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的深夜,一个精赤的壮汉躺在客栈的床铺上,大张着嘴,鼾声如雷,显然已经累得不行了。
他的身上只有腰胯处被织毯遮住,而就连这织毯,都皱巴巴的,还满是斑点水渍。整个客间里充斥着强烈的气味,我几乎是打开房门的一瞬间就被熏得快吐出来。赶忙退后几步。
我接住布袋,立即意识到了里头是一些散碎银两和铜钱,吃惊道:“可父亲,这是那位侠士的盘缠吧?我们又不缺钱,这怎么好——”
“嗨,傻孩子”父亲一拉衣襟,朝我笑道“钱这种东西没谁会嫌多的,而且,咱们拿钱是为了迷惑,懂吗?”
我道:“不懂。”
“哎,月儿,听好了,这男人——”父亲拇指一弹“资质不错,练的大概是些吐浊纳清的法门,而且没怎么碰过娘们,是个典型的江湖门派出身的愣头青。虽说爹很费心思地去演了,但若是直接榨了他元阳精气就走,他必定疑心是遇上了妖怪;但若是偷了他的钱再走——而且只偷了钱,再加上狐仙镇的风评,他只会觉得自己是被骗了,遇上了骗人色心的娈童,自己都不好意思往外说这事。”
说到这,父亲朝我摆手,我又弯下腰去让他摸头,他道:“终归,是为了咱们虎耳山的安宁呀!”
以上的这个场景发生在好几天前,我将这些事告诉给了四姐姐听,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得乐不可支,甚至笑出了眼泪,她擦擦眼角,跟我说:“所以,父亲把你打发来这里说要让你跟我学东西,是吧?”
我的四姐姐叫“蜜饯海棠”。
她是四个姐姐里和我最相似的一位,不管身高、腰腿还是胸脯,都差不离多少,但性格上和处事上,她比我强太多了,所以年纪差不太多,我还只能在老家听父母的话,她却能来长安城打拼了。
长安城人口稠密,无比繁华,所以治安一直抓得很紧,外地来的人没有好的门路和凭证都无处容身,对我们这种山野狐妖来说只怕连进去城门都是非分之想。
所以我很佩服蜜饯海棠,她丝毫不遮掩蓬松的狐尾和趴伏的狐耳,正大光明地来城门接我,牵着我的手,理直气壮地朝城里走,周遭的军士差役,偶有侧目的,却没有阻拦的。
她和穿着素色短打的我不一样,身上是应时的奶黄衣裙,脑后的发团插着一根桃木发簪,青春靓丽。她带着我在熙熙攘攘的街坊中穿梭,嘴里不住地训诫,说:“你也是个女孩子,别总穿这种跟练功服似的朴素衣裳,搞得跟街边的落魄武师似的...”
最后,她站一处建筑前站定,兴高采烈地说:“我们到啦!”
我抬头一望,眼前的这幢楼连雕拦带门窗皆是灰黑,粱柱上不和别的店家一样挂上锦缎装饰,反而都钉着一条条的长铁条,整个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和蜜饯海棠的风格完全不搭。
姐姐牵着我的手走进去,赌坊阔气的厅堂里,到处都是赌桌,除了背靠着墙或叉腰或双手抱胸的几个护院以外,里面还有一大群人,要么膀大腰圆,要么瘦小精干,他们围绕在各自的赌桌前神情紧张地进行着赌斗,时不时就会呼喝几声。偶尔也会有人看我们,但看过几眼之后,马上又匆匆低头,继续赌场上的厮杀。
大堂中间的横梁上挂着巨大的招牌,上书四个大字:铁画赌坊。
我问蜜饯海棠这里是否就是她的产业,她点头回应:“其中之一。这赌坊是二姐给我的,我好不容易才经营到现在这样子。还有啊,最初其实是想起名叫‘银钩赌坊’的,但是这名字被别人先用了,只好叫这个。”
我感叹道:“这里人好多啊。”蜜饯海棠听了笑道:“那是自然,门可罗雀的店可没几个人敢进的,赌坊更是该永远热热闹闹的才——”
话音未落,忽然嘭隆一声,赌坊一隅的木窗连同镶嵌在上的铁条一起爆开,紧接着就是一声娇喝:“把我妹妹还回来!”
蜜饯海棠立即警觉起来,一双狐耳竖起,转身面对被闯入的地方,伸臂一拦把我护在身后,叮嘱我进旁边的小间里去。
我们发现一位白衣的少女手持利剑,身影匹练般在人群里穿梭,整个赌坊突然就变得鸡犬不宁,一大群人跑的跑躲的躲,那些长得就给我一种镖局趟子手的感觉的护院们每每被她的身影掠过,身上便多出几道汩汩流血的口子,哀嚎着倒在地上胡乱挣扎。
那白影忽又高高跃起,落在赌坊一掌赌桌上,神气的少女伸剑一挥,喝道:“都滚!把你们管事的给我叫出来!”
我看见蜜饯海棠眼珠一转,她回头示意我噤声,笑吟吟地迎了上去,搓着手低头哈腰道:“哎呀哎呀,女侠息怒!有话好商量,做生意求财,求财求和气,咱就是这里的掌柜‘蜜饯海棠’,请千万别动手,请问蔽店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女侠您呢?”
