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姐夫家回来之后,已经是第二天了。我和以往一样在洞里起来,整理好自己的软榻,洗漱后出门。
我走到洞府门口处张扬,发现周围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几只修炼没到家也修成人形的狐狸嘴里叼着特制的农具,在那剑眉星目的道人死去的地方掘土刨坑,似乎是在开垦田地。
那道人的遗骸当然已经不见了,也闻不到可疑的血腥气。如果不是因为山壁上仍有一片皲裂痕,我可能真的会以为昨天的事不过是一场幻觉。
开垦中的狐狸们注意到了我,纷纷松开嘴放下农具,扭头朝我呜呜叫着。
同族们亲切的招呼让我心里一暖,耳朵抖动起来,我也笑着回应:“嗯,早上好,大家辛苦啦。”
狐狸们又呜呜几声,纷纷又叼起农具劳作起来。
“月儿,你回来了?”一个爽朗的童声从我身后传来“不在你二姐那边住两天么?”
我回过头去,看见一只比我矮一头的狐妖——毛色和我一样,而且也只有一根尾巴,橘色长发简单地梳在脑后被草绳扎成马尾。皮肤滑滑嫩嫩的,但是个子很小,腰肢不显,胸部更是平整的一片,毫无起伏。
但我不可能从这只狐妖身上获取身材的自信心,因为这是只公狐狸。
他是我的父亲,公狐妖童阳。
虽然他修成的人形怎么看都像是个女孩子,虽然他的衣着除了那条他自己缝制的短裤以外全都是女装,但他确实是我尊敬的亲生父。
他之所以如此,很大程度上是我们这些野狐狸的“贫穷”所致——从启智的第一代先祖起,虎耳山的狐狸们就只有一套不入流的《冰肌焕骨明玥功》,这套功法几乎完全只适合女性修炼,长久以来,也确实只有母狐狸能从容地修炼成功,公狐狸能靠它延年益寿变得机灵就不错了。
反正野狐狸从来没得选,我父亲也是如此。他极聪慧,悟性很高,但毕竟是只公狐狸,难有进境,好不容易突破“焕骨塑身”这一境,结果还是跟以前那些练成的公狐狸一样,修成的人形长得跟娈童似的。
衣服也是,因为虎耳山基本只有母狐狸才能修成人形,所以长久以来只会置办各种女装,以至于父亲穿了太多太久,都习惯了。
好在父亲他并不作太多抱怨,他说过,“这样一来,至少你娘亲不用像别家一样,行个房还得大费周章变回狐狸,等怀上了才变回去。”
我沉浸在父亲的事情的时候。他打断了我的思绪:“问你话呢,月儿。怎么不在二姐家住两天?”
我说我不习惯那种地方,父亲点了点头,说理解。
我指了指在劳作的狐狸们,问:“父亲,这里是在干什么?”
“哦,这个啊。”父亲瞥了那边一眼说“萤儿昨天不是打死了个有道行在这的嘛,我就想着不能浪费,加工一下这边的土地,看看浸染过有他的血的土地,能不能长点儿灵芝草什么的……”
“我觉得不行。”
“试试嘛,”对我的回应,父亲耸肩摊手,不置可否“种不出灵芝草也能种点菜,储备给山上族群当粮食,不亏不亏。”
“我不是说这个,父亲。”我道“我是觉得...我们不该这样做。您忘了那个隔壁山上的虎妖了吗?本来和山上猎户成婚,日子还挺好,后来为了道行尝试吃人,结果吃得良知溃灭,据说是连丈夫都给吃了,成了远近闻名的妖魔,被好些正道之士给——”
我话没说完,父亲已不住地摇头叹气,他嗔怪地看着我,举起手上下摆动。
我知道父亲的意思,于是顺从地屈膝蹲下身去。父亲果然将我的脑袋抱住,拥进怀里摸着,语重心长地说:“虎耳山上的狐狸从来不吃人的,当然,爹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让咱们做好事,当好狐狸,唉,你呀,生在好时候,从小过的是好日子,也难怪这么天真,月儿,咱们可是狐狸,狐狸当然要狡猾狡猾的,才能活得好。”
“说到底,咱们做的事,哪儿的人都会做,怎么能算过分?”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脑袋瓜,松开了怀抱,说:“这样吧,你和爹一起下山去采买采买!”
