了曾祖父秦昭襄王都没有实现的伟业,拿下了邯郸这个天下抗秦势力最为瞩目的坚固堡垒。
而剩下的燕魏齐楚四国,也同样是吓得闻风丧胆、噤若寒蝉,从秦军伐赵到邯郸陷落,前后这么几年的战事之中,再也没有一个信陵君站出来,号召天下列国救赵了。
虽然还有一个赵公子嘉逃到了代地,自立为代王,但也不过是釜底游鱼,随时可杀。
作为赔礼,他献上了流亡燕国的秦国叛将樊于期首级,还有燕国最肥沃的督亢之地。
嗯,看着这小子还算乖巧,暂时就不追究他之前身为人质却擅自逃跑的事情了。
拿了督亢之地之后,就让王翦从易水边撤回来吧!
接下来,围绕着魏国的大梁,这座天下闻名的坚城,大秦还有一场苦战要打呢!
三晋嘛,总要整整齐齐的。诞生的时候要整整齐齐的,亡国的时候也该要整整齐齐的。
当年你们三家分晋,如今也应该一家团圆,在寡人的手里重新聚拢起来了。
当然,即使攻下了大梁、灭亡了魏国,大秦雄师的征途也不会结束。
至于具体的攻击顺序么,似乎还得仔细斟酌一番。
如果燕丹果然恭顺的话,那么就算把燕国放在最后,也是可以考虑的。
当然,顶多也就是放在后面罢了,灭国之事终究还是不可避免的。
虽然顺序有先后,但寡人一统天下的宏图伟业,是绝对不容质疑的!
这普天之下、四海之内,所有的一切都将属于寡人!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事情要一件一件的做。
同理,东方六国,也要一个一个的攻灭。
欲速而不达的道理,他秦王政还是懂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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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荆轲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手里捧着督亢地图,预定担当刺秦主力的秦舞阳,居然刚一上殿就出了岔子——这家伙不仅在殿上脸色发白、神情恍惚、满头大汗,还似乎软了双脚,一个踉跄撞到了身旁的秦国大臣,好险没有一屁股摔倒在殿上!
当看着他手里那个装着督亢地图的匣子,只差一点儿就要脱手而出之际,荆轲感觉自己都要疯了!
——就凭着秦舞阳这个怂货,眼下这副站都站不稳的熊样,接下来如何能够刺杀秦王啊?
而被秦舞阳撞了的那个秦国大臣,也是非常不满地厉声呵斥起来:
“……燕使无礼!请大王逐之!”
荆轲赶忙替秦舞阳圆场开脱道。
——虽然心中恨不得一把掐死这个孬种,但事情都搞到这一步了,总不能再半途而废吧?
“……罢了,让他在殿门外听命吧。你一人上前献图。”
王榻上的秦王政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如此吩咐说。
随后立刻就有两名秦宫卫士进殿,将失魂落魄的秦舞阳“夹”了出去。
顺便把秦舞阳手里的地图取走,塞到荆轲手中。
幸好,地图里的秘密总算还没露馅……
荆轲暗中吸了口气,捧着地图和人头匣子走上前去。
接下来的进展,跟计划的几乎一模一样。先是用秦国叛将樊于期的脑袋来分散秦王的注意力,然后就是徐徐展开督亢地图,吸引秦王凑过来观看……
空气很凝重,秦王的表情很得意,荆轲的手却是一丝未颤。
长长的地图卷轴被摆在案头,缓缓展开,接着只听得“啪嗒”一声,卷轴末端的轴杆掉了下来。
荆轲拿起轴杆,朝秦王歉意地笑了笑,似乎是对地图质量不佳而感到很尴尬。
然而,这已经太迟了。
可惜了,手慢了点儿,没能一发碎颅啊!
而且,这玩意儿也没法再打第二发了。
荆轲有些遗憾地丢下了发烫的青铜轴杆,弯腰捡起了秦王的佩剑。
准备拔出秦王自己的佩剑,将这位天下至尊之君一剑封喉!
