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躺了那么久,要不要起来活动活动?”等飞鸟陆续消失在自己的视野尽头,M4便抱着AR15的手臂,轻声提议道。
“去哪儿?”AR15并没有反对M4A1的想法只是这样柔和地问了一句。
“想看河吗?”M4朝着AR15的耳朵徐徐地喷着热气,笑道。
“这里附近有河吗?”AR15微微偏了偏脑袋,感到有些疑惑。
“一条小河就是了,不过我之前踩了一下点,还算值得看。”M4轻笑地点了一下头,又揪揪恋人的耳朵,直到她的耳垂开始发烫才松开自己修长的手指。
“在我睡觉的时候去踩的点?”AR15眨巴着双眼,几乎是明知故问地问了这样一句。
“是啊。”M4笑的很温柔,语气平和得如同此时温暖的霞光。
“辛苦了。”AR15顿了一下,在脖子梗了一秒钟之后才柔声说出了话来。
“没事的。所以说,你想去吗?”M4A1现在几乎是整个人趴在了AR15身上,发问道。
“去吧。”AR15点了头。
于是,两位少女下了楼。
从15楼的天台下到地面需要花去一些时间。AR15刚刚醒来时夕阳就已经半没入了地平线,现在又已经下沉了不少。这个时间点的烈阳是慵懒的,不论什么呼唤都不可能让它停止归家的路程,就如同一个下了班归家的上班族绝不会愿意半路再折回公司加班一样。
登山包被留在了三楼的房间,M4不知何时已经清理掉了房间里那些被灭鼠药毒杀的啮齿类动物,老鼠洞也被泥土堵上。尽管地面还是没有整洁到哪里去,却已经像是个可以住人的地方。
自从退役以来,甚至可以说将退役前的最后五年时间加起来,AR15都已经没有再来过如此荒凉的城墟。AR小队在退役前的那段时间早已不再是作为曾经那种神秘而强大的战斗力被对待。尽管她们依然有着最好的技术支持,最优秀的战斗技巧,以及最顶级的尊重,但是在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开始困乏——包括她们的队长,M4A1在内。因此,需要远离格里芬驻地的大型任务多半被指派给了其他那些新锐的小队。AR小队则在有意无意间如同一个年老的将军一样,退居二线。
直到退役的那一天真正到来为止。
说实话,刚刚退役那会儿,AR15虽然有一种有一种闲适的喜悦,却也有了一种不知该做什么的迷茫感。在监狱关押了三十年的犯人在出狱后会难以适应日新月异的新环境,而她们生来就是战争机器,在战场上奔波了绝不止三十年的战术人形,又该如何去想象平凡的生活呢?
在退役之后,AR15所做的第一件大事或许是和M4表了白。尽管一度弄的二人都十分尴尬,最后却也得到了一个令人欢喜的结果,AR15还记得M4在说出“同意”二字之后,怯生生地吻住自己的嘴唇,持续了半分钟之久。
或许是两人早在此之前就已经相互察觉了对方的些许情感,又或许这只是某种奇妙的巧合,用以润湿她们被数十年的风沙所击打,摩擦的心灵。
在此之后,在M4的鼓励之下,她动笔写起了回忆录。尽管最早只是作为消遣,后来却也慢慢寄托了自己的感情。AR15在那时绝对想不到,自己后来甚至还会因此而与曾经的老对手代理人重逢,后者还成为了前者的编辑。
后来回想起自己最早对于那位编辑是个“年迈老学者”的猜想,AR15总是会遮掩不住自己的笑意。
至于M4,AR15还大概记得,她在退役后被分到了和自己一起居住(或者说是主动提出和自己同居),随后便怀揣着一种惊人的热情开始学着操持各种家务。那段时间,SAT8的电话是M4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最常出现的一串数字。大到银行业务办理,小到出门买两颗菜,几乎都要去麻烦这位生活经验丰富的治安队前领队为她答疑。
AR15相信,如果世界上有这么一座学校,专门教授如何操持家务的话,SAT8将会是那个学校最好的教授,而M4则是那个最为热情的学生。而与此同时,AR15也常常在心底暗自怀疑,那时候的M4是否也已经有了在日后向自己表白的打算,只不过最后被抢走了先手权。
当然了,不到一个月,M4就从这所只有一个教授和一个学生的学校毕了业。数十年的沙场征战或许确实让她们与社会脱节,但是战术人形的学习能力和思维敏捷程度并不像人类那样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衰退。她们就连寿命在理论上都是无限的,也自然不会畏惧学习的过程。
粉发少女不知道在M4毕业之后SAT8的生活是否回归了原本的轨迹,但是有一点确实可以确认,那就是自此之后,治安队的两位领队便成了她们的老熟人。曾经有一次,M4邀请SAT8来家里做客,后者也就非常爽快地翘掉了治安队的班,把当天的工作全数丢给KSG,随后在对方毫无怨言的默许之中跑到了M4与AR15的家中。
只不过,当天并没有如同M4最初预想的那样,开成一个小小的茶话会,而是最终变成了棕发少女与金发少女之间的厨艺切磋,虽说结果是M4毫无疑问地落败(这还是作为评委的AR15已经拉了偏架的结果),但两方似乎也都玩的相当尽兴。
再之后的日子,尽管只有短短几个月,却也足以让AR15对持枪的手感产生些许陌生。