女侠看见蜜饯海棠,瞪大眼睛很明显地愣了一会儿,想来她也跟我一样,觉得这铁画赌坊的老板应该是个五大三粗的秃头独眼龙。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怒容,喝道:“你们这害人的赌坊还好意思说?我妹妹前些天进了你们这里就没再出来过,赶紧把她还回来!”
蜜饯海棠讨好似地甩着蓬松的尾巴,不住点头道:“这位女侠,话可不能这么说,咱铁画赌坊是官府登记过的,合法经营的赌坊,平日里规规矩矩的,怎么会做掳掠良人的事情呢?”
“不过嘛...”蜜饯海棠话音一转,语气变得低沉而富有威胁感“咱们毕竟是赌坊,要是有没担保的客人前来赌输了还没钱付,咱总得让她还清了钱再走是不?”
话音刚落,蜜饯海棠忽然身形一低,向右挪移,一道凌厉的剑气劈在她刚刚站的位置上,剑痕深陷。
“还真敢说啊...”女侠眯着眼盯着蜜饯海棠道“我听说我妹妹是在街上走时,架不住一个油嘴滑舌的人劝诱进你家赌坊‘玩一玩试一试’的,你觉得我猜不出来那劝诱的人是你们赌坊的?”
她冷冷道:“放人,或者我把你们全杀了。”
一股杀意从她身上渗出,就连相隔很远的我都感到一股寒意。蜜饯海棠的尾巴渐渐不摇了,她站直了身,向那女侠微笑:“先不提杀了咱们,您还打算找谁要人,咱们可是长安城里的合法赌坊,您动粗之后,想好怎么走人了吗?”
女侠闭口,没有说话。蜜饯海棠又说:“这样吧,咱们是赌坊,那就接着按赌坊的规矩——咱们玩一把,您赢了,咱用信誉担保马上放人;您输了,也不用付什么,暂且走人就是;您伤到的这些伙计,汤药费蔽店自己出。只求一个息事宁人。”
这提议让周围轰动起来,刚刚还在惊慌躲藏的人们看见没什么危险后,叫嚷着撺掇起来。女侠犹豫着,看了下周围议论纷纷的赌徒们,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赌什么?”
说完,她将两颗骰子和下骰盅都推向赌桌中央,做了个请道:“要是怀疑有诈,觉得有机关,欢迎来检查。”
那女侠将信将疑地拿起下骰盅和二十面骰,分别细细地检查过以后,慢慢地放下了,然后将一颗二十面骰装进盅里,这是同意。
“好胆略!要知道坊间都说赌坊是‘莫论输赢,庄家通吃’呢,”姐姐笑着对她一抱拳“在下文和山圣光洞出身,狐妖蜜饯海棠,未请教?”
这个出身听得我一愣,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这是爹从小教我们的“对外人说话,不要往真里搀假,要往假里搀真!”
“我要是发现你出千,立即就会动手。”女侠抓起下骰盅用一只手摇动,另一手扔紧握着剑:“夜王剑苗奈何大弟子,虞晨。”
蜜饯海棠的嘴角向上一弯,笑容越发古怪:“夜王剑苗奈何?略有耳闻啊,很好。”
说完,她也抓起一颗二十面骰塞进盅里,慢慢地摇起来。
周围的人群涌动,有的人出去,也有新的人进来,更多的人却在围观这出好戏,渐渐地围成了疏疏密密的一个圈,我几乎看不到里面的动静了,只听到双方摇着下骰盅的沙沙声。
我听闻武林高手们能通过听音辨别盅里骰子的状态,能通过手腕动作来控制骰子起落,我相信敢开赌坊的蜜饯海棠一定能做到,而且做得很好,我门狐妖有不错的听力,而手腕也尤其灵巧。
从人群的缝隙里,我看见蜜饯海棠的耳朵已经高高竖起,伴随着她翻腕的动作,一抖一抖;而另一边的虞晨闭着眼,一手执剑,一手摇盅。周遭嘈杂的环境,对她们好像一点影响都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蜜饯海棠和虞晨先后把下骰盅咚地一声压在赌桌上,相顾无言,许久之后,才有人开口。
“三十二,我的骰面是十二,你的是二十。”虞晨说“怎么样,你要跟住我的说辞吗?”
蜜饯海棠忽然用一种在看滑稽戏剧的眼神看着虞晨,忽然笑了起来:“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莫论输赢,庄家通吃’这样的说法吗?”
