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夜。
玉崎山顶,寂静的时刻。
寒风突如其来,从无止境的黑暗中翻涌而出,四面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瞑独自站在山顶,全身笼罩在雾白的气息中,与这庞然巨大的黑暗对峙着。
据说市政府要在玉崎建森林公园,不过这里似乎还没有修建好,既没有什么游乐设施,也没有什么休闲驿站,只有一条步道直通山顶。
瞑的旁边是悬崖,深不见底,站在这里就感觉自己远离了整个世界。
悬崖下头就是和合市,林立高楼像是一个个笼子,坚硬的天际线在其间时隐时现,高架路上车流涌动,车灯汇成一条光流,一盏盏路灯点亮了城市,宛如天上的星辰。
“起风了呢。”瞑自语。
凛冽的寒风令人浑身颤抖。
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瞑回过头,深田惠美正沿着步道一路上山,最终在她面前站定。
“怎么样,山田同学到了吗?”她看起来累得不行,就连说这几个字都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瞑微微摇头。
“没关系,我有好好通知过她,应该待会就到。”深田一边说一边走到瞑旁边,两人站在悬崖边缘凭空远眺。
“这里……可真高呢。”瞑说。
“是呢~掉下去的一定会死掉的吧。”深田一边随口感叹,一边侧过头冲瞑甜甜一笑,“说起来我们好久没来这里了呐~”
瞑沉默,也许因为这个话题不知道怎么接,她只是静静地眺望着山下城市的灯火。
“蓦然回首时,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她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深田奇怪地瞄了她一眼:“你在念什么呢?”
“……没什么。”
“感觉神崎你啊~最近越来越冷酷了呢。”
“……”
“不过很帅气哟。”
“……”
“对了,还记得上次我们来这里玩吗?”
“……不记得了。”
“那时候大家还在念国小呐……好奇怪~感觉以前山顶没有这么窄呢。”深田继续说。
“是吗。”瞑淡淡地应道,“也许因为我们都长大了。”
“是呢~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深田侧头想了想,“啪”地打个个响指。
“……”
“……?”
“……呐~深田。”
“嗯?什么?”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叔了?”
“诶嘿嘿~没办法,岁月不饶人呐~!”
“……”
“没有啦,开玩笑的~其实是在一本中国小说上看过,说起来汉语真是博大精深呢。”
“……”
两人随口闲聊,瞑一如既往寡言罕语,深田也一如既往元气开朗,间或开几个恶作剧的玩笑,被冷静地指摘后变得自己给自己难堪,博瞑一笑后马上又高兴起来。
似乎想用情绪来渲染自己的伙伴,让她放弃仇恨,以便待会的谈话能够取得圆满。
“啊咧~那是什么?”
深田似乎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朝树林的方向跑去,结果才刚转身,手机就从口袋里滑落了。
深田立刻察觉到了,连忙伸手去捞,却捞了个空,手机在岩石上磕了一下,直接坠向万丈深渊。
幸好……
悬崖边的小树勾住了手机链,深田趴下身,努力伸长手臂,却始终差了半分。
“啊啊啊~就差那么一点点!”深田不甘心地直跳脚,“神崎,快来帮我一把!”
“真是的,拿你没办法……”瞑叹息着走上前。
她的身材比较高,手脚的长度也较深田长出一点,一般来讲的确能够到,但饶是如此,想勾回手机也绝非易事。
瞑探出身去,努力向小树伸出手,指尖恰好能擦到深田的手机链,但想勾回来还差了一丝丝,她又把身体往外探了一些,突然重心不稳,整个人翻下了悬崖。
幸亏她在掉落的一瞬间急中生智,一把抓住了那株小树,才没跌落下去。
“深田,快拉我一把!”瞑喊道,身体随风轻摆,显然坚持不了多久马上就要掉下去了。
然而这一次,深田惠却没了反应。
她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冲瞑微微一笑:
“你在说什么呢,神崎。”
“诶?”
“你难道看不出,是我推你下去的么?”
※※※
好像声音突然从世界消失一样,玉崎山顶现在连一丝风也没有了。
瞑看着深田,她的气质全变了,虽然还是那张颠倒众生的美丽脸庞,但原本萦绕其上宛如天使般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阴冷得令人不寒而栗的诡笑,就好像有一个来自地狱的恶灵附体其身降临于世。
并且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深田整个人仿佛都变成了一个黑洞,就连月光照在身上都折射不出应有的光芒,少女的全身似乎都笼罩在浓浓的黑气之中。
“其实我一直很奇怪。”深田说,“当初明明已经在公寓里一刀穿心,你是怎么活过来的。你知道吗?那时你第一次出现在校门口,差点没把我吓死。”
瞑:“……”
“当时我还以为死者复活呢。”深田继续说道,“不过想想也是,世上哪有什么厉鬼怪谈?什么死亡短信……根本都是网路上的谣传——虽然昨天我在天台也曾以死亡短信阻止过你,可那不过是为了让你自动钻进圈套的陷阱而已。”
她说着又蹲下身体:“怎么样,我为你精心准备的处刑之地,还满意吗?”
