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P.M:23:44,乌萨斯学生自治团宿舍。
躺在床上熟睡已久的凛冬忽然紧紧抓住了被单,她咬紧下唇,紧锁眉头,嘴里呜呜地低吟着。
过不多时,她猛地坐起来,大叫一声“不要——”,彻底惊醒过来。
此时的凛冬,气喘吁吁,浑身冒汗。
很显然,她又一次“做噩梦”了。
其实对于乌萨斯学生自治团的成员来说,因为心理创伤而作噩梦算是常有的事,但自从进了罗德岛后,时间、还有关怀让她们渐渐释怀,从往日的噩梦中走出。
所以,这个“做噩梦”是要带引号的。
所以,这次惊醒过来的凛冬,她现在是满脸通红而不是以前那种惨白颜色。
具体为何如此,那就得从昨天讲起。
二
A.M:11:58,乌萨斯学生自治团宿舍——二号室。
这里是乌萨斯学生自治团最“特殊”的成员:娜塔莉娅·安德烈耶维奇·罗斯托夫——或者说干员“早露”的住处。
宿舍的中间,有一张临时被放出来的小小的茶几,茶几本身是暖暖的米黄色,被擦拭得非常干净,搭配室内空调给予的凉爽气温,以及茶几上精巧的茶具和价格高昂的茶点,足以说明早露的待客之道是何等认真。
而作为被招待的唯一一位客人,凛冬完全不为所动,不如说她其实挺不爽的。
原因嘛,其一是她至今还对早露有一种本能性的不满,二来粗野惯了的凛冬根本就没能发现原来自己收到了如此高规格的待遇。
她用很随便的坐姿盘着腿坐在早露的对面,伸手抓过一枚蜂蜜饼干塞进嘴里,几下嚼烂,然后用右手拇指把嘴边的碎屑顺便擦掉。
用发干的舌头舔舔嘴唇之后,凛冬不满的目光投向了坐姿优雅、举止娴静的早露,对方手里握着的杯子令凛冬尤其在意。
杯子里装满了黑咖啡,那味道对凛冬来说过于刺激,第一次吃的时候那涩得让自己直接作呕的苦味至今烙印在凛冬脑海中,所以凛冬说什么都不想再喝。
当然如果加够了糖的话,凛冬自信也是能喝得下去的,不过“请给我加糖”这种事实在太小孩子气了,就和“请给我红茶”一样让凛冬有种说出来就等于是向早露示弱的感觉。
所以凛冬选择直接不要任何饮品,这样就不会露怯了。
一般来说会用咖啡配饼干的吗?而且招待客人居然连茶都不准备,可恶,偏偏饼干还那么好吃!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凛冬愤愤不平地又抓起一块,犹豫了一会,还是塞进嘴里几口嚼了。
可恶,嘴巴好干……
凛冬恶声恶气地说:“所以呢,你叫我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只是想交流一下,增进感情而已。”早露温和地笑着“你不觉得我们之间太冷淡了些吗?明明是一个社团的伙伴。”
“哈?别开玩笑了!”凛冬眉头一挑“我可没打算跟你这家伙做什么朋友!我说过了,我从来就不喜欢你。”
凛冬的回答从各种意义上都丝毫没有让早露“失望”,毕竟凛冬要真的厌恶她的话,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来自己的房间喝咖啡吃饼了。
所以她仍是微笑,说道:“哎呀,明明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可是连那把裁纸刀都交给刀客塔了。索尼娅,咱们之间的坚冰,却没能融化么?”
“别叫得那么亲切。我说过,我讨厌你。”
早露轻轻摇了摇头,这一年多以来,她早就弄清楚凛冬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只不过是嘴上讨厌自己而已,说白了,凛冬要是真的讨厌自己,她绝对不会愿意答应自己的邀请来这里做客的。
不过这个口是心非的态度……
早露嘴角稍稍往外一扯,勾勒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坏笑,脸颊上小小的酒窝里盛满了愉悦。
“好啦。索尼娅。不要浪费茶会的好气氛,咱们该换个话题了。”
“哼,随便你。”
“嗯……我呢,想听听看一些事:作为比我早一年成为前线干员的前辈兼‘刀客塔助理’,索尼娅你对刀客塔是怎么想的呢?”