我呆呆地点了点头,被父亲牵着手往山下走去。山下不远处有数个小村落,彼此相隔几个山坡小溪,都是叫什么“岭脚村”、“李家村”、“三里坡村”之类的俗气名字。但不管事哪边,我都已经很久没去过了——大概也有十年了吧。
所以当我快到山脚时,藏在竹木林子里看着那连绵一片的小镇时惊讶非常,回头看向父亲,他不知何时已经施了变化之术把自己的耳朵尾巴之类的特征掩盖,橘发化黑,活脱脱地变成了个没长大的小女孩的模样。
看到我如他所料般地吃惊,父亲很是得意,他让我站住,然后开始也给我施法,给我套了个农夫的幻象在身上。
他指了指外头的小镇,拉着我走进镇里,在临山的这条渺无人烟的巷子里,他说:“怎么样,变化很大吧?你爹我苦心经营好些年,把那几条村连成一片打造成了个古镇,就叫‘仙狐镇’!”
我惊讶道:“古镇?古镇是可以被“打造”的吗?”
“可以啊,不少地方都这么干呢。咱这里呢,是仿秦汉制式起的街坊,隔上几条街就造个供奉狐狸像的狐仙祠,连着镇里的其他人造景点一起,都配上样板式的狐狸与人的故事...”爹感叹着“都是你二姐给爹提供的主意,说起来造这仙狐镇期间她还给爹帮了不少忙,哎呀,真是个孝顺的好女儿...”
我不懂什么叫“秦汉制式”,我只觉得这些街坊建筑都有些怪模怪样,充斥着“白芝麻胡饼夹肉”“长沙郡豆腐”“西域黑苦茶”之类莫名其妙的食坊;就一条蚯蚓似的小河,也敢给自己起名“纵天河”。
灯光更是一言难尽,明明是大白天,各种红的白的的灯笼灯具却到处都是,建筑的檐牙勾栏都几乎都刷了亮闪闪的金漆,哪怕连一根蜡烛都没点,在太阳的照耀下,四下反射的饱和光芒都足够晃眼。
我忐忑地问:“真的会有人来看这种三两年前才完工的‘古镇’么?”
“天下之民,熙熙攘攘,不知几万万...”父亲忽然嘻嘻一笑“确实稍微有点见闻、知道些门道的都嗤之以鼻,但是土包子管够,咱‘仙狐镇’每月都挺热闹的。”
父亲拉着我的手,心安理得地朝镇子里走去,边走边絮叨:“更重要的是,爹造起镇子之前,十里八乡到处请人传闻,说咱虎耳山上有法力低微但是美貌的狐妖。此后但凡有本事的听了传闻过来想抓狐妖,一看这种才完工几年的粗制滥造的古镇,再看这到处宣扬的‘仙狐文化’。无不心下释然,觉得狐妖之事只是谣传,不疑有他。”
“所以,还会想着打咱们虎耳山狐狸的主意的,也就只有像昨天那种屁的本事没有脑子也拎不清还偏觉得自己能的‘少侠’了。”父亲耐人寻味看着我一笑,说“虎耳山的平安,才是爹的目的,这地方这么繁华倒是个意外收获,居民也很开心,双赢。”
说罢,他松开了我的手,面对我倒退着走了几步,对着街坊左瞧右看,舒臂一展“其实,爹很多事情都是找几个人当傀儡,或者跟村镇乡老偷摸着交接。所以镇上大部分的事都是不管的。”
“这地方有许多行乞的,你一个都不要可怜,全都是骗人的。仙狐镇一直对外传着说有艳遇,那也都是骗人的,不是酒托就是勒索,都是陷阱。奸商、刁民地头蛇更是不胜枚举。”父亲收回手去,转过身,朝巷口那片人来人往的街道走去“可这些都跟咱们没关系,是人,是他们自己就爱这么干。若说害人算吃人,既然‘人吃人’都算是世间常态,咱们狐妖更不必介怀。”
一眨眼的功夫,个子矮小的父亲就消失在了人群里,不一会儿,我听到了爹用术法传来的密音:“好啦,该去采买了,月儿你可以到处走一走,要找爹就去——不对,月儿你要不先回去吧。”
我登时紧张起来,也运起术法反向传音:“父亲,怎么了?”
“哦,没怎么,爹被搭讪了。”父亲的声音轻松愉快“一个不安好心的汉子,正把你爹我当小女孩儿用糖球哄呢,发现爹是男的他还更兴奋了。”
我听到这个答案不由得小脸一红,回道:“爹,别这样...”
恰在此时,人流少减,我举目看见一个青衣负剑、似乎是武林人士的青年人,他红着脸,看着正开心地咬着糖球的我父亲。
我伸出手想叫住父亲,但伸出的手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唉。
无奈地摇了摇头后,我灰溜溜地上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