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铜披甲弹头击穿了一根锈蚀的钢筋，在数次弹跳之后终于在墙角归于静滞，带着来自枪膛的残存热量，就这样在月光无法企及的地方结束了自己的运动。
钢筋的大部分都嵌在混凝土中，外露在空气中的那一小段早已因雨水和风沙而锈蚀，失去了原本坚韧的灰色，转而腐朽为畸形的红黄。它是一座脆弱的桥梁，连接着残破的，只剩下七八层高度的楼房，以及一面悬在半空中，不知何时就会断裂落下，在大地上摔得粉碎的墙面。
这一发子弹如同一场风暴，将这最后的悬剑之绳绞断。伴随着火光撕裂无极与人间的界限，残垣与大地之间的隔阂也终于被抹平。重力拉扯着这副生于土地的残破身躯，毫不留情地将其狠狠砸在了早已为人所遗忘的地面上。烟尘肆无忌惮地涂抹在苍穹之上，将月光掩盖在迷雾之中，几乎要将两位少女的身形一起笼罩。
AR15低头看了看地面，混凝土碎块之间夹杂着一根根钢筋，在大地上砸出无数凹痕。
M4A1收起枪——她一共只往枪里装过一发子弹——收起表尺，关上保险，将这杆武器重又背到了身后。
“枪法不错嘛，M4。”AR15看了一眼恋人的侧脸，平日里总是温柔笑着的脸庞此时却罕见地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嗯……我们去看吧。”M4点了一下头，随后便取出了钩索枪，转向AR15。
“你想去就去好了，我无所谓的。”AR15同样也从腰间掏出了自己的那一把，随手射向了一旁的楼房。
“说起来，你今天怎么突然那么大情绪波动。白天看你还挺高兴的样子。”给自己扣上扣环，AR15头也懒得转，便平静地问向M4A1。
“你白天不是还问过我怎么突然对小动物那么有兴趣吗？”M4瞥了一眼身边的粉发少女，“总不能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吧。”
“别给我说是之前你出去踩点的时候就看到了。”AR15双脚离地，手上抓着钢索，将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向着不远处的楼房拉去，M4的身影一直处于她的余光之中，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
“那也不至于，今天早上路过的时候偶然看到的而已。”M4摇了摇头，轻声道。在金属摩擦的身影中，她的嗓音算不得十分清晰 不过AR15依然能够听得清楚。
“你想起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很久之前吧，好几十年了。”M4思索了一会儿之后这样回答道。
“那你还情绪波动这么大？”AR15有些惊讶，一度转过了头。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M4不置可否。
“我以为你还会有点改变的。”AR15耸了耸肩——在整个人吊在钢索上时，这个动作并不容易做到。
“我也希望能有一点。”
“……”
说着，两人已经踏上了目标的那座楼房。得亏M4先前射断钢筋让那面墙壁坠了下去，否则她们的钩索这会儿八成不是钩在断面上，而是钩在那个摇摇欲坠的残垣上了。
踏上铺着厚重尘埃的水泥地面，AR15搀扶了一下M4A1，后者似乎分了点心，差点没有站稳，摔在地上。
“这里倒是挺大的。”AR15环顾了一下四周，从这个角度来看，这栋楼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它的房顶——如果还能算是房顶的话，留存了一半，在现在的光照角度下，将四分之三的地面笼罩入了阴影中。大概当这栋高楼的上半部分倒塌的时候，连带着也掀掉这一层了一半的顶部，将一半光照留了下来。破碎的墙面裸露出水泥甚至是钢筋，AR15甚至怀疑自己一拳下去能把某些地方捅个对穿。
M4走在粉发少女前方，迈着平缓的步子，却直线走向了某个角落。AR15跟着她，几乎绕到了建筑物的另一边，随后顺着M4A1的视线，看向了另一面残破的，已经有了不少透光孔洞的墙壁。
那面墙壁的墙面几乎已经完全剥落，露出坑坑洼洼的水泥。某种与周围颜色不同的硬物镶嵌在墙里，在月光的照耀下显露出惨白的色彩。
AR15站在M4AA1身后，并没有露出太过意外的神色。
那是一具人的骸骨，他的血肉留在了岁月的河中，他的骨骼留在了岸边。
AR15并不意外地看了M4A1一眼，后者指了指骨骸的右侧，粉发少女这才看见，一截粗短的金属伸在外边，似乎有一部分被埋在了水泥之中。
粉发人形尚未来得及反应，M4便一拳打在了水泥上，将其砸裂，剥落，露出一个金属的手掌。随后又是接连的数拳，露出半边人形的躯体。这人形的皮肤已经腐朽风化了大半，但是还勉强看得出是个女性的外貌。机械结构并不多么有力，八成只是个家用人形。
“人类和人形？”AR15抬了抬眉毛，不过并没有再多说，似乎在等待着M4的话语。
“路过的时候就看见这截手指了，果然是这样吗…”棕发少女低语着，随后又抬起头，转向了AR15。
“15，你有没有想起来什么，以前的事情？”她轻声问道。
AR15怔了一小会儿，随后摇了摇头。
“你看他的手臂。”M4指向那具骸骨，靠近人形躯体那一边的手臂骨骼已经消失不见，但是从墙壁上留下的些许痕迹来看，或许是朝向那个人形的。
“看上去和那个人形应该是……一家人？”AR15接了话。
M4A1点点头，算作是赞同。
“还记得你被我从军方手上撤退的那次吗？”M4向侧面踏出两步，抱住了AR15的手臂，语气比起先前略有轻缓。
“欸？”AR15眨了眨眼，才想起M4说的是数十年前的那次，和忤逆小队，军方以及铁血工造相关的时间。
“不觉得很像吗？这个姿势？”
AR15盯着墙面上的，人类与人形的遗骸看了一会儿，终归还是点了点头。
“不过他们留在了这儿，你现在还和我一起站在这里。”凑在对方耳边，AR15低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