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长枪投出,飞到一半时就被浮现的半透明锁链拉得坠地。
锁链拉起长枪投来,又被在夜中冒着热气的长剑轻而易举地击落。
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其身浮现裂痕。
“我觉得不应该。”
“我也没那么迟钝哟。”
仅有月光照亮的训练场上,脱去盔甲的枫糖与举着巨镜的松糕正小声交谈着。
“接下来是双。”
漂浮的小女孩神色凝重,边回忆着午后的场景边将换新的长枪投出。
毫无压力。
枫糖能当上队长自是具备一定实力,眼前飞来的长枪依旧在应对能力范围中。
下面的一掌拍去,矛头转向身边的沙地,上面点的用剑身猛砸,歪歪扭扭地旋转几圈落在一边。
然后放下剑捡起来,接近松糕先投出一把,随后单手持另一把猛地冲去。
锁链拉住投枪,放到正面的巨镜中喷吐气流,连带着强烈的硫磺味令他寸步难行。
直到试完能想到的力度与技巧,两人才一脸郁闷地靠坐在休息用的长椅上。
“果然是有问题的。”
“难道是什么魔法吗?可明明没感觉到术式反应。”
他们所做的,是对那些骑兵的模仿。
事后才发觉诡异,枫糖难以相信那两个养尊处优的贵族骑兵会有他反应不过来的速度,松糕则是提起自己刻入镜中的防御术式对投掷物毫无反应。
当时一个呼喊出声,一个继续吟唱,都未对骑兵的攻击做出合理反应,导致了苏克莱恩的死亡。
一点也不正常。
咽不下这口气的二人来到训练场,试图再现当时的场景,最后就状况而言犹有胜出,然而再没有那种反应的缺失。
就算用猝不及防来形容也太过勉强,那骑兵靠近到突刺间足有七八秒,怎么想也不可能在这段时间中毫无作为。
必然存在什么外力因素。
“他有家人吗?”
“没有,据他所说他是南方诸国居无定所的流浪孤儿,成年后跟着某个小商队学会了文字与算术,后来商队解散,他就在附近的城市里找了份工作……也就是这座城市的巡逻兵。”
倘若有家人在,至少能将抚恤金送去,找不到的话就会由驻守团财务管理处暂为保管,三年后依旧无人前来的话便用于充公。
虽说就算死者有家人,这笔钱绝大部分也会在发放过程中去向不明。
“那他有说过关于自己的事吗?得罪或招惹过谁之类。”
松糕靠过来压低声音的话语,枫糖很快便反应过来。
骑兵选择攻击要害而非制住,不排除是因为自身或某人授意下的寻仇。
“没……不,我不知道。”
对只能做出如此回答的自己,枫糖感到羞愧不已。
苏克莱恩是在他当上队长不久后加入的,身为前辈与长官的他却没怎么关心过他的日常生活,对这个贴心而又温和的大个子,工作外的交谈寥寥无几,最多的对话还是游牧民的条约签订后总听他提起,可自己因那话题颇为敏感而未深入交谈,苏克莱恩处于什么立场说下那些话也只是有点聊胜于无的猜测。
有一瞬联想到了政治暗杀,不过马上就将之否决。
出身再平凡不过,偶尔还会抱怨薪水不够买想要的东西的他怎么可能……
不过他那空白的童年,是否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别想太多啦。”
见枫糖陷入沉思不再言语,被冷落一旁的松糕忍不住轻拍下他额头。
“我会去调查看看的。”
“可没线索吧?”
不善于推敲事件的他也能想到,这件事关键无非就是那黑袍身影、陌生又熟悉的卫兵与骑兵们,可追着黑袍身影而去的大小姐团长重伤昏迷,现在还躺在教会中接受治疗,卫兵在受到检查后很不可思议地被下了“没有大脑”的定论,也放在教会里暂时观察,那群骑兵名义上是私兵,然而从称呼来看各个都有爵位在身,暗杀或许能做到,但想问出什么几乎是难如登天。
“一边旅行一边调查的话,总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的。”
旅行?
听到要职在身的副团长这么说,枫糖不由得想看看她是不是开玩笑。
那表情似是做好了觉悟。
“我本来就是离家旅行的……以前说过吗?”