“哈?那家伙?”凛冬张嘴就来“能有什么想法?烦得要死,蠢得要死,还特别容易丢人,就这样了。”
说到这里,凛冬似乎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分了,于是挠了挠头,又说“当然,其实人还是不错的啦,至少愿意照顾真理她们……”
还真是毫无自觉的可爱反应啊。
早露不动声色地开始引导话题:“索尼娅对刀客塔的评价可真是过分。明明我听说——”
凛冬忽然将肩膀高耸,问:“听、听说什么?”
“听说索尼娅跟刀客塔是热恋中的情侣呢。”
凛冬几如触电一般从原地炸起来,连头上的毛发都梗直了,满脸红彤彤的她失声叫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嗯?原来是谣言吗?”
“……我可没有跟那种丢人家伙告过白!绝对没有!”
“那索尼娅也没接受刀客塔的告白?”
这话一出口,凛冬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灰暗,声音也降了一调:“那家伙根本就没有跟我……”
说着说着,凛冬的小声嘀咕无端端地停了,脸上鲜明的红色蔓延到耳根,明显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为了掩饰害羞,凛冬赶紧坐下,抓起了饼干塞进嘴里细细咀嚼,装出一副在品味美食的样子。
完全不会掩饰嘛。
早露简直想要马上捂着嘴偷笑,但她忍住了冲动,继续装出一副平静的神色说:“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
这么不坦率可不行呢,索尼娅。
不给你一点教训的话,以后索尼娅会为此吃大亏的……对了!
一种恶作剧心态从原名门大小姐心中溢出,在某种突如其来的恶趣味的驱使下早露突然做出了将甜美的蜂蜜饼干泡进自己的黑咖啡里然后再吃这种怪异的举动。
“那这么说的话——”
早露放下茶杯,双手放在茶几上,手肘撑在桌面,十指交叠,以此托住自己的下颌。
她眯着眼歪着头看着手足无措的凛冬,抛出了她的炸弹:
“——我喜欢上刀客塔也没有关系吧?”
三
“噗!咳、咳咳咳——”
爆炸性的发言让凛冬受惊不轻,蜂蜜饼干卡住了她的喉咙,窒息感混杂着某种暧昧不清的情愫让凛冬一边捶打着自己的胸部一边用力咳嗽。
过度的震惊让凛冬甚至还没把气喘顺就赶忙开口道:“咳咳、呼——你、你说什么?”
早露满意地欣赏着凛冬的表现,带着一点小小的嗜虐心回答说:“索尼娅,我打算开始正式追求刀客塔了。反正索尼娅你也不是刀客塔的恋人什么的,那我可就放心大胆地进攻了!”
突如其来的危机感让凛冬方寸大乱,胡乱地辩解道:“为什么啊!为什么是那家伙啊!我不是说过了嘛?他——”
“没什么关系吧?”早露笑道“反正索尼娅也讨厌我,讨厌的人喜欢上了糟糕的对象,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坏事吧?”
“啊,不是,我这是——”凛冬刚想开口说“这是我作为社团首领对成员的负责”,但这时候早露总算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轻地摆了摆手说“放心吧,只是个玩笑而已,我可不会做出对凛冬喜欢的人出手这种事呢。”
即将出口的话被梗在了喉咙里,凛冬立即明白对方是拿自己取乐。
因此她也明白过来刚刚自己的表现有多令人难为情,凛冬咬牙切齿地握紧拳头朝桌面一砸,顺势站起转身离开,临走前,她很恨地回头瞪了一眼早露,威胁似地说道:“我果然还是讨厌你这家伙!”
“啊,说喜欢刀客塔可不是假的哦?”
“啧!”凛冬抓紧门把用力把门一摔,喊道“谁管你啊!去死吧贵族杂碎!”
