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城。
沿街摆开一溜烟的小吃。
这里是青铜城著名的美食一条街,在这里你可以吃到任何意想不到的东西。
就比如……
碳烤心脏。
人肉寿司。
毛毛虫沙拉。
……
当然也有一些比较正常的小吃。
就比如街角的那家关东煮。
此时此刻,身材肥胖的厨师鬼满头大汗地忙碌着,摊前一左一右,瞑和阎魔爱并排而坐。
在猥琐男的身上发泄了怨怼后,瞑终于气愤稍平,和阎魔爱也算认识了,虽然这其中的过程有点不忍直视。
两人在冥河渡头略略寒暄了几句,瞑忽然灵机一动,那个长久困扰她的问题在一瞬间突然找到了答案。
“呐~接下来请你吃关东煮,怎么样?”她向爱发出了邀约。
爱没回答,似乎有点犹豫,但瞑美给她拒绝的机会,拉着她的手就来了这儿。
瞑的目的很简单……
第一、她要唤醒少女的阶级觉悟,砸碎束缚无产阶级的铁链。
其实瞑挺同情这个女孩子的,关于阎魔爱的故事她知道的不多,只略略听三眼蜘蛛提过一点,但她知道爱是三眼蜘蛛手下最勤劳、业务最好的地狱少女。
大家都是女孩子,都很努力,做的也都是差不多的事,可瞑是地狱正式的公务员,享有地狱的福利;可阎魔爱却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只能算从属于三眼蜘蛛下的一个业务员。
可怜的让人心疼。
第二、也是重中之重的,为了“那件事”:
瞑想过了,“死亡短信”业务开展得很好,之所以业绩垫底,主要是分身乏术。
委托实在太多,一个人忙不过来,导致很多业务都被迫放弃了。
所以……
才需要一个助手。
而阎魔爱自然是最佳人选,大家都是女孩子,做的都是差不多的事,爱又有400年的工作经验……
虽然从表面上看,这样等于要度让一半的业绩出去,但是因为总体业务量上去了,成绩反而比原来单干更好。
“我说啊~你差不多也该适可而止一点,给三眼蜘蛛打工那么拼命干嘛?不知道这是资本家的剥削吗?”瞑一手托腮,一手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空杯。
爱没理睬。
明明是直击心灵的问题……
但瞑并不悲观,要知道那可是阎魔爱啊~!
从一开始她就不觉得只花三言两语就能够说服她。
接下来她会死缠烂打继续交涉,就算说干了口水,也绝对要让爱回心转意。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要反抗!”瞑又说,“任由一只触手怪吸食美少女辛勤的汗水可怎么行?起码把这种程度的问题好好想清楚呐~”
阎魔爱默默吃着盘子里的鱼丸。
自从被瞑邀请来吃关东煮,她就一直都是这种调调,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看起来似乎正在边吃边思考。
瞑决定再接再厉。
“说到赎罪什么的,我觉得你啊~完全就是中了言语陷阱。那些村民哪里无辜了?死有余辜都不过分!这只是三眼蜘蛛压榨劳动人民的伎俩,你要顺着它的思路走,就彻底输了。”
她一边说一边留心观察对方的反应:阎魔爱吃完了鱼丸,抬起了头。
“命中了!”瞑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从刚才到现在她已经苦口婆心劝说了一个小时,对面这个女孩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反应。
然而爱只是冲老板平静的说了一句:
“鱼丸。”
瞑差点一头栽倒。
罢了!
400年的错误,也不是那么容易纠正的,才不能因为这么点挫折就放弃。
瞑暗暗在心里对自己抬高了鼓劲的声音。
“我也知道,你已经被三眼蜘蛛强迫签订了不平等条约,事到如今说这些似乎也晚了,但是爱酱~”
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不可以屈服的呀!”
字字铿锵!
声声有力!
阎魔爱:“鱼丸。”
“反抗强权,,打倒万恶的资本家,我们要抗争!要去战斗!”
“鱼丸。”
“为了自己应得的权利不停地战斗,哪怕付出再多也要战斗,这一切都是为了崇高的理想和自由!”
“鱼丸。”
“鱼丸。”
“我说你的脑子里除了鱼丸就没别的了吗!”
阎魔爱格外平静地转过头:
“不是说请我吃关东煮么?”
“……”
“……”
瞑挫败地坐回原位。
※※※
小吃街上,行人渐稀。
地狱之中除了白天黑夜,没有明确的时间概念,万年不变的阴惨是这里的主旋律,不过聪明的怨灵们还是发明了自己的计时法来规范一天的作息。
瞑抬头看了看,头顶用魔法创造出全息的影像正显示着巨大的坩锅,热气蒸腾,青面的恶鬼把赤裸的人影推入其中,跟着影像消失,又周而复始……
“已经……这么晚了啊~”瞑叹息着想。
这一幕是源自油锅地狱的传说,标志着现在是晚上8点整,它将不断重复,持续整整一个小时,然后换成其它的影像,象征时间已经过了一小时。
“看来地狱少女劝诱作战彻底失败了。”瞑无不灰心。
没想到阎魔爱居然对三眼蜘蛛这么忠心,甘愿忍受无良老板压榨自己的血汗,不管自己循循善诱,还是振聋发聩,得到的始终只有两个字:
“鱼丸。”
“这家伙到底是有多爱吃鱼丸。”瞑忍不住想,然后趴到桌子上,把头埋进臂弯。
“其实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声音突然从身边钻了过来。
瞑愣了愣,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接着霍地坐直了身体:
这家伙终于有反应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阎魔爱说,“不可能。”
“为什么?”瞑问。
“三眼蜘蛛囚禁了我的双亲。”阎魔爱回答道,“如果我不听它的,父母的灵魂就会永世在地狱徘徊,忍受痛苦与彷徨。”
瞑这才明白为什么阎魔爱甘愿给人当棋子使唤。她想了想,问道:
“为什么不想办法把他们救出来呢?”
