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管道上可能有麻雀筑的窝,清脆的鸣叫有些吵闹。
暗蓝色的黎明柔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流淌,穿过松软的枕被,打在华盛顿细长微卷的睫毛上。她醒了,屋里有清浅的石楠花的香气,自己躺在一个男人的房里。
昨晚似乎……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啊。
从威客福尔德庄园某棵倒伏的樱桃树,到硝烟弥漫的普林斯顿和约克镇,十三邦联的旗帜与白色的宫殿。有些老旧了的传说故事在脑海中只剩零星的片段,随即便被西太平洋染血的海浪冲淡,神风与瓜达卡纳的黄昏,死去的水兵们的群像,记忆中的照片泛黄,满溢出硫磺与铁砂的气味。她想起白天的纽约港欢呼的人群,最后是在船厂中慢慢死去的长夜。有些梦境似乎真切得可以抓住,再度回味时,才发觉仿若隔世。
正对着她的前方有一副挂在墙上的铅笔素描,正是记叙了瓜达卡纳的一九四四。
“Morning.”
六点整,对于华盛顿平常的作息而言,并不算很早。
京子轻敲了敲房门,恰到好处又不失礼貌地叫早。华盛顿玩弄着额前的鬓发,从柔软的床铺中起身,环视周围,穿好衣服与鞋袜,简单扎起一束枪尖流苏的马尾。
当她推门出来时,有些惊讶地看见客厅的桌面上已经摆满了早餐。九宫格的凉盘里有凉拌海带丝,豆角,酱瓜和花生碎,旁边是一小锅撒了葱花的豆腐脑,配了切成小段,炸得酥脆的油条。但是且慢,面包机里同样散发着小麦的焦香味,她眼看着京子小姐姐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煎锅的锅盖,煎蛋培根还在滋滋地响,保留着热油的余温。
华盛顿感到诧异,正巧樊三明悄悄地从背后的厨房里出现,不知道要溜去哪里,总统大人便抓他来问:
“这些,都是你做的?”
樊三明擦了擦后颈,华盛顿这才发现他满身是汗,几乎湿透:
“还好吧,能满意吗?我也就早了半个小时,刚刚慢跑到东城区的菜市场去了,来回也就十公里吧。”
华盛顿惊讶得张大了嘴:
“你五点半的大清早跑了十公里!这个时候,菜市场开门吗?”
樊三明发现华盛顿误会了,连忙解释:
“我不是去买菜,这些食材家里本来就有的,慢跑只是每日的训练而已。清早人少,空气也好。正好,我回来也能赶上你们的饭点,这些都是刚刚做的,趁热吃吧。”
随后挠着脸,一副想开口又不敢问的样子。
“……还满意吗?还是需要一些什么别的?如果可以的话请列出清单来,我好再做准备……”
不知为何,樊三明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让华盛顿感到有些好笑。但毕竟自己是客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婉拒,或是表示肯定:
“你做得太过分了吧?我随便吃一点就行了。”
樊三明直摇头。
“那不行,早餐是最重要的一餐,我总得弄点符合你口味的来,哪怕再麻烦也无所谓。毕竟只有遇到喜欢的食物才能带来好的心情,早晨应该最需要这种好心情的,对吧?”
这个呆瓜,倒是会说几句漂亮话。可说完了也不走开,就站在那里挠着半边脸,目光不知在看哪里。
看着樊三明,华盛顿也有一瞬间的失神,她想起了自己待在加州圣迭戈的太平洋盾总部时,和北卡住在一起的日子。有一回北卡信誓旦旦地说要亲自下厨做早餐,结果也就是冲了一碗牛奶麦片而已。结果华盛顿喝了一口牛奶才发现她把糖加成了胡椒,呛得麦片都卡住喉咙,把碗丢还给她,谁想到北卡老姐也是当仁不让,开启霸体模式主动防御,反手就把一整碗的牛奶扣在她脸上。
她轻咬下唇,露出有些生气的样子:
“我很随和的,我可没你想象的那么娇气!”
“是是是。”樊三明点头哈腰,可是语气似乎有些敷衍。华盛顿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焦脆的油香和面筋的韧劲在嘴里弥漫开来。
“那你做了这么多,不一起来吃吗?”
