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珠江三角洲内的一座城市内,冲国南部发达的经济与丰盛的物质在此彰显的淋漓尽致。繁华的商业广场步行街里,入目之处尽是些宏大壮观的高楼大厦,五彩缤纷的霓虹灯点缀其中。虽然临近年关,城市的外来人口有所减少,但这并不影响这处闹市区的喧哗,时值周五,正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穿西装打领带的下班工薪族、衣着时尚的年轻男女、出来遛弯的大爷大妈、光头疤脸的精神小伙••••••当然,最多的,还是带着放假归家的自家孩子一起出门,借着周末一起出门逛街的一个又一个平凡家庭。
他们其乐融融,他们有说有笑,他们都很享受,享受这个和平安定的时代与繁忙工作后难得的闲暇时光。
不过,嘈杂的人流中,也有人沉默不语。
女孩独自走在冬夜的冷风中,身上除了内衣、里衬与运动长裤,只在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红色夹克。
田合欢,这个前天、昨天连续两天通宵复习,又在今天中午完成了中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试的苦逼初三学生,在今天晚上难得出门逛了趟街。
临近升学,中考前的最后一个月里,她的父亲解除了对她的食量管制,又特地给她发多了几千块伙食费,让她在这些日子里多吃几餐补补身子。
如果不是【他】中途醒来,田合欢说不定得一路睡到终点站。
田合欢(?)小声呢喃着,嘴中尽是些意义不明的话语,【他】双手插兜,脚步轻快——然而没走几步,【他】就停了下来,低下头,似乎是在检查自己的鞋带有没有绑好。
此乃假象。
【他】清楚地明白,自己真实想法应该是:
【只要我消失,她就能幸福地活下去。】
“切。”
田合欢(?)咬紧牙关,在这短暂的一生之中,【他】已经为自己、为家人惹下太多麻烦了,与之相比,【他】所产生的正面影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以至于令【他】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已经没有吃烤肉的胃口了。
因为明明两个人都对这顿烤肉垂涎已久,然而到头来却只有一个人得以享用,这不是对另一个人很不公平吗?
【男孩】是这样说服自己的,于是他中途自作主张地切换了路径,走进了一条小巷。那里有一家不错的柳州螺蛳粉,而且【她们】两个一起去过不少次,如果只是填饱肚子的话,应该算不上是偷跑。
“哒,哒,哒,哒••••••”
拐过两个路口,周围的建筑物便将外面闹市的喧嚣给隔离了开来,胶质的运动鞋底踏在深长而寂静的巷子中,发出了清脆的脚步声。现在【男孩】并不急着直接去吃东西了,所以【他】故意绕了条不熟悉的远路,顺带着扩充一下自己的地图。
然而即便【他】试图给自己找点事做,那些杂念,那些有关往事的好的、坏的回忆却依旧涌现了上来,一个接一个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欢迎光临。”
突兀出现的苍老声音打断了田合欢(?)的思维。【他】转过头,看向声音传出的巷子拐角。
借着巷子里功率低下的节能灯,【他】看到了那一条短短的死胡同,地面很干净,没有任何的积水和杂物,在巷子的末端,横向摆放着一张矮桌,桌子上盖了一层布,布面很长,几乎延伸到地面,暗黄色的布料上描绘着太极八卦的图案,另有【相手测字】【算命解梦】两行正楷的毛笔字,除此之外,桌上还摆着纸笔、签筒等物件。
一个身穿灰色袍子的老人坐在桌子后面,长长的头发梳成一个用发簪固定的发髻,他戴着一副复古的圆形太子镜,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活脱脱一个算命先生的形象。
老人背靠的墙壁上挂着一道横幅,上书:【白云山人】
见到对方停下了脚步,那老人又接了一句:“要过来算算吗?后生仔?”
“哦?”
田合欢(?)怔了半晌,然后咧嘴一笑。
“有意思。”
从生理上看,田合欢(?)无疑是一位女性。【这老东西是在睁眼说瞎话吗?还是说他真的是个瞎子?】抱着这个疑问,【他】迈步拐入了那条小巷。
“哒,哒,哒,哒••••••咔锵!”
藏在口袋里的右手将某样东西推了开来——那是一把折叠剃刀,平日里用生牛皮小心维护,摩擦保养得锋利无比,吹毛断发,很适合用来给人剃光头。
后来嘛,田父顺着人群的骚动找了过来,了解前因后果之后便把【她们】打了一顿,那老和尚却一点都不恼,反而还试图帮【他】说好话,只是事后经历完一顿毒打,尚是幼童的田合欢理所当然地把怨气撒在了他身上。
连带着【他】也对道士、和尚、占卜师、风水师、算命先生这类人群都没什么好感。
【如果你真有什么本事也就算了,但如果一会你妖言惑众搬弄口舌,拿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来糊弄我,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只需轻轻一挥,【他】手上这把锋利的剃刀就能割开人的皮肤,切断颈动脉,将这条没有监控的偏僻小巷化为鲜血淋漓的屠宰场······但是不行,田合欢(?)现在能做的,最多只有伤及一个人的毛发而已。
【他】走到了算命老人面前,将空着的左手递了出去。
自号为【白云山人】的老人抬起头,将脸朝向对方,却是未有动作。
“咱们就先从看手相开始吧。”田合欢(?)说着,面带嘲讽的笑容:“算啊,你倒是给我算啊?”