离开了早露的宿舍后,凛冬怒气冲冲地在走道上快步走着。走出了颇远的一段路后,才停下脚步,捂住自己烫得简直要冒烟的脸。
搞什么啊那个贵族杂碎,突然就开始转换到这种令人不爽到极点的话题!
这不是把我的心情彻底搞坏了吗!
算了算了,反正只不过是个恶劣的玩笑罢了!
刚刚这么想的同时,凛冬的心中忽然拂过早露那张令人不爽的脸。还有她那句危险发言“啊,说喜欢刀客塔可不是假的哦?”
“咕……”凛冬干涩的喉咙吞了一口唾沫。
冷静一点,你可是冬将军啊。不要相信这种低劣的谎言,那家伙可是从骨子里就渗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自傲的贵族,不可能喜欢上刀客塔那种丢人玩意的,只不过是想要戏耍我罢了。
说到底,对刀客塔有意思的,放眼整个罗德岛也只有那个安洁莉娜、斯卡蒂、龙门的那个大小姐,本名叫赛诺蜜的暗杀型骑士,还有叫代号叫白金的以及——
“咚!”
凛冬突然一手捂着脸另一手握拳猛地敲在旁边的墙上。
“这不是挺受欢迎吗!明明只不过是个刀客塔!”
懊悔的嘶吼爆发出来,凛冬痛恨自己竟然到现在才意识到刀客塔原来被这么多人惦记着。
“糟糕糟糕糟糕,那个贵族杂碎可能不是在开玩笑啊。”陷入慌乱的凛冬挠着头发开始朝着自己的宿舍快步疾行,大声呼唤道“真理!还有古米,你们在吗!”
四
A.M:12:27,乌萨斯学生自治团宿舍
“总之,拜托你们了。”凛冬双手合掌,异常正式地发问“请客观评价我和那个大小姐的优缺点。”
“嗯?”古米对于凛冬所说的话感到了异常的困惑“为什么要突然问这种问题啊,凛冬姐?”
“因为看到之前早露的战斗力评价?”凑巧也在的烈夏大口喝着碳酸饮料,满足地打了个嗝后继续说“你是先锋嘛,跟拿着鱼叉枪——嗯,还是弩枪?算了,总之,职务不同没必要比吧?”
真理则是没有回应,她安静地等待着凛冬的进一步反应。
“总、总之就是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我想听听你们的评价。”
古米轻快地打了个响指:“啊!难道说是因为觉得早露姐更有学生楷模的风姿,所以觉得自己的‘社团首领’位置不稳吗?没关系的啦。”
说完古米就爽快地竖起了大拇指,以极为纯真的态度应援凛冬:“古米,一直都觉得凛冬姐是优秀的社团首领噢!”
“虽然是很感谢啦。”凛冬苦笑着摸了摸邀功请赏似地把头伸过来的古米的脑袋瓜“不过,我倒不是在说这方面的事。”
真理把书本合上,平静地问:“所以,是什么方面的呢?”
“……个人魅力。”凛冬用满怀期待的目光看向真理“怎么样,有没有?”
真理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她故意回答说:“从客观上来讲,你没有能胜得过娜塔莉娅的地方。”
“好过分!至少犹豫一下再说啊!明明你也讨厌那家伙不是吗!”
“是你要我客观评价的。”
“放心好了凛冬!”烈夏走过来亲昵地搂住凛冬的肩膀“你可是我们彼得海姆的Number.One!论打架的话那个贵族大小姐是一定比不上你的!”
凛冬伸手揪住烈夏的脸蛋,黑着脸把不停喊疼的她拽到一边去。
“凛冬姐的话,既有责任心,又很温柔,还充满正义感!”古米握着拳头奋力一挥“是古米心中无可取代的社团领袖呢。”
“那别的地方呢?比如说厨艺之类的生活和处世方面的?”
真理完全确定自己的猜测没错了,她悄悄对着古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双手比出一个心形,古米先是疑惑,很快就反应过来,开始装傻:“不知道呢!”
“我说啊……呜,疼疼疼……”烈夏揉着自己被凛冬用力扯过的脸蛋说“这一类的对比,你难道自己心里没有数吗?”