“你先吃,我要洗个澡,全身都是汗。”樊三明总算找到开溜的机会,“我可以回我房间一下吧?我拿几件衣服。”
“那饭菜都凉了啊……”
樊三明已经进屋了,大概是不会听见的,所以最后一句仅仅是华盛顿的自言自语。华盛顿托着腮吃完那根油条,总觉得心里不太舒畅。
她曾云游过许多地方,从爱丁堡的夕阳街市,到圣托里尼的午后院墙,再美的风景也难以掩盖孤独的脚步。但那时一股自由自在的从容却总是如影随形,能够缓解路途中的孤单心绪。可是现在,寄住在他人的屋檐下时,自己却莫名地找不到了往日独自一人时,那种云淡风轻的感觉。
有办法了。
樊三明抱着衣服小跑出来,华盛顿从随身带的小挎包里摸出一个橙子,远远地丢给他:
“早餐可不能缺了水果,喏~接着!不吃完的话,我可是不会放过你的~”
“噢,喔……”
樊三明拿着橙子,站在浴室的门前,呆住了。
“别想太多,我不想亏欠你什么。就这样。”
结果樊三明在外裤的口袋里摸索着,也远远地抛给她一部貌似是游戏手柄的东西。
“我想起来一件事,华盛顿你得帮我。昨天上午,我们在摆脱纪伊的追击时,我最后放出的那两家无人机没有回航。它们应该会在很久没有接到指令后开启自动巡航模式。问题是,它们没有预载三洛市的地图,找不到回家的路。而且范围太远了,又是在市区,遥控装置的信号容易被杂波屏蔽,我很难把它们收回。”
“嗯?所以?”
“我想请你上到楼顶,用什么办法把遥控装置的信号放大,引导无人机飞回来。我相信你可以做得到的。”
华盛顿的神情阴晴不定:
“你怎么知道我做得到?”
樊三明很直地指着她的发带上的金色网格发卡,华盛顿顺着他的指向,抬了抬眼角。
“那玩意儿一直在转。盲猜是雷达。”
………………………………………………………………………………………………………
大楼楼顶,华人郊区三十八层百米来高的复合公寓。郊区处在海滩与平原的边界,从这里可以依稀眺望到这座城市繁华的西部海岸,向东则是高楼林立的中心城区,视野开阔,一望无际。
高处不胜寒,没了四季常青的棕榈树林的遮蔽,即使处于低纬,在这料峭的深秋里也显得几分萧索冷清。
樊三明缩了缩衣服,眯起眼睛。找不到华盛顿。
身体发虚,天气有点冷,阳光有点亮。
另一侧的天井平台上,倒挂的棕黑披风抖动,仿若羽翼颤抖,华盛顿从倒吊的睡姿中醒转,小腿收束发力,空翻跃出,从屋檐衍架跳回楼顶平台。
倒挂睡觉?
果然……骨子里是一只白头海雕吗?
“怎么样,定位到了吗?真是麻烦你了。如果没有的话也没关系的,两座无人机而已……”
华盛顿低头捯饬手套,俏脸微红,偏过头去不正视他。
“找到了,两架无人机的电量还富余,我就先让它们在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纪伊那一伙人的踪迹。”
“嗯……我该说些什么?谢谢你吧,你这么细心……你找到追踪你的人了吗?”
华盛顿点点头,要从前胸口袋里取出折叠的地图,不料指尖不巧地俯掠大片惊涛骇浪,樊三明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驻留,思维短停,陷入视线黑障,华盛顿似乎有所察觉,双眼微眯,他才在生死关头拉回焦点。
“我们快没时间了。追踪我的那帮家伙,从贝亚恩街到汉坊,滨海步道到新旧城区,她们在这附近活动频繁,或许正在逐个街区排查。我让无人机贴低飞行,摄像头抓拍了一些照片。”
樊三明接过照片来看,拍摄的多是低矮民居的街道景象,行人的面容不清,步伐匆匆;孩童在无忧无虑的玩耍。但谁也不会留意,晾衣绳杂乱斜挂的楼宇间,半空中灰色模糊的剪影,除非那些剪影被后期处理,标上高亮。
“这是……驻地美军放出的无人机吗?他们监视市民干什么?”
樊三明捂着下半张脸,试探性地问。
华盛顿直摇头,她估计觉得樊三明的眼神不好,想要提示他:
“不是无人机。这个距离上摄像头动态捕捉的影像都是糊的,四轴涡桨不可能达到这么快的速度。况且它的身形也十分小巧,截面狭窄,要不是我有意留心,就会给略过了。逸仙说你是联合罗斯的前反舰攻击队队员,你的情报分析能力,难道就只有这么点吗?”