口袋中仿佛传出了利刃的轻吟:是的,是的!即使不能砍他的脑袋,能砍点头发胡子下来也就差不到哪去了!
“······”
也许是感觉到了威胁,又也许是他的视力确有不便之处,沉默片刻后,老人伸出了双手,将对方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
苍老的肢体稍显冰冷,算命先生宽厚的手掌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痕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田合欢(?)的手心,垂下脑袋,细细地感受着上面的纹路。
一秒过去了。
两秒过去了。
·······
·····
····
···
··
·
整整一分钟过去了!
终于,老人再次抬起了头。
田合欢(?)差不多要被对方的装模作样激怒了,【他】压抑住情绪,勉强维持住礼貌:“好了吗?快点告诉我结果啊:怎么做才能避免不幸的未来?”
“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未来······”
嘴角抿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田合欢(?)笑了:编不出来了吧?
随后老人沉稳而不容置疑的嗓音瞬间便将这笑容铲去。
“不行,你死定了。”【白云山人】说。
“!?”
“不管你怎么走,不管你怎么做,你都没有所谓的未来了。”
听到这里,田合欢(?)惊讶地张开了嘴,有声音哽在喉头,却说不出一个字。
过了老半天,【他】才把反应过来,并下巴合上去:“真让我惊讶,原来你是货真价实的那种啊。”
“······抱歉,老夫帮不了你什么忙了,小伙子。”
“呵呵。”
【他】讪笑一声,摇了摇头,准备将手抽回,却发现对方抓得依然很牢,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干嘛啊?够了吧?”【他】感到一阵烦躁:“反正前方都是一死了之,我也没奢求有什么救赎——不如说这样反而更轻松!”
见对方依旧不为所动,田合欢(?)干脆将右手也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张开,表露出自己已经打消了加害他的意愿:“虽说这也称不上是算命的报酬,但我放过你了。好了,你给我放手。”
“不。”白云山人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确实,不管你怎么做都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他】又开始不耐烦了。
“真是稀奇,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未来。”
白云山人的语气中满是莫名其妙的感慨:“你就要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人生一片昏暗,毫无未来可言。既不会留下什么,也不会得到什么救赎——然而!”
他狡猾地在这里加重了语气,并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在报复着某人先前的图谋不轨。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尽管如此,你的梦想还会活下去。”
“······是、是这样吗?”
老人笑了,苍老的脸庞上皱纹与老年斑挤成了一团,但咧开的嘴里,却露出一口排列整齐而紧密的白牙。
田合欢(?)愣住了,【他】没想到,事到如今居然还有这种转折。
【他】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是的,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如果她能幸福的话,我的梦想······】
白云山人松开了【他】的手,【他】看着自己的手心,然后慢慢地,坚定地将左手握紧成拳,仿佛是抓住了老人口中那虚无缥缈的未来般,将其揣进了口袋。
“那就再见了,老人家,尽量长命百岁地活下去吧。”【他】转过身,末了又回头提醒道:“这附近到了晚上不是很太平,不适合老年人呆着。”
明明是句祝福,白云山人却急了,他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挥舞拳头大声抗议。
田合欢(?)充耳不闻,【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条死胡同,步入到原本规划的正轨之中。
其实过去这么久,田合欢(?)早就隐隐约约地相信了,老和尚说的话是对的。
金山寺的老方丈说得对,即使一个“老和尚”没能收了【他】,后面自会有“老道士”、“老尼姑”、“老神父”之类的角色来代劳。
人贱自有天收,【他】难逃一死。
【我并非害怕死亡,我害怕的是其它的东西。】
【比如死了的话,这一切都会化为乌有吧?】
【即使如此,我的梦想还会活下去。】
【我的姐姐,还会活下去。】
【午休时的蓝天、放学后的夕阳、充作晚饭的那一碗加料的螺蛳粉,如此种种······依然会存在于她的世界之中。】
【是吗,那就好······】
“啪嗒,啪嗒。”
透明的液滴落在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随后越来越密集。
“哗啦啦······”
风云骤变,现在,下雨了。
冰冷的雨滴浇灌在了【男孩】的身上,很快便将【他】整个上半身都打湿。
首先遭殃的是那一头长及下巴尖的漆黑直发,然后是轻薄的外套,很快雨水便渗人其中,将里面穿着的里衬、内衣和【男孩】的肌肤给粘贴在了一起。
阴冷,潮湿,这是不少人讨厌下雨天的理由,然而田合欢(?)却丝毫不恼,【他】任由最后的裤子、鞋袜都沾满水渍,然后才迈开步子,继续前进。
扑腾双脚,踏进积水汇聚的水洼;摇晃手臂,接住凌空落下的雨滴。
就像顽童在水中嬉戏,【他】很快便把自己搞得湿淋淋的,可以预见了,今晚淋成落汤鸡的田合欢回家之后,迎接她的将会是双亲那“饱含爱意”的教育。
“就这样,一路走到黑还真是蛮适合我的。”
对此,【他】感到十分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