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将信将疑地伸出手去,正打算讲一个插头嵌入相应的插口,但她又停下了动作,用另一只手擦拭了插头的塑料壳上的积灰,这才继续刚刚的工作。
紧接着,凛冬听见了一阵滋滋啪啪的电流声,一台机器的屏幕亮起,白色的斑点与波浪循环滚落,最后映出凛冬皱着眉头的脸。
“喂。”凛冬突然转过头朝向另一边,抱怨道“这玩意真的还能用吗?不会已经年久失修了吧?”
刀客塔的声音从屏幕外传来:“能用能用,几个月前真理才刚刚用过这玩意呢。”
听到刀客塔的回答后,凛冬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啧,这个我当然知道。本来就是真理她推荐我这么做的。说实话,做自拍录像这种事情我怎么想都起不到疗养心态的效果。”
“那你又做?”
“吵死了。真理推荐我这么做我肯定要给她面子啊。”画面上的凛冬朝画面外狠狠地瞪了一眼“不说这个了。你确定是这么做就能开机的吗?没弄错步骤?”
“我看看……已经开始咯,凛冬?”
“哈?”凛冬叫了一声,赶紧跑回早就准备好的椅子边上坐下,如临大敌似地把腰杆挺得笔直,摇了几下肩膀之后,急促地呼出一口气,犹豫道:“真理说的一点没错啊,自己给自己拍视频什么的果然好奇怪。”
“也不算吧?”刀客塔不知趣地插科打诨“你都把我叫来帮忙了。这不算自己拍给自己了吧?”
“哦,那我现在后悔了。”凛冬毫不客气地以拇指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房门,很不爽地斥责道“你现在就退出去。”
“咳咳。”
凛冬看着刀客塔表示歉意的手势,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摄像机上。
“想象中的对话对象的话,按真理推荐的那样说给自己听未免太尴尬了,这样好了——爸爸妈妈。呃,你们好。啧,这个也很奇怪,算了,就这样吧。”
说出这两个逐渐变得有些陌生的名词之后,一种怪异的感伤情绪漫上心头,让凛冬不自觉地挠了挠头,头顶的熊耳朵忽然颤动了几下。
“我是凛冬……不对。”说顺口了的凛冬突然想起“凛冬”只是干员代号,于是立即改口道“我是你们的索尼娅。”
一股更加强烈的陌生感袭来,让摄像机前的凛冬叉着腰歪下脑袋,忍不住嘟囔道:“明明是我自己用了十几年的名字,怎么现在觉得怪怪的呢。”
而画面外则传来刀客塔忍俊不禁的笑声:“其实我也觉得怪怪的,索尼娅这个名字听起来又优雅又温柔根本不——”
“你找架打是不是?”
“当我没说。”
“哼,下次说话给我注意点。”被刀客塔这么一打岔,凛冬反而恢复了平静,她对着镜头说“再来一次。爸爸妈妈,我是你们的索尼娅。刚刚的‘凛冬’呢,是我作为罗德岛干员的代号,平常用的比较多,对于本名反而一时不习惯了。”
“总之,我今天是来拍个视频,算是报个平安吧。我现在和我的同伴们一起在罗德岛当干员,虽然对于罗德岛的理念还是没什么真实感,但罗德岛有吃、有住、有活干、有工资拿,大部分人都很亲切,医疗之类的保障也有,就算让我抱怨,我也想不出还能抱怨什么……”
忽然,凛冬心中冒出来一个鬼点子,她决定小小地报复一下刀客塔。
“……啊对了,想起一件很需要抱怨一下的事。”她坏笑着说“我的上司是个浑身冒傻气的丢人家伙。”
“喂!”
“哈哈哈!”刀客塔的反应,让凛冬愉悦地笑出声,左腿悠闲地翘上右腿,脚跟轻快地点着“总之,现在过得很不错,爸爸妈妈完全可以放心,我也会……”
我也会想念你们的,爸爸妈妈。
本该顺势说出口的这句话,出乎意料地捅穿了凛冬的心灵,方才的轻松愉快转瞬即逝,犹如被蒸发了一样了无踪影。
当然会想念啊,那可是深爱着自己的爸爸妈妈,那可是自己曾度过十几年的琐碎日常。
凛冬笨拙地意识到了自己大意了,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克服了心中的创伤,把许多事抛诸脑后。
可是,小火慢炖的糖粥所散发的扑鼻之香,宽大的手掌抚过发梢时的温度……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从这个自认坚强的女孩儿的心里涌出,在她的脑海中汇聚成一个平平无奇的厚重相册。
恍惚间,凛冬看到了这个相册,她急切地冲上去将它翻开,可是里面的册页已经被灾难和暴力野蛮地撕烂,只剩下了空荡荡的裂口。
痛苦的幻象让凛冬的眼神失去焦点,她的嘴里反复地小声说着:“我、我也会,我也会……”
把凛冬拉回来的,是一声呼唤。
“凛冬!”
逐渐失焦的瞳孔骤缩,头顶的熊耳朵猛地一抖,凛冬惨白的脸上恢复了血色。她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凛冬,别怕。我在这里,就在你身边,而且我会一直——”
“唔!”刀客塔话语里过于真挚的情感反而让凛冬如鲠在喉,她喊道:“肉麻死了,快打住!我可还没脆弱到要让你担心的程度!”
“可是你刚刚——”
“我愣了下神不行吗!”凛冬朝刀客塔恐吓似地挥舞拳头“先说好了啊,要是你敢过来做安慰我之类的蠢事的话,我现在就就把你揍飞!”
凛冬忽然觉得,她心中那本被撕毁的相册,正被新的册页所修补。
新填充的照片里的场景,全都令她心头一暖。
过于炽热的温暖让正在挥舞着拳头的凛冬看向刀客塔的眼神都变得柔软了。
啊,就用和这家伙一起的回忆来凑合一下吧。
摄像机的镜头里,凛冬挥舞的拳头松开,她摆臂勾手,说道:“过来过来。哎哟怕什么,不打你!啧,真是,至于这么小心翼翼的吗!”
随后,凛冬看向了镜头,笑着说“再说一下刚刚的话吧,爸爸妈妈完全可以放心,我也会想念你们的。然后,顺便给爸爸妈妈介绍一下……”
凛冬探出画面外,拽住了某人的手把他拖进画面里。
她挽着一个穿着兜帽外套的人的胳膊说:“这个刚刚一直在捣乱的家伙就是罗德岛的刀客塔。还有啊,他现在是我的、我的……唔唔!”
不知道是因为再斟酌最合适的用词还是单纯的害羞,总之凛冬又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卡住了。
这时候,竟然是刀客塔握住了挽着他胳膊的林动的手,欣赏着凛冬头顶熊耳朵的硬毛炸开时脸上的表情,柔声说“还是让我来吧。”
“凛冬的爸爸妈妈,你们好,我是罗德岛的刀客塔。我现在是凛冬……不!应该说,我是索尼娅的——”
听到刀客塔如此认真地呼唤自己的本名,凛冬也用力紧握住了刀客塔的手。
“——的上司。”
话音未落,脸色阴沉的凛冬打出了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再之后,凛冬标志性的乌萨斯战吼和猛烈的钝击声响彻了拍摄用的房间。
很遗憾,这次的心理治疗完全以失败告终,而搞砸的录像被凛冬毫不犹豫地删去。
不过,凛冬内心的那个相册,却又被郑重其事地添加了新的一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