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客厅一片漆黑,木地板上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由远及近。
“阿灰,你也来陪我么?”
自己的房间被陌生人的气味占据了。哈士奇阿灰不知什么时候从自己的房间里偷偷溜了出来,总算寻觅到主人的气味,爬到了沙发上。
樊三明其实一直醒着,长久地难以入睡,他在沙发上转了个身,挠了挠阿灰的头,把靠近靠背的位置让给它。
透过客厅的阳台,街上的车灯在天花板上留下旋转交错的暗淡光影。樊三明看着那些流转着的光与影的片段,仿佛从深海的暗流中静谧上浮,看见晚间夜空中的群星。
复杂的事象彼此勾连。
华盛顿说,她来三洛市只是为了中转,她将会在越南南部进行短暂的考察,搜寻[十三号战巡代舰]的踪迹;而她最终的目的地则远在密克罗尼西亚的【太平洋盾】分部,她会在那里经过修整,最后重回加州,复归为【太平洋盾】亚太海域[节点压制舰队]的骨干成员。
十三号战巡代舰。No.13 Super Battle Ship。
樊三明回想起逸仙昨晚转发给他的那封自莫斯科发来的信件。【联合罗斯】的内部文件与华盛顿的口述不谋而合,也相应地提到了十三号战巡代舰,那位满是血债的深海领袖,即将前往摩尔曼斯克,并可能向北冰洋航渡。而目前已知的全部状况是,十三号战巡代舰自苏拉威西一役之后,实力大减,隐匿了踪迹,早已北上至西伯利亚广袤的苔原森林间,至今仍在四处逃窜。
既然远在北亚,又为何与南方的他国叛军有染?但是华盛顿坚持断言的确有这种可能,她认为十三号战巡代舰远在南亚的下属部队从未死绝,她们还要尽最大可能搅动任何地方上不安定的势力,创造最多的麻烦。
舰队的主帅还在逃命,下属不去营救,却在鼓动地方上的叛军,在别处制造祸乱?在常规军队看来,这种思维简直不可理喻。但就实情而言,深海舰队确实算计到了刻毒的程度:深海舰队可能不缺一个主将,但扰乱坚定的民心,在这个时代,对于许多各自为战的小国而言,便是由内而外的溃烂毒酒。
叛军,叛军,还他妈是叛军,樊三明只觉得头疼。
深海舰队是天灾,那这些遍布世界各地,在危难的关头还能成建制倒戈的叛徒,又能算是什么呢?
毕竟他以前还在反舰攻击队服役时所干的事,说到底,也不过是清剿叛军的活啊。
A.W.T.[反舰攻击队],直接对来自【联合罗斯】自治领的俄联邦陆军少将,米哈伊尔·库图佐夫负责。
诚然,队伍的名称是[反舰攻击队],但这支部队在自成立到被抹除番号的半年时间内,所有任务的目标都并非针对俄罗斯内海或外海上,那些隐秘巡航、危害海权的深海舰队,而是潜伏在内陆地区的【一月将军】的叛军部队【幽灵军】。据称,【幽灵军】的终极目的,是推翻现任的俄罗斯政权,并迫使自治领【联合罗斯】的红海军舰娘倒戈。这些叛军大多是来自车臣或格鲁吉亚的前苏联老兵,对他们所谓的精神领袖【一月将军】极端忠诚。
通常,线人和情报部门一旦发现确定的叛军窝点,就会制定进攻的计划。这些叛军会潜藏在错综复杂的地下掩体中,单一波次的战术空军使用云爆弹都无法将其连根铲除。通常的情况下,反舰攻击队会和正规军队混编作战,从地面发起直攻,突击攻入叛军的据点。但由于【幽灵军】的据点常常位于南奥塞梯或格罗兹尼等情况复杂的加盟国地区,为了军事调集的保密,俄军重型车辆的运输都常常受到限制,正规军和反舰攻击队都总是轻装上阵。
而之所以会成立反舰攻击队的根本原因就在于,一月将军的叛军部队【幽灵军】中,并非只有枪手,火炮部队,装甲部队和战术空军;他们同样有着在编入列的,被当今主流科学一致认定为无法沟通,无法交流,极度危险,违背常理的战争造物,来自深海的妖魔。
代号[Black Ship Fleet],深海舰队。
反舰攻击队的第一次跨境作战,在突袭幽灵军设立在伊尔库茨克,用于藏匿大量战术导弹和装甲部队的地堡作战中,叛军启用了三座Epsilon级轻巡洋舰,借助一位叛军将领的同步指令,对在地堡中分散包抄的陆军部队实施了绝对碾压的屠杀。樊三明所在的联队只好匆忙撤出,放弃缴获武器和俘虏叛军的计划,最终以战术空军的云爆弹轰炸而结束,以一百三十七名战友的牺牲为代价,彻底将这座堡垒从地图上抹除。
第二次则是针对【幽灵军】总指挥莫洛斯的暗杀行动。在伏尔加格勒的某处市镇上,俄联邦陆军调集了两支坦克营包围了叛军指挥栖身的旅店所在的街区,并对旅店展开了炮击。然而莫洛斯当即启用了一座Kappa II级战巡,在战斗爆发十分钟之内,这座战巡摧毁了十五座T-80U和四座阿玛塔,杀死近百军人,街区沦为火场,街道几乎完全被战车的残骸堵塞。这场战斗以Kappa被命中七十余枚尾稳脱穿和四枚山毛榉-M3,主体结构断裂自毁而结束,制造了大量混乱和误伤,叛军总指挥莫洛斯最终得以逃脱。