沉默的凛冬把双手往衣兜里一插,低着头坐回了自己的床上。
“不会是生气了吧?”烈夏好奇地看过来“不对啊,冬将军啥时候这么脆弱——唔!”
真理不高兴地捂住了烈夏的嘴不让她继续聒噪,并小声提示道:“别说话,我猜是娜塔莉娅说了些话暗示自己对刀客塔感兴趣,刺激到凛冬了。咱们让她自己苦恼一下。”
尽管被捂着嘴,但烈夏兴奋地瞪大了眼,被捂住的嘴夸张地“唔呼?”出声,随后悄悄溜到门边,看着凛冬苦恼的样子,憋着笑离开了宿舍。
凛冬的朋友们决定亲自去找早露问一问发生了什么。
而凛冬现在心乱如麻,竟一时没有注意到此时朋友们的异样的眼神和离开的情景,只是翘着脚坐在床边,两条腿烦躁地抖着。
虽然不想承认,但真理她们说的也不无道理。
娜塔莉娅——那个混蛋贵族,虽然现在是“没落”状态,但毕竟是原贵族大小姐出身,甚至还是切尔诺伯格首屈一指的大贵族,更可怕的是她同时也是贵族中学的学生会长,素来以“楷模”形象而闻名。
完全就是我最不擅长对付的那种好孩子啊。
而到了罗德岛之后,这家伙甚至还放下了贵族架子做了后勤干员,会认真地搞清洁、收拾货物,也会帮忙清点物资、计算数据,用圆滑而温和的态度和每个人都相处得很好,记得以前还听说过她在食堂亲自下厨收获不少好评的传言……
相比之下,我——
就只是个平民出身只有打架特别厉害的不良少女而已吧。
而且待人处事的态度,也是出了名的恶劣;在此基础上还总是不给刀客塔那家伙好脸色看。
家务什么的,厨艺什么的,自己更是打从出生以来就从不感兴趣,水准怎么想都不可能比得上当过几个月后勤干员的那个大小姐。
完全被比下去了呀!
等等……
眼前忽然闪现过早露的身影,凛冬不自觉地开始回忆起早露的身材,前凸又后翘、丰满还高挑。
随后,发呆的凛冬把烘暖的双手从衣兜里抽出来,对着自己胸前的空气比划了两下,接着两只手像是被击坠了一样沉了下去。
我们是同龄吧!为什么这方面差别也这么大啊,这也是食民之膏血的成果吗!
凛冬越想越丧气,最后,掩面低声道:“这不是完全没希望了吗!”
但是,彼得海姆的冬将军,是不会如此轻易地言败的!
“……就这样做吧,动起来,加加班,比坐着瞎想强!”
凛冬勇敢地站了起来,走出房门,朝向刀客塔的办公室出发了。
五
P.M:19:30,刀客塔办公室
刀客塔从未感到如此疑惑。
他望向了在办公桌的另一边,在那里,身为刀客塔助理的凛冬一副无聊透顶的样子把头搭在桌面上,和自己大眼瞪小眼。
要是平时的话,凛冬就会把椅子搬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吊儿郎当地坐着,捧着手机戴着耳机看视频或者玩游戏或者听音乐。
虽然刀客塔需要帮忙的时候还是会好好干活,但无可辩驳的是,凛冬作为助理态度甚是高傲,不仅会理所当然地说出“我戴着耳机没听清”这种话,而且一到时间就会擅自下班,根本不管自己的上司刀客塔还在努力加班。
可就是这样的凛冬——
“喂,凛冬?”
“嗯?怎么了嘛?”凛冬立即坐直了身子“要帮忙去收发文件,还是说肚子饿了?我去附近给你买点吃的。”
“倒是也没饿,一个小时前你不是刚给我买了份餐点回来嘛,问题是你怎么还在这啊?这都七点半了吧?”
“我是你助理,你都在工作哎,我当然不会走。”
“……我要是不知道你平时怎么当的助理我怕是真的要被这番话感动了。”刀客塔上下打量着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的凛冬“从昨天下午开始你突然变得这么敬业,到底怎么回事啊?”