不知道当初帕斯卡创造整个AR小队时,是否料想过,这些性格各异的少女们会有今日这样的生活,也不知道曾经小队中某个人举着枪面对铁血,军方,帕拉蒂斯或是ELID时是否梦想过今日这样的时光。
如果说,废城是过往数十年来回忆的一角,那么AR15并不抗拒短暂地浸泡入自己的回忆中。但是,与此同时,她依然清晰地认识着,也珍惜着,自己如今的生活,是白燕街道上的梧桐树与柳树。
……
浮想联翩间,两人已经沿着废城的街道走出了一公里的距离,太阳几乎完全缩到了地平线之下,只留下一小段圆弧,还在勉强地释放出淡金色的光芒。银月踏上了名为苍穹的舞台,用漆黑的幕布笼罩住大半边天空,又缀上繁星点点。
不知是世界诞生之时诸神的怜悯,还是大地对于纯黑夜幕的反抗,这些星点,连同银白色的月轮照耀下,夜晚时并非真正的黑暗。走在大地上的行人虽然仍需睁大双眼,却已经能够看见脚下的路。
人形的双眼是机械而非自然的造物,可对于这些少女来说却是与生俱来。她们能够在夜光下依然看清街道上的每一个物体,这些拥有曼妙身姿的机械躯体天生不是一个适合与黑暗作伴的物种,过分清晰的视野会掩盖夜幕的美。或许人形生来就需要与光明作伴,无尽的生命中黑暗不值一提,而光明应当常驻。
废城的街道或许单调,AR15的全部注意力基本都集中在了M4的身上,她牵着对方的手,跟随着对方的脚步,聆听着对方的呼吸,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走出了多少距离,她只知道,当M4A1说出“我们到了”,而自己终于抬头看向前方时,天已然全黑。
那并非一条宽广的河,岸堤只是简单地分割出两片街道,相互之间的间隔似乎之后十几米远。在黑夜之中,AR15看见浑浊的黄色河水从河床之中汩汩流过,发出小提琴弦音般绵长的声响。
“不是什么大河,但是很安静,往下游走是市中心,往上游走就出城了,你想去哪边?”黑夜的无边寂静之中,M4A1靠着AR15并不十分高大的身躯,柔声问道。
“市中心吧。”AR15回答时并没有犹豫太久,这不是一个值得犹豫的问题,不论是往哪个方向走,对她来说重要的也只不过是身边这个棕发少女。而她决定朝着市中心走,也只不过是因为之后回“家”的时候会略微快一些。
“走着去吗?”M4这时候又将脸凑到了AR15眼前,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要不要试试看乘船?”M4指指眼前的小河,笑道。
“哪来的船?”AR15环顾了一下四周,并没有看到船的踪迹,“而且会把衣服弄湿的吧?”
“你想乘的话其实是有的。”M4故作神秘地眨了两下眼睛,“不过如果不愿意的话,就走过去好了。”
“……”AR15并未再说什么,只是跟着棕发少女的步伐,沿着河流顺流走下。
浑黄的河水在黑夜中并无光线可以反射,只得暗淡下自身本就不甚明亮的色彩,在这失去了名字的城市中默默流淌,却同样也忆不起自己的名字。
被遗忘的河应当流淌在被遗忘了的城市中,相得益彰,丝毫不显突兀,正是这座废城应有的景观。
街边,一扇栅栏门的间隔之外,广场中央的石刻雕像布满坑洞,吊垂着手臂俯瞰脚下的一切:石砖上涂抹着黑红的色彩,无数轮毂卧倒或躺倒在这弃置了数十年,早就被沙尘洗去了光泽的地面上,张着或闭着嘴,双眼看向无数个方向。它们一动不动,静静地膜拜着中央那座千疮百孔的雕像,任凭月光洒满全身。
广场旁,高楼拖着残破的,崩塌了一半的身躯伫立在塌陷的大地上,它环视着遁入黑夜中,伪装成不朽的城市,也同样看到了这不朽身上的伤疤,纵使它自己早已是这伤疤的一部分。腐朽的身躯只是勉强支撑着站立,因为一旦倒下它就再也无法重新站起,而纵使是伤疤,也会竭尽全力遮掩自身。高楼的影子可以遮住死寂的广场,广场却能替高楼引走过路者的视线。
大地承载着锈蚀了,残缺了,崩毁了的景物,毫不遮掩地将自己的倾颓暴露在月与日的面前,在真正的不朽面前任何伪装都毫无意义。正如试图遁入不朽的冒险者最终会迎来断头的命运,试图佯装不朽的废城最终也只能为人所遗忘。因此,它并不对此作任何尝试,或许是意识到世上如此孤独的土地并不仅此一片,废城终究强过了沙漠,正如混浊的河流终究强过了小湖。又或许,是数十年的光阴早已将相关的尝试尽数击碎,哪怕是广袤大地,也只得在逆位的命运之轮前屈服。
孤独像炸弹般从河流中炸开,洒满了大半座城市。
然而,苍穹也依旧俯瞰着这片大地,不论是烈阳高悬的苍蓝,还是银月孤挂的夜幕,它都始终与承载了废城的大地相伴。或许是因为没有谁应当被判处永恒的孤寂,于是上苍给予了地以天,就如同给予了月轮以繁星。哪怕孤独早已将大半座城市洒满,天穹也毫不在乎,用自己的身躯笼罩起这土黄色的大地,遮住它的腐朽与倾颓,只有踏足其中的旅人才得以一窥究竟。
行走在这样的关联中,AR15仍旧抱着M4A1的手臂,伴随着她轻柔的脚步,朝着对方的脸颊呼出热气。
晚风微凉,吹动M4的棕发在微风中轻轻飘荡,划过AR15的脸庞,留下一连串瘙痒的触感,以及几声轻笑。两位少女,不论它们是否感受到这座废城中的联结,总是愿意相互黏在一起的。人形的生命或许无尽,但这并不妨碍她们享受那对于人类来说也只是一时狂热的热恋。
毕竟,连废城都有拒绝孤独的权利,人形又为何不能在热恋中沉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