瞑:“……”
“你是双胞胎的妹妹吧?”深田笑笑,不理会瞑的沉默,“因为长得像,就想假扮她来报仇,对不对?”
瞑还是不说话。
“其实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深田说,“还记不记得当初在校门口,我问你的话?”
时间回到几天前,新宫高中校门口。
“为什么不等我?”深田冷冷地问,“不是说好一起上学的吗?为什么不等我!”
时间回到现在。
“其实我和神崎诗根本就没约好一起上学,”深田说,“我这么说就想看看你的反应:如果你是真的神崎诗,发现凶手在你面前,还大言炎炎地指责你,一定会很生气吧?”
瞑:“……”
深田笑笑:“可你一脸茫然,那时我就感觉到……你可能是假的。不过我还不敢肯定,但那天在酒吧里,你突然出现救了我,反而给了我第二次试探的机会。因为如果你是神崎诗,怎么可能出面帮助杀害自己的凶手?”深田目光冰冷地看着瞑,“这就让我断定了你绝不是神崎诗,而是冒充她来复仇的!”
瞑:“……”
“于是我回家问了问爸爸,果然妈妈生的是双胞胎,不过其中一个当时就失踪了,为此妈妈伤心了很长时间——我想,失踪的那个一定就是你吧?”深田问道。
瞑没回答,不过深田也不需要她回答了,她接着说了下去:
“我故意不揭穿你,是因为一旦揭穿你就会消失,等于埋了个定时炸弹。斩草不除根可是很糟糕的呢~当然,这只是我要你死的原因之一。”
瞑悠悠叹了口气……
这一回她终于开口了:“所以,是你杀了神崎诗,对不对?”
“不错!”深田点点头,承认得又干脆又大方。
“为什么?”
“这件事说来话长,”深田道,“我就长话短说好了:其实我并不是什么县议员家的千金小姐,她才是——当然,这也是我最近才知道的,这件事神崎诗也知道,虽然她表示不会和我争,可如果我让她继续活在世上,难保有一天不会穿帮,她就会夺走属于我的一切!你说,我怎么可能还让她继续活着?!”
“你疯了。”瞑语音淡淡地为她下了断言。
深田惠美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对,我是疯了!但那又怎么样?既然世界已经放弃了我,那么又何必在乎别人怎么看?做为弃族,我所拥有的只有我自己。自己的幸福就该自己守护,不是吗?”
瞑眼瞳微缩,语气逐渐冰冷下来:
“你说的不错。但不代表可以肆意伤害无辜的人。”
“无辜?”
“明明神崎已经答应你不和你争了,甚至为你忍受养母的盘剥,为你不惜敲诈同学……不觉得她很无辜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女肆无忌惮的大笑回荡在空气里,歇斯底里,令人不寒而栗。
“谁又不无辜呢?”深田说,“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从小到大被当作父母的人,从小到大生活的优渥环境,可是有一天突然有人告诉你这一切都不属于你……我就不无辜吗?为了守护幸福,不断被勒索,不断被要挟,不断被强迫,做很多不愿意做的事,我就不无辜吗?”
如今的深田,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又像一具从天使面孔到般若鬼面的机械人偶,一口一句,问得既疯狂又凄厉。
但最终,她又一下子恢复了平静。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无辜的。”深田说,“不管再怎么努力的保证,也无法掩盖事实……这是原罪,与生俱来的罪業。谁让她是县议员的女儿呢?这一点始终不能改变……如果有一天真相被揭开,即使她不想,也会有人逼着她拿走我的一切。我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绝不能!”
她低下头,看瞑:
“所以也不能让你活在世上——这就是为什么我非杀你不可的第二个原因。”
“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朋友呢,这就是你从小到大的手帕交呢~”瞑叹了口气,接着点点头,“明白了,都明白了。”
都明白了。
深田自白似的陈述为她补完了最后一副拼图,现在终于可以说出那句话了:
“谜题,全部解开了!”
深田惠美冷冷一笑:“那就带着你的明白,下地狱去吧。”
她从身后搬起巨大的石头:
“放心~你的尸体明天就会被发现,凶手我也安排好了——姗姗来迟的山田会背负起你的死亡,就让你们到地狱做一对同命鸳鸯吧!”
接着狠狠砸下。
然而瞑却消失了。
深田瞳孔放大,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连忙揉了揉眼睛想要再看,一个冷洌的声音扎了过来:
“别找了,我在这里。”
深田猛地回身,瞑就在自己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