因为某些原因,现在想要对你更好一些,想要树立一个更优秀的形象。
这种话凛冬当然是说不出口的。她只会随意地把视线别开,然后说:“也没什么……”
“嗯?”刀客塔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要是这么说那就铁定有鬼,莫非——”
“唔……”凛冬欲言又止,最后咬着嘴唇不说话。
自己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但刀客塔主动说出来的话,好像也不错!
“——你最近缺钱了要找我借钱?”
凛冬脸上转瞬间就出现了愠怒的表情,她恶狠狠地看向了刀客塔。
“喂喂喂凛冬等一下,就算被我直接戳破了也不要——”
我就不该对这个蠢货有所指望!
“啊啊啊!是我自作多情了!”凛冬嚷道“想赶我走是吧,我走!”
无视刀客塔的呼唤,气鼓鼓的凛冬离开了办公室,但是没走出几步,自己又开始懊悔了。
“明明是想……唉算了算了!”终于开始自暴自弃的凛冬抓狂地挠着自己的头发,快步走向宿舍“睡一觉!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然后就什么都忘记了算了!”
结果事与愿违。
凛冬又做噩梦了,而且和以前的略有不同。
毕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
六
清晨,索尼娅像往常一样走出自己的房间。
睁开朦胧的睡眼,映入眼帘的是拿着报纸看无聊透顶的新闻的爸爸,传入耳中的是厨房里忙活的妈妈的唠叨声:“索尼娅,洗漱都完成了吗?”
索尼娅略带不满地朝厨房回应道:“妈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啊。”
这声音,这对话,这场景,让刚刚走出房门的索尼娅顿住了脚步。
又是这个吗?
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处在老调重弹的噩梦中的索尼娅嘴角一扬,露出了自信的笑容,爽朗地迈出步伐,在餐桌边上坐下。
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彼得海姆中学的冬将军索尼娅,而是罗德岛的先锋干员凛冬。
凛冬坐在家里的餐桌椅上,厨房里传来妈妈的声音和锅铲翻动的响声,她正在厨房忙碌,接下来,凛冬只要坐在餐桌前等上一会儿——
——就能看到恶意沸腾的早餐。
早餐虽然是妈妈送上来的,但实际上却是“她”的作品,通常会是一碗掺了杂草的浊水,配上发霉的面包和疑似人体上撕下的血块的火腿。“她”最近似乎发现这样已经没用了,所以早餐的粥都开始出现血丝和肉块,就像是低成本的恐怖电影一样。
我无所谓。
保持着如此镇定自若的心态的凛冬,将左手撑在餐桌上,托着自己的脑袋瓜,而右手搭在餐桌边沿,指头有节奏地轻叩桌面。
今天入睡之前她的心情就一团糟,迫切地需要找个办法发泄一下。
而“曾经对自己造成诸多精神创伤的噩梦世界中的另一个自己”——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对象了。
积攒了许多坏心情的凛冬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爸爸妈妈一成不变的谈话,一边死盯着餐桌对面空荡荡的位置,耐心地等待着。
“……但愿你真的知道了。好了,索尼娅,快点吃早饭,不然你要赶不上校车。”
来了来了,痛苦回忆凝成的充满恶意的早餐!
“我知道,妈妈。”
凛冬似有他意地轻声回答了一句,然后低头准备吃她的早餐。
但她却看到了奇怪的东西——满满一盆的被仔细熬煮过的燕麦粥,松软且热腾腾的现切面包,形状完好色泽鲜艳的火腿。
这些都太过正常了,完全就是凛冬记忆深处“妈妈的味道”,一点儿奇怪的地方都没有,所以反而特别奇怪。
“……妈妈,这些是什么?”
“你在说什么,索尼娅,这不是我们每天在吃的东西吗?”
凛冬皱着眉,用右手苦恼地捏着自己的鼻梁,说道:“该死,这次完全不知道该不该反驳这种说法了。”
恰在此时,凛冬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
“这么好的早餐,你反而不满意了?”一个和凛冬长得完全一样,服装也一模一样的女孩子从容地走进了凛冬的视线,她脸上有着嗜虐且傲慢的笑容“你也开始养成那个贵族大小姐所说的‘受虐癖好’了?”