“很多人说,这是因为十赌九骗,我们这些坐庄的总有出千的办法,但其实...”蜜饯海棠的手忽然高高举起“是因为一旦局势不对,我们会毫不犹豫地翻脸掀桌。”
她的手忙得朝下一挥,冷声道:“动手。”
我这才发觉,早这一声令下之前,在赌坊大门边上的几个人已经扑向大门,将大门关上的同时又落下门栓,几个靠窗边的赌徒翻掌不知拍了什么地方的机关,几扇厚重的铁壁自顶上垂落,稳稳封死了赌坊窗口,而与此同时围观赌局的人们随着姐姐的手势,几乎是一齐向赌桌边上的虞晨攻来,刚刚还赤手空拳的他们手里忽然就多出了诸多兵器,猛然惊觉的虞晨身陷人群正中,之前那神妙的身法已经难以施展,但她还是抓起手边宝剑拼杀起来,但周围这些“赌徒”们的身手武艺,居然远超赌坊的护院们,其差距简直有若云泥。
左冲右突数次,尽管奋力刺倒了数人,但人潮已经越围越紧,虞晨一手拍桌,翻出回旋躲开一柄左手拿着的短刀以及一柄右手拿着的长刀,接着屈膝弓腰躲开从背后捅过来的一对刺,最后踏地用力,纵身飞起。
而她甫一升空,更外围的人们立即发出了七八种不同的暗器,她在空中调整身形避开三支短花弩,侧身又踢飞一把袖中刀,谁知那小刀被踢翻时触动机关,反向她弹出一对子母针。
虞晨咬牙出力,将自己翻成头下脚上的倒悬姿势才堪堪避开这要命的子母针,但我的四姐姐已经接在暗器阵之后高高跃起,一手抓着横梁,蓬松的狐狸尾巴卷向去势已尽的虞晨,像是蛇一样缠上去捆住她的双脚。
之后,蜜饯海棠双手抓着横梁翻转不停,尾巴抓着虞晨一次又一次地砸向周围镶嵌了铁条的栋梁,让她爆出一声惨胜一声的悲鸣,连掌中宝剑都当啷落地,被人捡了去,场景触目惊心。
最后,我的四姐姐松开了尾巴,将虞晨丢在一张赌桌上,而虞晨蜷缩得像是一只虾米,呜呜咽咽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通往二楼的楼梯和地下室的入口阴影里都有几个好奇的赌徒探出头来瞧事,然后被护院们赶回去。
虽然于心不忍,但我毕竟不好做什么,只是讪讪地从一直躲藏的小间里出来凑近赌桌,那些“赌徒”显然已经认得我了,纷纷朝我点头,让出一条道来。四姐姐松开手,翩然落地,耳朵重新垂下去,尾巴骄傲地在身后慢慢晃动。
我小心地说:“姐姐,这....不大好吧?”
蜜饯海棠拍拍我的脑袋道:“没事,动手时有关门,而且这附近的官僚和居民一直有在打点,大家都是懂事的。”
我摇头道:“不,我是说这里是长安城,不是咱老家,万一抓了她得罪了什么人——”
“哈哈!”姐姐笑着打断了我的话“你以为我刚才为什么要套她的话,问出她的姓名和师承?就是因为担心这傻女侠会不会有个很不得了的师傅,或者出身什么世家。但我问出她的师傅和姓名后,想了一下她妹妹是谁,然后确认了尽管身手不错,但也只是师从一般高手,普通的天真女侠而已。这种人的数量,多得能叫你吃惊。”
说完,姐姐踩上了赌桌,居高临下地看着难以动弹的虞晨。
“铁画赌坊的厅堂,不论何时都是热热闹闹的全是赌徒,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嘈杂的二楼还有地下室才是真赌坊,厅堂不是。”蜜饯海棠冷笑着,一脚踩在虞晨右手的神门穴上,肆意地蹂躏“这里永远都会被我的人假装成的赌徒塞满,其实最开始只是因为当门的厅堂不够热闹,客人们就不愿意进赌坊。不过后来我发现,你们这种闹事的少侠女侠,好像也很喜欢从正门杀进来,所以我就让真正身手好的去演赌徒了,这样一来,厅堂除了招揽客人,还能当陷阱用。”
她恨恨地盯着蜜饯海棠,咬牙切齿地咒骂。但是蜜饯海棠丝毫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将一条破抹布塞进她嘴里,然后捏住她的下巴,去欣赏她的脸:“真是张标致的脸蛋呢,和你的妹妹一样是个美人。”
听到“妹妹”这个词,虞晨的眼神黯淡下来,表情绝望。姐姐故作悲悯地摸了摸她的头,说:“别担心,你的妹妹也没事,漂亮可爱的女侠,很多人喜欢,能卖很多钱。值钱的货,我总是待价而沽,绝不轻易出售。”
蜜饯海棠的尾巴甩向身前,蛇信舔舐一样地在虞晨身上扫动,看着虞晨难受的表情,蜜饯海棠——我的姐姐似乎感到了极大的欢愉,刻意挑逗道:“哎呀,一对女侠姐妹花,躺在床上一起叫唤的样子一定很诱人...”
看着虞晨惊恐而绝望的表情,姐姐已经兴奋得连耳朵都挺起来了,脸上的笑容别提多狰狞了。我赶紧扯扯姐姐的衣袖,让她冷静下来。
“咳、咳咳。”蜜饯海棠红光满面,尴尬地轻咳几声,吩咐手下把虞晨“押送回去”后,挠着脑袋对我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啊妹妹,让你看到奇怪的样子了。”
而我脸上说着别介意,心里在叹气:我,真的要跟这样的姐姐在长安城住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