被一个刚来几天的外人批评了自己反侦察/突击的老本行,樊三明有点挫败。
“那都是过去了,反正现在和你们这些人形高达在一起,我再厉害也是无关紧要的吧。昨天你也看到笑话了,我还不是还被陆自脚男压着打嘛……
樊三明嘴上还说着无关痛痒的废话,可是看着照片,一丛疑虑突兀渐生:
“等等等等等等,什么叫‘截面很窄’,你解释一下好吗华盛顿?你跟我说固定翼?这么小?”樊三明不解地翻动照片,眼角微微眯起。“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东西。我呆在新区也有大半年了,每个礼拜都去他们的驻军基地兜兜转转,他们难道,从本土运来了……呃……固定翼无人机?还是缩小至少十倍,速度不变的型号?我怎么觉得像是星战里的飞梭呢?这么神奇?”
华盛顿终于告诉他实情:
“不是你想的东西,很遗憾,樊先生,你不会认得它。可是我认得它,曾经在太平洋对抗旧日本海军的姐妹们都认得它。它们自太平洋的西岸出笼,是七十年前,笼罩在西风带上的阴云。”
当初是它们让珍珠港变成了一片火海,它们杀了亚利桑那,废了内华达,让西弗断手断脚;它们让企业伤痕累累,又将大黄蜂和列夫人,美国海军无数的姐妹们送进海底,至少也是留下一身的伤痕。
它们是[零战],白体红纹的妖魔。
樊三明被华盛顿点醒,才明白了那些飞行物原来是神风零蛋战斗机啊,只可惜他并不理解老兵不愿回忆过往的心情:
“唔唔唔,也就是说有日本航母舰娘在这附近咯?可你为什么以这样的语气提起她们?好像她们就是你的敌人一样。而且她们不应该是服从海自的调配,活跃在抗击深海的前线的嘛?而且瞧你这严肃的样子……有这么夸张吗?就连我这种普通人都知道,那种铝打的老旧飞机飞得又慢又脆皮,在防空单位眼里都是没什么战斗力的,你还有二十门五吋平高炮,那不就更没什么好怕的嘛!我记得,那个南胖,跟你是一级的吧!嗯,她不是一天就能打下二十多架吗!”
送命啊,兄弟。
华盛顿的斧背清寒闪烁,樊三明感受到自己面前的低压正在积聚,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出乎意料,华盛顿冷静一想,估计他也是多少沾点OVO,南达北卡什么的傻傻分不清楚,和他计较也没用,娇嗔大于恼怒的意味,眼瞧他胸前脖子上细细碎碎的小伤,实在发作不起来。不过她显然心情转阴,转过身去坐在天井边缘,长腿伸出屋檐,故意晃荡,不再理这个笨蛋。樊三明有些纳闷,也没敢过问,只是在不远的另一个地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等,看着她的背影发呆。
他抬头向远方空蒙地扫视,远处几个黑点从海天交际线上逐渐靠拢,缓缓拉近。
“你是这个时候回收无人机的吗?”他指着远处的小黑点说。
“是。”华盛顿看都没看远方一眼。
“一般来说我会为它们选一个变化的集合地点,每天执行完监视任务后都会换一个地方,免得被盯梢。你看,你很没有经验地选择在开阔海岸边集合它们。”
说罢,仿佛察觉到哪里有什么不对劲,他微微皱眉,伸出右手食指开始计数。
“1,2,3,4,5……”
华盛顿低头看表,那两架无人机的航程还剩最后0.3公里,正以低速巡航。最多半分钟,它们就会被回收维护。
“怎么……多了3架?!多了3架!!!”
他的瞳孔急剧缩小,反应快如电光火石。明白了,全明白了。他们被反向追踪了。樊三明的第一本能让他寻找掩体,移步后撤,但他的意图被早早侦破,视野里编队最末的那三架微型战机瞬时提速俯冲,刺耳声爆轰鸣俯掠,前置机炮杆杆冒火!阵列前端的无人机不能避过密集的弹雨,擦中两发便凌空解体,无一幸存,精密机件被打成失控的烟花。这还没完,零式战机的机枪弹幕穿透爆燃的油气烈焰,叮叮当当洗刷楼板,直逼樊三明的脚下,追寻他的步调,打出成排焦黑火星,枪口再上移半吋,就能把他打成筛子!
战机枪口上移半吋。
华盛顿做出敏锐的反应,从楼边跃起,动势可怖,呼啸生风。利斧横挥充作联邦旗杆,红蓝白的旗帜破风卷扬,舰装【国会山1937】从虚空中浮现轮廓,三座Mark VI主炮悍然指天,挡在樊三明的身前,庞大舰影将青年的后背完全庇护。战机机炮狂热地敲击14吋Class A硬化倾斜装甲,仅仅被错乱弹开,徒留斑驳火星,无法将这座装甲堡垒击穿。敌机见状猛然拉升,借助冲力几乎垂直向上改道,意图绕过这道难缠的壁垒再度俯冲,直取樊三明的性命!
