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时,枫糖才发现雾早已散去,他看着兄长的墓碑就那么发呆,也不知耗费多久。
或许有过万千思绪,却在念头转开一瞬无影无踪。
是该离开了。
隔着厚重的云层,依稀能看到太阳的轮廓。
要不,顺路去看望下修女吧?
阴天的话她应该下午才会出门。
将视线放在离墓园稍有些距离的建筑上,猜想着对方这个时间或许还在祈祷,枫糖径直跨过围栏走去。
虽然大家都叫她修女,可她并非什么神明的信徒,不过是那位传言为异国来的传教士不知多少代的后辈,是直系亲属还是收养而来的,就连她本人也不清楚。
单纯是因为她居住在老人们所说的小教堂的旧址上,就被习惯性般地称之为修女了,可那教堂多年前就在火中化为灰烬,如今存在的只是后来居民们帮忙建起的低矮土房。
敞开的堂门中,灰衣黑发的女性安静地跪坐于尽头。
身前是高悬的神龛,其中据说传教士带来的神像早在多年前就被盗走。
站在门口等待对方祈祷结束的枫糖,想起了修女曾说过的话。
那是她拒绝居民帮她找回或重新打造神像时,她说她不信神,因为不求来生与回报,祈祷不过习惯与求心安。
话虽如此,在这无人宣教与信教的小镇上,她看上去反而是最虔诚的教徒。
那句仅一次的话语被大多数人遗忘,以修女为称呼的人们逐渐将她当作真正的修女。
早晚都会祈祷,主动帮助小镇里为数众多的孤寡老人,只收下少许够吃的食物,自己也在种植蔬菜偶尔还会送人,墓园也是她在管理,还有着一手新年时几乎家家户户都来拜托写对联的好字。
在枫糖看来,大概就是所谓的苦修士。
不过既然被称作修女,那必然与某位神有关,下意识地默认她为天主教或清教徒的镇民们,其实从未从她口中听到过具体的证明。
如她所言那般,不信神,故而也不提起神。
或许世代都是这种微妙的习惯,毕竟未有相关的故事从老一辈那里传来。
犹如雕像般跪坐的身体在十多分钟后方才动弹,回想起每次来对方用的时间都不一致的枫糖觉得对方或许是在思考而非背诵什么固定的内容。
“我就猜到你要来,快进来坐坐吧?”
转身看到门口枫糖的修女,脸上堆起灿烂笑容。
“为什么修女会知道我要来?”
看对方拍着狭窄堂屋中唯一的陈旧椅子,枫糖实在不好意思顺着对方的话去真的坐下。
“称呼太见外啦,我们不是一起长大的吗?”
见枫糖不进屋,修女抱起椅子主动靠了过来。
话是一起长大,不如说成全天照顾更恰当,母亲早逝,父亲不擅长带孩子,他与妹妹的童年几乎都是在大上不少的早熟修女关照下成长,直到姐姐提前毕业才分担去让修女得以歇息。
“抱歉,那……莉丝缇?为什么非要坐下不可?”
不能再熟悉的名字,脱口时总有种莫名的生涩感,或许心中对她的敬意与这种直接叫名字的亲昵混合产生了别扭。
“对对!就是这样!因为很久没见了嘛,枫糖长得这么高,不做下的话我身为姐姐的立场有些微妙呀。”
笑得很开心的莉丝缇修女,伸手比了比她与枫糖的头顶。
不过一掌宽,枫糖有些不太能理解这种程度有何可在意的,不过还是尊重她的意愿,顺从地坐下将身高差拉到胸口下。
“大前天兄长的葬礼准备时莉丝缇不是还来家里帮忙了?”
为缓解被持续比着身高的尴尬,枫糖挑出对方话语的漏洞转移话题。
“大前天?”
似乎只是提起小小的口误,却让莉丝缇收敛起笑容,眼珠左右转动着,最后停在枫糖脸上。
看得他莫名地毛骨悚然。
“莉丝缇,你……”
“枫糖。”
想问问突然怎么了,然而被以认真且沉重的语气打断。
“我很想说点节哀顺变之类的话,可以我的了解与你现在的样子——”
与不到半分钟前的开朗判若两人。
“你根本不在乎吧。”
自己的愧疚啊妹妹的自责、方才才祭拜了的事都可以举例反驳,但全都卡在喉咙难以诉说。
因为是在撒谎。
没有理由也找不见源头,单纯是听到莉丝缇这么说后脑子自然而然的涌现的意识。
“对不起。”
莉丝缇突然俯身轻轻地抱住枫糖,令他有些措不及防。
“不……我才是。”
是那话语的引导?还是莉丝缇的温暖怀抱?
不,不对,是更遥远更模糊的……
想不起来。
只是稍有些坦率的契机沾染了那气息,在这怀抱中得以展开。
枫糖想起了童年时,以姐姐自居的莉丝缇常常安慰哭泣的他与妹妹,并将他们一起环抱,说着勇敢与自我的小故事,这还招致了他们血缘上的姐姐的嫉妒,因为只有莉丝缇的怀抱能让两人安静下来。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
记忆怎么这么模糊?连轮廓都分辨不清。
不是回忆的时候。
“我真正想的是……”
现在应当坦率地说出想法。
总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这么个兄长,才离世不久就连相貌都想不起来,刚在墓碑上看过转眼就像不重要的东西般忘得一干二净,愧疚有过但很快忘了,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冷漠但又认为冷漠是再正常不过……
杂乱的思绪,通过无序的话语现世。
莉丝缇一言不发地听着,笑容再度浮现。
“你是个优秀的大人了……至少我认为。”
枫糖停下时,莉丝缇松开双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要去看下小天泉不?今天是她的忌日,我们像往年一样一起去看看——”
“你怎么又爬回来了啊!”
枫糖才反应过来莉丝缇口中的小天泉指的是谁时,尖锐的呕吼震碎了她的后话。
凭空出现一样,红色的乱发盖住面庞的华丽长裙女性,拎着长镰立于墓园栅栏上。
“我不想碌碌无为啊,以自己的意愿做点改变而已。”
像是互相认识,莉丝缇很自然地做出回答。
“所以我才……”
嘀咕着,红发女性跳到地上。
有什么……
吃惊?疑惑?害怕?
在那女性挥起镰刀冲来的瞬间,枫糖察觉一丝不对劲。
他想的是反击。
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重复了,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了。
仿佛刻入本能般,来不及理解就浑身充斥这些念头。
起身拎起椅子,挡在莉丝缇身前,用一角顶住镰身,然后在对方惊愕中踢中其腿骨。
为什么我会……
在对方想要避开的瞬间,用力推动椅子偏开斩击的轨迹,然后一拳——
好似重复无数次那样熟练。
“够了。”
莉丝缇拉住了枫糖后颈。
疼痛。
视线开始漂移。
“谢谢。”
仰倒在地前看到的,是她温和的笑颜。
——
“还有什么遗言吗?”
没有放过机会的红发少女,以镰尖刺穿心脏,毫不留情地用力搅动。
“不管多少次都……”
“一堆废话。”
内脏变得破破烂烂,不过只要那孩子没事就好。
“你知道吗?”
人是感性的……至少我是如此。
“我非常,非常地……”
虽然想要说出,但下一秒声带就被破坏。
真是痛死了。
看着红发少女咬牙切齿的样子,莉丝缇多想伸手触碰。
她总会明白的。
终有一日,一定会……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