“因为根本不知道他们被关在哪里。”
阎魔爱这么说着的时候,虽然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但瞑却敏感地感觉到,少女的身体中正涌现出淡淡地悲伤与绝望。
“这400年来我找遍了地狱也找不到他们。”爱说,“所以,你说的事根本不可能。”
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立场实在不好帮忙——想要打听爱的父母被囚禁的地点,最好办法自然是问三眼蜘蛛,但想也知道它肯定不会说。
当然也可以采取一些非常手段——瞑对这个作弊狂也没什么好感,但问题在于……
三眼蜘蛛资历老,战力高,冥自问还不是它的对手。
而且退一步说,如果这么做了,伽椰子夫人那里也不好交代。
爱慢慢从摊位前站了起来。
空旷的长街上,少女娇小的身影那么无助,又那么坚强。
“谢谢。”爱说。
平板而淡定。
瞑轻轻叹息:“一顿关东煮没什么啦——其实该我说对不起才是,都没有办法帮到你。”
“我要谢的不是这个。”
“嗯?”
“对你来讲,我只是一个连正式身份都没有的黑户吧。”爱说道。
平静而冷漠,提到“黑户”这种敏感词的时候,语气甚至没有一点波动。
“但是~即使是这样的我,这样卑微而渺小的我,你也没有一点轻视的意思。”
“我……”
“你虽然没说,但我感觉得到。”
“诶?”
“刚才,你有想过帮我,对吧。”
“呃。”
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爱的话让人汗颜无地——她的确有想过,但考虑到伽椰子夫人的立场,最终放弃了。
“虽然你最终放弃了。”爱继续说,“但是起码认真想过要帮我,在地狱所有的正式公务员,你是第一个。”
少女说到这里时,眼瞳里有一丝晶莹的东西闪过。
爱微微垂下眼睑,似乎不想让人看到,片刻之后重新抬起视线,眼神已经再次恢复了平静:
“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所以谢谢你;在这个阴冷的世界,你让我第一次感受到温暖,所以谢谢你。”
爱很淡白,即使在说着感谢的话,她的语气也听不出任何波澜。
“所以,为了表达感谢……”
爱递上一个细有红绳的草木人偶。
“拿着。”
“那,那个……”瞑有点儿汗。
她从三眼蜘蛛那里听说过这个东西,阎魔爱的标志性道具,解开红绳就和她缔结契约,怨恨对象会被立刻送进地狱。
问题是……
自己好像不需要这东西吧?
再说地狱少女居然向死神少女送人偶,再怎么说也实在太瞎了点。
“拿着。”阎魔爱又把草人递前了几寸。
瞑顿感为难:
“可,可是……”
“拿着。”
“……”
“拿着。”
“……好吧。”
面对少女的坚持,瞑只好伸手接过。
“它不是诅咒的人偶。”爱说,“但同样,解开红绳,你就正式与我缔结契约。”
爱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灵魂契约。”
“灵魂契约?”瞑吓了一跳。
灵魂契约,是借助这个多元宇宙中最本源的秩序力量衍生出的条约,拥有绝对效力。任何契约中的文字对签约双方都是至高律法,不容违背。
而且灵魂契约永久有效,九狱之主都不能撤销,就算你把签约双方都杀了,让契约永远无法履行,但契约本身依旧有效。
瞑呆呆地看着手上的人偶,心里百转千结,不知是什么滋味。
诚然,她的确很想要个助手,但这么沉重的助手……
但瞑也知道,这不是爱故意刁难,这件事只怕怪不得任何人,要怪只能坏命运弄人。
爱为什么拿出灵魂契约来?瞑已经猜到了——少女聪明地看出了她的心思,也愿意当自己的助手,但她已经事先被三眼蜘蛛的“地狱少女”契约束缚了。
要三眼蜘蛛主动解除契约,放走手下最优秀的业务员,那是不可能的,只有签下灵魂契约,才能让爱摆脱束缚,成为自己的助手。
因为灵魂契约高于一切规则。
举个例子来说,灵魂契约就相当于宪法,任何契约都无法与它对抗,就像任何法律与宪法抵触的无效一样。
听起来似乎挺美好的,但麻烦的关键在于……
灵魂契约,生命绑定。
瞑很纠结,这份契约一旦签订,等于把命交到了对方手上。
虽然大家都不是人,不用担心生老病死的问题,但毕竟干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生意,万一自己这个死神少女哪天正炫酷拉风地向怨恨对象裁决死刑,结果……
死神死了。
再回头一看,原来那边爱不幸碰到强大的驱魔人……
谁也不想装逼装到一半突然失败吧?
但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绕开三眼蜘蛛,得到阎魔爱了。
瞑拿着人偶,一时不知作何反应,爱已经沿着长街走开了,她脚步无声,就好像在亚麻油毡的地板上滑行一样。
瞑屏住呼吸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一阵微风拂过,送来了少女最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