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崎山顶,冷月如钩。
空气重得马上就要凝固了,深田惠美宛如石化了一般呆在那里,全身都在频频颤抖,好像行将崩坏的雕像,正发出碎裂前的“咔咔”声。
“山,山田……?”
在学校游泳馆的天台,它之所以主动揽下和事佬的工作,就是为了制造时间差,通知静的集合时间也特地晚了半小时,就是为了最终把锅交到这位“由于被发现偷卖器官的隐私而怀恨杀人”的凶手身上,故事都准备好了,可为什么……
她会出现在这里?
“我来帮她回答吧。”瞑接过话头,“实际上,通知山田早一步赶来山顶的就是我。”
她稍稍停顿,瞄了眼山田静,后者仿佛失去发条的人偶僵在那里,显然还没从冲击性的真相中恢复。
“让她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的也是我。”瞑继续说,“所以我才会比你早到,这原本是我的疏忽,事实上在你来之前我就一直在想应该怎么和你解释不会引起疑心,结果你居然没注意到这个。”
她喟然轻叹,好像在为对手的失误感到惋惜,可这明明连一张纸都吹不动的叹息竟把深田惠美吹得一个趔趄,俏丽的脸庞被恐惧打湿: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不。”瞑微微摇头,“当初只是怀疑,毕竟我始终找不到你作案的动机,直到刚才……”
她扭回头,原本如水的眼瞳此刻射出的眸光几乎可以冻结空气。
“你给了正确答案。”
“呜!”
“我才最终完成了事件的拼图,确定了幕后的凶手。”
深田瞪大了惊疑不定的眼睛。
与之相对的,她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
“但我还是想不通。”另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是山田静。
少女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恢复了,忍不住插嘴问道:“深田同学为什么要做这么过分的事情啊?”
瞑颇为同情地瞥了她一眼:
“也难怪你不知道——神崎之前什么都没和你说吧?”
静摇头,脸上的茫然根本隐藏不住那一丝拼命压抑的失落。
“这个故事说来话长。”瞑说,“还是让我从头说起吧:首先必须纠正一点,我不是什么孪生妹妹,我是死神少女——瞑。”
少女话音落下,面容开始不断地扭曲,五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重组与改变。
然后……
死神少女——瞑,就在二人面前,恢复了原本的容貌。
精致的五官,过于白皙的肌肤,姬式的长直发披在身后,清冷的双瞳闪出诡异的赤红。
深田惠美和山田静同时瞪大了眼睛。
“所以,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没有厉鬼怪谈,更不会没有报应。”瞑说,“而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自然是接受了死者的委托。”
山田静掩住嘴,看样子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镜片后的眼眸盈满了水气。
“这么说……真的是神崎……神崎……”
“不错。”瞑说,“我就是收到了她的死亡短信来的,不过很可惜,她在短信最后写凶手的名字时气绝身亡,否则也不会惹来这么多麻烦。”
瞑叹了口气,心想当死神当成金田一的,自己也算独一份了。
“好了,言归正传。现在就让我来说说整件事的经过吧。”
她看向静:“你的父亲——仁爱医院的院长山田正则先生是第二十八代院长,这是你们的家族基业,他在上头倾注了很多感情,对吧?”
静点点头。
瞑继续说道:“山田院长一直在为医院的经营问题头疼,为了解决经济危机,弥补赤字,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倒卖那些不治身亡的病人器官,这就是仁爱医院地下解剖室的真相,我说的不错吧?”
静只好点头,虽然这件事被揭开会很麻烦,但如今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倒卖器官虽然违法,但山田院长这么做也是出于无奈,”瞑说,“他把钱全部用在了医护人员的薪资福利上,所以全院上下都对这件事讳莫如深。但医院的病人本来就少,不治身亡的比率就更低,因此很快医院的经营又出现了危机,终于导致了18年前的惨剧。”
静愣住,凝固。
“惨剧?”