嗯?拔不出?
再拔。
荆轲又把秦王的佩剑掂了掂,感觉重量不对。
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一把真剑。
——好处是比真剑轻得多,还能代替香囊,散发香味;坏处是一敲就断,比木棒都要不经用……
不过,到了今天,这倒是因此而救了秦王一命。
站在殿内的秦国众臣,则是呆若木鸡,一动不动。
事实上,尽管殿上的秦国众臣,此时全都手无寸铁,但如果他们一拥而上,即使只靠拳打脚踢,也能凭着人多势众,将孤身一人的刺客荆轲轻易制服……
就常理而言,只要有三个人空手扑上来,荆轲就注定要被打趴下了。
然而,他们却是仿佛脚底生根似的,继续默默地站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
这是因为秦国朝臣们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反应不过来?
还是因为……秦国的大臣们其实也早已有些受不了这位暴君,觉得让他就这样死了,似乎也不错?
身在局中的荆轲根本无暇多想,只是从秦王的桌案上,抄起一个鎏金的铜烛台,转身就要继续追杀目标,用铜烛台将秦王的脑袋狠狠敲破!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朝堂上终于有人试图解救他们的君王——伴随着御医夏无且的一声叫喊,一个药箱被夏无且丢了出来,砸向王塌旁边的荆轲。
而荆轲则赶紧抬手一挡,将差点打中自己脑门的药箱击飞。药箱里的茯苓、白芷、杜仲、田七,顿时散落了一地……但他刚刚抄起的铜烛台,也因此而不慎脱手滚落。
当即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伴随着耀眼的闪光,无数夹着硝烟味儿的滚烫铁屑激射而出,猝不及防的荆轲当即被糊了一脸,惨叫一声,血肉模糊地瘫倒下来。
与此同时,在大殿的门外,也传来了秦舞阳垂死的咆哮声。
——很显然,这位自称十二岁可杀人的年轻豪侠,终究也扛不住宫廷侍卫的长戟戳刺。
尽管如此,荆轲依然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赵政,你的死期到了!虽然没能立刻就要了你的狗命,但刚才的暗器可是淬了剧毒!只要见了一丝血,你就必死无疑……哈哈哈哈……”
刚刚丢出药箱救驾的御医夏无且闻声,赶紧凑到秦王身边想要施救,却被秦王制止了。
“……无事,刚才未曾见血,寡人并无性命之忧,不过……似乎是肋骨断了……”
秦王政背靠着铜柱,勉强坐了起来,同时艰难地喘息着,解开了自己的袍服。
按照秦王的说法,这枚铅弹应该是没有穿透他的内甲才对。
刚刚还在喝骂不断的荆轲,见状先是脸色剧变,随即便绝望地不再吭声。
而朝堂百官看了,则是纷纷道贺:“天佑大秦,大王安康!”“燕地卑贱贼子,岂能伤得了我国君王?”
而秦王政却根本没有理会这些阿谀之词,只是冷静地开始做出对应的安排。
“……咳咳,速速拟诏!着令有司即刻诛杀废韩王、废赵王,以防三晋遗民拥立旧王作乱。
然后,传令王翦,让他尽快挥师渡过易水,北伐蓟城!给燕丹看看寡人的回礼!”
他一边如此吩咐说,一边望向了正在书案旁边,用丝帛裹着手,捡起那根伪装成地图卷轴的暗器,对着阳光细细观察的李斯,“……李卿……你可曾看出什么来了吗?”
“……启禀大王,据臣观察,此物似乎并非中原风格,而是南蛮巧匠所制。”
李斯将刚才发射暗器的金属筒放回书案,然后回答说道,“……刚才,臣将此物端详了一番,发现上面居然有着涂山神宫的狐狸徽记,若非燕人刻意作伪,那么就应当是会稽越人所制之暗器。”
“……会稽的越人?这些亡国余孽、南海岛夷,居然也敢冒犯寡人的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