“屁啦。”凛冬嗤笑道“不过你总算是来了啊,就想着说也差不多该出现另一个‘索尼娅’了。”
索尼娅并没有立即回答,她拉开一张餐桌椅,坐在凛冬的对面,把双手插进衣兜里,将后背用力往椅背上一靠,把身体连带着椅子都整个往后仰到几乎要翻倒的程度,这才伸直双脚,把脚跟搭在餐桌上。
她说“我是你,你是凛冬,我也是。”
“算了吧,你是‘索尼娅’,彼得海姆的冬将军索尼娅。这个我认了。”凛冬不紧不慢地回答“不过罗德岛的‘凛冬’——这个身份我可不会给你!”
索尼娅把双插进衣兜里,用力地摇晃着餐桌椅,嘲讽道“嘁……随便你吧。反正不管你认不认,我都是你。”
“索……”自己喊自己的名字让凛冬实在不适应,她改口说“算了,还是叫你另一个我吧,总之,这次你又准备了什么惊喜?打算让我吃面包的时候吃出来一个黄色的带血蝴蝶结吗?你一向特别钟意用那个小东西吓唬我。”
“不会,因为完全感受不到你心里有对此的黑暗。”索尼娅说“看来你基本上算是克服了在那段时期留下的心理阴影了呀。”
“哼,那不是当然的嘛。”凛冬抓起粥盆里的银色勺子得意地朝索尼娅甩了甩“人是会成长的!”
“还真好意思谈成长这个词啊,明明至今都没能向刀客塔告白呢。”
“少啰嗦!那个跟这个又不一样!”凛冬扯着嗓子喊起来,尽管还是会觉得害羞,但凛冬面对索尼娅总是比较诚实的,反正是在梦里,反正对方是自己最讨厌的“另一个自己”。
那个贵族大小姐还真没说错啊,有些事只能跟不亲近但是很了解自己的人说。
“咳咳……”尴尬的凛冬清了清嗓子“我以前在漫画里看过这样的台词‘人不会一直去背对着恐怖的’,而我冬将军尤其应该如此!”
“真敢说啊。”索尼娅也对凛冬的正面挑衅做出了回应“不过,我毕竟是‘就是你’,所以你其实对那段经历不再感到过多的痛苦这事我当然再清楚不过,所以,这次我也准备了新的招数。”
“哈?那你接下来是打算把我送去哪儿?以前的活动室还是火灾现场还是去罗德岛前最后呆的那个阴暗又潮湿的鬼地方?”
“不,我的新招已经使出来了哦。”索尼娅将双脚从餐桌上放下,随后慢慢地把餐桌椅的前脚落回到地板上,之后,她朝着凛冬的身边一抬下巴,说道“喏,瞧。”
凛冬突然觉得有些不安,她犹豫地转过头去,然后吃惊得把双眼都瞪大了。
“这——”
出现异常的是“妈妈”。
尽管服装和围裙还是妈妈常穿的那套,但人却换成了一个凛冬非常熟悉的人。
对,非常熟悉的人。
尽管身材变得很好个子也变得很高,头发也变长了很多甚至还扎了一条马尾——
“——这不是我自己吗?”
穿上了妈妈的居家衣服和围裙的,赫然正是“理想中的成熟版凛冬”。
等等,我是“妈妈”?
电光火石之间,凛冬想起了自己的家庭环境:嘴上不饶人但心里一直很在乎家人的妈妈安娜,总是在妈妈面前抬不起头来的爸爸皮埃尔。这对夫妻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妈妈虽然总是对爸爸不满,总喜欢挑他的刺斥责他,但双方意外地没有想过要分开。
不对,为啥有种奇怪的既视感,这种关系不就是——
一种不妙的预感让凛冬在梦里也涨得满脸通红,她甚至不敢转头去确认自己的皮埃尔是谁了——尽管根本就不用确认。
“哎?怎么不回头看看这个家的‘爸爸’是谁呢?”索尼娅不怀好意地嘻嘻笑道“刚刚是不是有谁在引用台词‘人不会一直去背对着恐怖的’还说自己尤其应该如此来着?”