“说过很多次了。”
很久以前枫糖才在养父介绍下进入巡逻队工作,当时尚未晋升的松糕是个嗜酒的队长,每次喝醉都会对自己如何骗过她父亲离家出走踏上旅途一事侃侃而谈。
“依旧够久了,前半部分是报答老团长的救命之恩,后半部分是出于责任感。”
当上副团长后戒去酒瘾的松糕浮起身躯,高举手中的镜盾指向圆月。
“明年我就五十岁了,已过的岁月有一半耗在区区边境驻守团不是很奇怪吗?我可是发过誓要走到月亮升起的世界边境,再回去给家里蹲老爹好好炫耀下的。”
虽然对此事相当清楚,听到当事人主动承认还是令枫糖惊了好一阵。
“长生种的寿命还真是让人羡慕啊。”
是真的羡慕。
体内流淌着魔族之血的松糕某种意义上来说人生才刚开始。
年已二十的他自觉或许已走完人生四分之一甚至是三分之一,同样以边境驻守团而论也用去相当一部分,具体数值则远不如对方。
就这样做上二三十年,当个副团长应该也没问题。
怎么可能。
心在抗拒着。
“那……我也辞职吧。”
不需要犹豫,将早已思考过的方案再度从脑海深处拉出。
“没必要吧?我也有怕那两个被我攻击的骑兵事后报复的原因在,你不是还有一家老小要养……”
这层原因要不是松糕提起,当时没做什么的枫糖还真没想到。
贵族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确实很可能。
“我家妹妹找我商量过,她想去伊拉尔女子公学,因为其议长的身份,伊拉尔议会国对女性魔法师很是推崇,她天赋不错或许能免除学费。”
其实也没太多外在因素,离开的理由很容易便能找出。
“我当时想她说要在南方诸国一路做冒险者攒路费,然后乘船到伊拉尔又危险又不稳定就已先攒点钱为由拒绝了……不过现在有不少孩子能工作了,少了我也不至于吃不上饭,我和她离开孤儿院一起去应该没问题。”
“还真是……自信呀。”
穿越南方诸国依附于某支大商队就行,但伊拉尔就另说了,去了对方难道就一定让她入学吗?入了学支付的学费没能免除远远超出经济能力怎么办?还有生活费用之类,毕竟那里既是繁华的大国首都,也是天下闻名的女法师摇篮。
不过就如枫糖对他妹妹的回应,松糕也不会当面说出如此现实的话题。
风险与机遇本就是旅行的一部分。
“而且我和那个黑袍身影有战斗过……他的特征我大致记得,只要没有太多伪装应该认得出。”
说着没太多底气的话,枫糖望向仓库的方向。
苏克莱恩正躺在熟识的巡逻兵们一起凑钱买的便宜棺材里,明天将在简单告别式后安葬在同样是凑钱买的偏僻墓地。
要是他没让苏克莱恩去跟踪,事情大概会变得不一样。
然而已经发生了,苏克莱恩离开了人世。
“我和苏克莱恩只算起面熟,顶多为他顺路调查下,你呢?”
之所以会这么问,松糕大概也猜到了。
“迟早让那些骑兵……不,犯罪者与幕后黑手付出代价。”
以不清楚是否存在的大前提为由,枫糖对着自己立下誓言。
“感觉你……好像突然就不太一样了?”
飘到枫糖面前,松糕端详着他的表情。
那是从未有过的一脸放松。
“唔……”
枫糖犹豫着,想要不要把那事说出口。
不过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何况以他和松糕的关系。
“我做着一个连续的梦。”
连续的梦并不奇特,他在教会的藏书室读到过不少或是自然而然或是神明祝福下做了连续的预知梦的人。
相比之下他的梦简直平平无奇。
“很多东西醒来就想不起,只记得那似乎是个几乎荒无人烟的小镇,我无所事事地每天看看书散散步。”
或许是对现实劳碌的反抗,枫糖听过梦是反于现实的幻影的说法。
看着好奇倾听的松糕,枫糖酝酿一下措辞形容起重点来。
“在那个和平的梦里,我是个一事无成的懦夫,没有发自内心的想法也没有值得称道的战力。”
仅此而已。
但醒来瞬间的失落感是实打实的。
不是说普普通通有什么不好,是他自己不想那么无为。
“必须做点什么”的念头,于辞职想法冒出后发展壮大。
已不再甘心就这么下去。
“我不愿也不能将生命白白浪费。”
苏克莱恩的离去已无法弥补,并不代表就要什么也不做。
“不是太懂……不过挺好的嘛。”
露出笑容的松糕,拍了好几下他的头,鼓励的情绪,顺着小小的手掌传来。
“按部就班地做吧?比如现在……”
宣告午夜的钟声恰好响起。
停下后,松糕似是对其来临时机很满意地点了头。
“该是好孩子睡觉的时候了,葬礼可不能迟到哦,团长醒了还得去问问看发生了什么。”
休息好了,才有动力前进。
也许。
——
回想起来像是互相安慰。
两人都放不下吧。
回到宿舍,枫糖辗转反侧睡不着。
直到最后困得不行时,脑中还是想着让苏克莱恩跟踪与骑兵袭来时的转折点。
意识朦胧。
要是那时候……那样……
或许……或许就……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