因而也就不难理解,对于深海舰队的病态的恐惧心理,在联邦陆军之中是多么普遍而严重的问题了。以至于樊三明至今都在自我怀疑,在他最后一次行动中,他到底是如何凭着那把全口径鱼雷发射器,一击击毁了一座全身闪耀着独特的,铜绿色鎏纹的轻巡Epsilon。那整个行动的过程对他而言,就是一场血腥到深不见底的地狱修罗,这半年以来樊三明时常感觉自己像是活在梦里,他不愿意再次回想最后一次作战的细节,但同时他也深知,他总有一日还会回去继续服役,继续与【幽灵军】厮杀,只为了联合罗斯担保他的,针对脑中的某种顽疾的抑制药物,这种顽疾和一月将军有关。据库图佐夫的解释,这是一种精神疾病,本质上没有完全的解药,但据说只要意志力足够坚强,患者就仍有自行康复的可能。
又想起米哈伊尔来了。樊三明想起来,米哈伊尔昨晚还恐吓自己说,如果明天晚上没回到普尔科沃机场,那么她就会把彼得罗夫教官叫过来,让那个斯拉夫猛男给自己灌酒,灌到死的那种。但看样子逸仙姐应该能帮自己把延迟复役这件事揽下来,就说另有一个特殊任务,暂时脱不开身。无论如何,樊三明今晚不想考虑这么多。
身边的阿灰砸吧着嘴,可能是梦到了致死量的烤肉,吃得正开心。这样想着樊三明在沙发床上翻来覆去这么久也有点饿了,于是就悄悄地起身前往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纸盒装的牛奶,给自己倒了半杯,抿了两口。
却发现发现自己房间的房门下方,还隐隐透着明亮的光。
华盛顿还没睡?
樊三明感到有些好奇,端着牛奶靠近了房门。但他走到房门前时愣住了,自己是被X虫上脑了么?站在女生房间前面,这是要干嘛呀。
可是他刚想蹑手蹑脚地离开时,房门正好被轻悄悄地拉开了。想要不发出声音快速逃走是不可能的。
华盛顿穿着一件绵薄的纱裙,踩着拖鞋,银白色的单马尾缠绕在左手指尖,漫不经心地玩弄着。她原本低着头,大概是以为所有人都已经睡了,没有立刻发现樊三明,一抬头才和他对上视线。
“?”
樊三明立刻一只手捂上了脸,本能反应是掩饰自己的尴尬。而华盛顿则有些惊讶地后仰,耸了耸肩,脸上的神情也有些不自然。不过她似乎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并没有对他就站在门前的这个巧合过分追究。
“这杯牛奶……是给我的吗?嗯……我正想取一些的。谢谢你。”
诶???等等???
等到樊三明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的半杯牛奶已经不见,房间的门也早就被轻轻地带上了。
一声细微的脆响,玻璃杯被搁在了床头的柜子上,随后是轻轻的叹息,躯体倒进柔软的枕被间,挤压松软的空气所发出的轻微的噗声。黑暗的时候,人的听觉总是很灵的。
灯具的开关轻响,门缝中最后透出的光晕也熄灭了。
樊三明走回客厅的沙发床前,打开了电脑,就这样独自对着幽暗的蓝屏发了很久的呆,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脖颈上的轻微割伤还在隐隐作痛,晚上摄取了过高热量的食物也使他精神超出体力的亢奋,难以入眠。他努力不去想那杯冷牛奶已经被自己已经喝了一口的事实,又如何形而上地使他与别人发生关联。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如果不趁记忆还新鲜,抓紧记录下来的话,突兀地觉得,有些难以言说的可惜在心里。
总觉得,今天应该是一个新的开始。为什么不呢?
思索再三,樊三明点开了备忘录文档。
那数百页的记录始自高考结束的盛夏,本应承载着一段崭新的人生旅程,却在同年的初秋草草告终。后来自隆冬再度起笔时,又断断续续地补足到这个夏初;而在那场梦魇的降临后,便再无一字,如同断崖般沉默的,记忆的坟墓。
只写一行,他告诉自己,自己的确需要有一个新的开始。不要掩饰,不要自我欺骗,不要写些无关紧要而让自己懊悔的东西。
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三洛市布满繁星的夜空,艰难的思索后,樊三明敲下了第一行文字。
A.m. 00:30,27/10/2022。三洛市。
今晚月色很美,天高云低。满天星斗。
满天星斗。
某一簇铜绿色的暗火藏匿其中,似乎远在天边的距离上,微亮的光点如同其他群星般闪烁,若现若没。
重要目标【使节】身份已确认,四轴侦查无人机的桨叶偏转,解除悬停,低速回航,带起轻柔的气流,静谧浮渡旷远的银河。
图像的电信号经由加密,传导至不远外的某座轿车中,灰色短发女子的镜片上。灰发女子扶正颈边声麦,朱唇轻启,低语的声线平和。
“GMT+7时间0034,幽灵军【木偶师】阿芙乐尔在线上,重要目标【使节】身份已确认。改进型重巡素体[苍青琶音]预热已完成,随时可以投入抓捕行动。”
“【木偶师】,维持待命状态,省慎检索周围环境,择机突入。收到请回复。”
“【木偶师】收到。亲爱的将军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