“当时医院里有个名叫立川和奏的孕妇,因为难产导致大出血,出现深度昏迷——也就是apparent death,医学界常说的‘假死’。”
假死是指人的循环、呼吸和脑的功能活动高度抑制,生命机能极度微弱,用一般临床检查方法已经检查不出生命指征,外表看来好像人已死亡,而实际上还活着的一种状态。
“假死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如果经过积极救治,是能够康复的。”瞑说,“你的父亲虽然知道这一点,但当时医院已经很久没有不治的病人了,器官倒卖也就无从谈起,可全院的营业支出还摆在那里,为了医院,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瞑说到这里,仿佛念咒似的凝固了语气,一字一顿:
“直接认定死亡。”
“什……!”
“立川和奏被送到了地下解剖室,身体被肢解,器官被取出,通过黑市流往海外。”
这就是萦绕在地下室那只“煞”的由来。瞑以还它自由为代价,从它的嘴里挖出了这个秘密,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整栋大楼都被废弃的原因:
由于立川和奏等于被活体解剖,怨念极重,闹得太凶,以至于医院人人自危,院长不得不下令封楼。
直到瞑和静的闯入,唤醒了封印的亡灵。
“医院的危机虽然缓解,但你父亲却不知道,这件本该是绝密的事情却被另一个人知道了。”瞑说,“这个人就是神崎诗的养母,深田同学的生母,中岛灯代。”
时间回到黄金周,仁爱医院的院长办公室。
“劳驾,给我这个人的档案。”
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相片,这么说。
山田正则接过来瞄了一眼,脸色立刻就变了:
“中岛……你要她的档案做什么?”
“怎么,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瞑反问。
山田正则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医院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姓中岛的病人。”
瞑俯下身子,目光定定地盯住对方,从他说最后那句话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不知多久,但她的视线毫不放松,嘴唇紧抿,眼里闪烁着熠熠的光,像要看近对方的心里。
“嘀嗒~嘀嗒~”
这是墙头挂钟的声音,沉默凝固着空气,办公室里静得出奇,就连心跳都鼓噪出夸张的悸动。
“很好,多谢院长相告。”
瞑微微点头,起身走到书桌边,伸手在桌角摸了摸,跟着用力一按,身后严丝合缝的墙面“咔嗒”一声弹出了暗格。
山田正则顿时脸如死灰。
“我看了你三分钟。”瞑从暗格里取出一份档案袋,“山田君的眼睛晃了一百三十五次,留在这个桌角的就有七十二次。显然这里有很重要的东西……眼睛骗不了人的。”
她说着,打开档案袋翻了翻,果然从中抖出了中岛灯代的病历。
也抖出了神崎诗的出生证明。
“现在,咱们是不是可以好好谈谈了?”
时间回到现在。
“院长告诉我:中岛灯代是本地人,因为好赌欠了很多钱,傍过一些有钱人却被抛弃,无奈又怀了孕,都好几个月了,最后只能来医院人工流产。
她在无意中发现了秘密,于是要挟你的父亲帮她做一件事。”瞑说,“这件事说来也很简单:她决定不再流产,而是把孩子生下来,要用自己的婴儿换掉同病房的县议员夫人的女儿——当时深田夫人正为丢失的双胞胎之一伤心不已,精神恍惚,原本很容易下手,可医院对每一个婴儿的出生都有严格管理,加上刚刚发生了婴儿丢失的事故,大家都非常谨慎,如果不是你父亲的配合,她一个刚生产完的孕妇根本做不到掉包,即便做到了,只要稍微一查也要穿帮,所以……”
瞑耸了耸肩,山田静已经彻底愣住了。
这个故事案中有案,环环相扣,简直比小说里写的还要曲折,还要离奇。
然而,联系那天在地下室见到的女鬼,联系自己的亲身经历,却由不得人不信。
她凝固在那里,仿佛都变成了一根木桩,而投向深田的目光,却越来越陌生——越来越让人不安的陌生。
深田惠美无声垮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烧光了,只剩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