“少废话!我又不是一直背对,这是暂时的,暂时!”又羞又恼的情绪涌上心头,凛冬忍不住开始逼问:“喂,你搞什么啊,这完全就是美梦吧!”
“别着急嘛,把你捧起来,我才能把你摔得疼呀。”索尼娅把手从衣兜里放出,潇洒地举起来打了个响指。
家门忽然打开了。
凛冬直愣愣地回过头去,发现在模糊不清的街景中,有一个气质温婉高雅的女性走了进来。
这人她也熟。
“怎么是那个贵族大小姐?”凛冬惨叫道“而且为什么这家伙又变得更漂亮了,身材也是!太犯规了吧!”
“人是会成长的嘛。”索尼娅饶有兴趣地看着凛冬的表现“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娜塔莉娅径自走向了本来还在看报纸的刀客塔,双方温情脉脉地对视着,握住了手。
这时候,本来端上早餐的“妈妈”突然就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凛冬自己,她瞠目结舌地呆在原地,看着娜塔莉娅牵着刀客塔的手把他从沙发上带起来,然后挽住胳膊笑容满面地朝外慢慢走去。
凛冬喊道:“等一下,你的噩梦就是这种烂俗的八点档?”
“再怎么烂俗,也确实是你正在害怕发生的事。”索尼娅也站了起来“我说过了,我就是你,我当然知道看到这种烂俗的荒谬梦境,你的心里也在阵痛呢。”
“去呀。”索尼娅冷笑着反手用拇指指向了娜塔莉娅和刀客塔“去挽留一下试试啊,反正是梦里嘛,你又不会真的有损失。”
“我——”凛冬张嘴只喊了一个字就被把话吞了回去,她死死盯着娜塔莉娅把脑袋亲昵地搭在刀客塔的肩上的样子。
自己从昨天开始就在担心的事情在梦里上演,让她脑子多少有些混乱。
“做不到,是不是?”索尼娅终于嘲讽起来“你就总是这样,自以为勇敢,却不敢面对那些自己理应面对的事,宁可编织一些荒唐的理由和幻象——”
本来索尼娅应该会以此为切入点,再一次在凛冬的心中泛起涟漪。
但是,她失算了。
凛冬根本没听进去作为另一个自己的索尼娅到底在说什么,在矛盾且强烈的两种冲动的驱使下,她抓着索尼娅的肩膀喊道:“快帮忙拦住再说!待会儿你想怎么吓我都成!”
“可、呃……”索尼娅满头大汗“那是你自己要做的事吧?”
“别说蠢话了你又不是不了解我,就算是梦里我也不可能对刀客塔做哪一类的举动说那一类的话吧!”凛冬拼命摇着索尼娅的肩膀喊道:“快呀!你既然是我的反面的话应该就没有我这个毛病了吧!”
“做、做不到的!”索尼娅突然也脸红了“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会觉得难为情!”
“为什么连你也这样啦!”
不知道是因为凛冬做出了自己的潜意识都没有料想到的举动,还是因为这混乱过头的梦产生了异变,总之,这一刻,本来只是在靠近门口的地方亲昵地挽着胳膊原地踏步的刀客塔和娜塔莉娅,突然有了连索尼娅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我受够了那个凶巴巴的凛冬了。”刀客塔忽然深情地拥着娜塔莉娅开始告白“从此以后,就由你来担任我的助理,永远和我在一起好吗?”