“Mark XXVIII,装填30磅高爆弹,近抵射击!”
那一瞬间樊三明回头,从战机爬升的阴影中识别出纯白机翼下的红日涂装。时空仿佛停滞,果真如华盛顿所说的,零战二一的机影狰狞。
十座平高两用火炮在近地空中织出死亡的庞大焰团,炽热的气浪掀得青年站立不稳,他不敢再回头了,借助爆压产生的推力,踉跄冲回天井通道,逃离顶层。华盛顿的五吋平高两用火炮退膛,深黑烟尘挥散后空域干净,敌机终究难逃死劫,焚毁的残渣纷扬坠地。
平高两用炮重新装填,华盛顿担忧地环顾四周,却悚然发现,更多的战机如同蝗虫在四处纠结,成波逼近,如猛狼饿虎般向她扑来!
“我们被盯上了!很可能就是之前要抓你的那帮奇怪的家伙!快,掩护我,你也一起下去!刚才那是战斗机,下一波肯定是啃地的玩意儿,他们不会要炸穿楼板吧?!你得小心它们的反舰酬载!”
华盛顿低声答应,跟上樊三明的脚步越入天井通道,甩手让四联装博福斯倾泻VT引信炮弹,不加制导也能胡乱敲散攻击机的航迹。三座主炮在最后时刻也一齐开火,强大风压将蜂拥而上的舰载战机撕成碎片,舰载机的航弹装药也随着炮口殉焰二次复燃,有如风暴升腾,战机的围攻变成飞蛾扑火。
但这只是拖延时间的战术。
舰爆如同过境的蝗虫席卷,每一波三机编队的俯冲后便是六枚破甲航弹掷落,炸药体量的堆叠终于炸开了公寓楼楼顶的混凝土通道,彻底将楼板掀翻。航弹掷落起爆,钢筋崩裂,碎瓦烂砖和烟尘直追而下,赶超樊三明几乎飞起的下楼步调。整栋大楼都在震动,若非楼道回环转折的阻挡,崩塌早已能将两人掩埋。
“他们看来是非做掉我们不可!我回屋拿些有用的东西,你下楼看看,纪伊她们有没有攻上来!”
华盛顿低声说好,樊三明一瘸一拐地冲回三十层的出租屋,却发现忘带钥匙,疯狂吼叫着拍门。门那头没有反应,樊三明大吼一声,肘上发力,一个侧身把门撞开。破碎的辐条和铰链叮当作响。
京子在厨房里忙碌着,听闻响动,伸出半个头来。
“你发了什么疯!你把门都撞掉了!!”
樊三明冲向自己房间,没有丝毫迟疑。
“你感觉到震动了吗!!因为我的牵连,有黑恶势力要把这栋楼都拔掉,你快点逃跑!”
京子放下洗了一半的碗碟,怀疑地回头探看,樊三明在房间里翻箱倒柜,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什么人这么厉害,大白天拆居民楼?话说回来你这种炮灰级的五流探子也不值得三角洲和特战队动手吧?外边也没停武直啊?那你又在干什么……”
樊三明急得要命。
“没时间解释,我求你了快点跑吧,跑啊!下楼,找到华盛顿让她送你出去。我要找还能用用的家伙,没空和你废话!”
又是一阵猛烈的震荡传来。顶灯忽闪了几下,随即熄灭。震荡并非来自头顶的空袭。舰载飞机的航弹破坏有限,对方不会把它当做拆楼爆破的手段,碍于伤及无辜居民,他们显然束手束脚。须臾转瞬即逝,原来震动自地下传来,他只感觉得到脚下几层正在猛烈交火,华盛顿正在交战?一阵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心头。
没时间考虑太多,他抽出压在床底的柜子,柜子上的按键弹出,他手动输入三道密码解锁,盒盖弹开,深黑的机件泛着狰狞的凶光。樊三明探手,把它握在手里掂量几下,迅速取出那把发锈的钢枪。
步兵便携式鱼雷助推发射器RPT[RocketPropelled Torpedo]。
京子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钢叉?!阿樊,原来你可不只是在家藏了把枪罢了,你,你还……”
樊三明更加加倍力道地大吼,声线几乎可以拧出血来。
“你怎么还不快走,你不想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