凛冬和索尼娅停止了争执,一起用惊恐的眼神看向这突发事项。
“能帮助刀客塔是我的荣幸。”娜塔莉娅温顺地倒在刀客塔怀里,用手揽住刀客塔的腰,两人的嘴唇越靠越近……
眼见危机迫近,哪怕是在梦里,凛冬还是索尼娅,都还是步调一致地冲了过去,整齐地喊道“不要——”
七
“呼——呼……”
从那莫名其妙的梦中惊醒过来的凛冬,气喘吁吁,浑身冒汗。双手还在死死地抓着被单。
被凛冬刚刚的惊叫吵醒的真理和古米,分别挣扎着转过头来望了一眼凛冬惊醒的样子,不以为意又沉沉睡去。
进驻罗德岛以来,整个乌萨斯学生自治团没谁晚上睡觉不会做噩梦。哪怕现在越来越少做噩梦,大家也早就习惯了朋友或者自己睡着睡着就被噩梦惊醒。
社团成员们都对此心知肚明:不管是谁被惊醒,都不需要太过操心,会起反作用的。
尤其凛冬还一直是整个社团里表现得最坚强的一个,特别不需要瞎操心。
很快,宿舍里再次再次响起轻微的均匀的鼾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凛冬的异常,只剩下脸上红扑扑的凛冬一个睡意全无。
呜……本来打算睡一觉把麻烦事全忘了的,结果现在更加烦恼了。
——“少废话!我又不是一直背对,这是暂时的,暂时!”
恍惚间,凛冬回想起了梦境的残片,随后是自己第一次莫名其妙地主动跑去找早露想跟她聊天说话时的心情。
或许偶尔做点违反常理的事情也不坏?
凛冬的目光瞥向了宿舍的房门,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跳越来越快,一个极为大胆的念头从心中萌发。
“啧,我一定是疯了……”
凛冬麻利地穿上外套,一手抓起了自己用惯的枕头。
八
——如果开门时真理她们醒了就回去!
没有。
——如果路上被人看到了就回去!
没有
——如果刀客塔的房门上了锁就回去!
没有。
——如果……
最后,忐忑不安的凛冬尽管退堂鼓擂得震天响,却还是没能说服自己退缩,一帆风顺地抵达了刀客塔的窗前,用冷酷的眼神睥睨着刀客塔的睡脸。
“这个睡脸,真是有够傻的。”
凛冬嘀咕了一句,忽然将枕头扔在了刀客塔的枕边,随后自己连外套都不脱就顺势倒下去躺在了刀客塔的身边。
“谁呀……”被凛冬粗暴的动作弄醒的刀客塔半睁着眼看过去看向自己身边,眼前的景象让他难以置信。
“凛冬?”
“做了噩梦睡不着,找你帮个忙。”凛冬调整了一下枕头位置,故作镇定地红着脸往刀客塔身边凑,说话的口气完全没有允许对方拒绝的意思“空调有点冷,被子分我一半。”
尽管心中震撼非常,但这种简直是连梦里都不曾有过的景象让刀客塔不由自主地听从凛冬的吩咐,把自己的被子盖到凛冬身上去。
凛冬忽然抱住了刀客塔的腰,把距离进一步拉近,以至于双方都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过于香艳的事态发展,让刀客塔有些头晕目眩,凛冬张了张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最后,凛冬把眼睛闭上,说:“晚安。”
刀客塔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回答说:“晚安,凛冬。”
尾声
A.M:11:58,乌萨斯学生自治团宿舍——二号室。
早露坐在茶几边上,耐心地看着玻璃水壶里的水变得沸腾。
“嗯,真没想到你还愿意来陪我喝茶吃点心呢。”她说“毕竟我说了那种话呢。”
“无所谓。虽然我现在也还是很讨厌你,但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而且你这里的饼干还挺好吃的。”凛冬在架子上翻找“呃,维多利亚红茶是……”
“第二排左边的格子里。”
“啊,找到了。”
“嗯?居然愿意在我要喝黑咖啡的时候喝茶了吗?”
“你喝你的,跟我又没什么关系。”
凛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早露作为原贵族家长女对他人言行的敏感,让她注意到了这位冬将军心境的变化。
哎呀,莫非……
“顺带一提,我还是很喜欢温柔亲切的刀客塔呢!”
听到这话,凛冬连眼皮子都没抬,她抓起一撮茶叶丢进茶壶里,随即加入热水并盖上茶壶盖,这才抬起头来,用从容不迫的眼神和早露对视,说道:“我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