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实宫。
贤妃抿了口茶水,“言儿,你知道为什么娘这些年来,虽不算得宠,但日子却一直过得安稳吗?”
“因为母亲乃是南海国的公主,还有整支南海军作为娘家,给您撑腰。”齐言回道。
南海国位于大齐东南方,天涯海角,包括了几个四面临海的岛国,盛产各类水果、海产。
许久以前,大齐东方的大海之上,常年有倭寇肆虐,他们时常上岸劫掠,使得沿海居民苦不堪言。
大齐虽然陆战天下第一,但水性极差,虽有些许水师,却无成建制的海军。
而南海国的存在,正好弥补了这一缺点。
南海国人天生水性极佳,是绝佳的海军种子。
二十年前,南海国公主出嫁大齐和亲之时,作为嫁妆,几乎带上了南海国的半数青壮。
他们招募乡勇,自成一军,既赶走了倭寇与海盗,也填补了大齐海军方面的空白。
经过二十年打拼和筛选,现如今,大齐海军中的高将级领几乎全是南海国人。
“南海军虽然重要,但虎符金印又不在我手里,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贤妃摇了摇头,“最重要的是,娘在大齐的后宫这么多年,从来只听只看不说,从不多管闲事。你父皇爱来就来,不来我就在这秋实宫,平安快乐地过日子。”
齐言好像明白了什么,母亲是在暗示他,不要争。
一时之间,他的脸色十分复杂。
贤妃心中一酸,但还是狠心挑明,“言儿,是娘连累了你。你身体里流淌着一半南海国的血,因此你永远也成为不了大齐的君王。”
齐言明显一愣。
贤妃正色道,“你现在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你不过是一个靶子,在为你父皇心中真正中意的那个人,抵挡明枪和暗箭。就跟以前大皇子当太子时,一模一样。”
齐言沉默,半响后方道,“母亲,并是儿子非想争,只是,明明那个位置已经唾手可得,又怎可放弃,我不甘心。”
“我明白。”贤妃道,“只是言儿,你要记住,只要你一日是为娘的孩子,只要你身上还有一丝一毫异族之血,你父皇就不可能给你这个机会!”
齐言垂首道:“儿子明白了。”然后行了一礼,“儿子告退”,他一脸失落地退下。
在齐言走了之后,贤妃突然间叹息一声。
“公主殿下,您又何必这么打击二殿下。”说话之人,正是黄雀。
贤妃失笑,“我说他,你倒心疼了?”
“奴婢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您待六殿下,一直宽厚,为对二殿下如此苛刻?”
贤妃叹了口气,“黄雀,权力这东西,就跟芙蓉膏一样,一旦沾染,就会上瘾。”
“桓儿他看得很清楚,一直寄情于山水,根本不需要我多操心。”
“我之所以一直泼言儿的冷水,就是想让他死心。我不想看着他在这场争夺权力的斗争中惨败,落得一个悲惨无比的下场。到那时,他唯一的下场,就是死。”
“公主殿下您又何必如此悲观?您该对二殿下多一些信心才是。”
“不是我对言儿他没有信心。”贤妃忍不住流下泪来,悲声道, “可他如何斗得过他父皇,大齐的皇帝陛下。”
黄雀顿时哑然无声。
“言儿啊,我的言儿。”她放声悲哭的样子,说得难听点,就像是在——号丧。
贤妃哭累了,就站起身,沉默地看着一束插在花瓶里的花束,久久不语。
呆呆的样子,令人心疼。
“黄雀,你还记得我们还在南海时,见到流星,许下的心愿吗?”她忽然问道。
“奴婢记得。”黄雀追忆道,“殿下希望,有朝一日,扬帆出海,直到落日的尽头,看看这世上,是否真的有扶桑巨木和金乌。”
而我希望,殿下的愿望可以早日实现。
“难道命运真的逃不开,躲不掉。”她喃喃自语。
经游天下遍,复到长安城。
……
御书房。
“太子殿下,陛下唤您进去。”太监苏忠缓步走出,行礼道。
齐言回过神来,他起身整整衣服,然后慢慢挪了进去,他没受伤,只是又被罚跪了一个时辰,血脉不畅,行动有些不便而已。
一进门。便见皇帝正背着手站在那副《江山图》面前,一点也没有刚中过毒箭,虚弱的模样。
他愣了愣,随后上前,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没有转身,“过来。”
“是。”
皇帝转过脸,看了他一眼,“又过了一个时辰了,你可知错?”
“儿臣…不知,…儿臣…无错。”齐言迟疑道,“儿臣从未安排刺客行刺父皇。”
皇帝没有多余的表情,他转过头,扬手指了指墙上的《江山图》,手指向东南方的一个国家,“这里是什么地方?”
齐言摸不着头脑,老实答道,“南海国……”
皇帝看了他一眼,满是失望。
“南海国!”皇帝冷笑道,“这便是你每次第一眼去寻找的地方!”
齐言悚然一惊,立即跪下。
“你眼前有整个大齐,可是在你的眼中,却第一个去寻找一个小小的南海国!”
齐言咬牙道,“父皇,难道真的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因为我身上流着南海国的血,我就一定是主使,是刺杀您的真凶吗?”
皇帝冷笑道,“你倒是始终记着你母妃的话,记着自己身上流着南海国的血,可是你却忘了你身上还留着另一半,是朕的血!”
“父皇……”
“朕给了你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一整天都陪你耗在这里!”皇帝恨铁不成钢,“可是你却让朕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没想到,朕的太子,又是一个废物!”
“父皇!”齐言委屈地几乎要落下泪了。
“不许哭!妇人之态!”皇帝喝骂道,“太子!既然不是你干的!你为何不能理直气壮!你竟然一次比一次迟疑!连你自己都不确定,你能让朕如何相信!”
“懦弱!迟疑!狭隘!无能!如何能当大齐的君王!”
皇帝看着他,“朕知道,你母妃从小给你灌输了你什么样的思想,可是太子,你难道不想想,朕的气量,就跟她一个妇人一样吗?”
皇帝冷笑道,“况且朕又不是不给你机会,朕都已经力排众议,让你当上了我大齐的太子!你还总是觉得,你母妃说的很对!朕何年何月,何曾说过,你不能为君!”
齐言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心中已经认定了,无论如何,父皇将来都不会将皇位传给他。
因此,他总是患得患失,总是心怀愤怨,乃至行差踏错,默许了行刺之事,才落到了如今这副田地。
可是他忽略了,其实父皇真的没有说过那样的话。
齐言颤抖着回道:“父皇,儿臣知错了。”
皇帝叹了口气,“真不该将你,交给你母妃那个小女人教导,看看她把你教成了什么蠢样!”
齐言垂头丧气,“父皇,母妃不过是……”
“不过是关心则乱?”皇帝冷笑,“你母妃是什么样的女人,朕很清楚。她不爱朕,也从来没把自己当做朕的贵妃。不过,当年朕图谋大齐海军,让她来和亲,是朕有愧在先。只要她不弃朕,朕便会好好待她。”
齐言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没想到他们夫妻二人都看得如此透彻。
“朕跟你说这些,只是要告诉你,你一天是我大齐的太子!就该有一个太子的样子!”皇帝正色威严地道:“即使,你马上就要被废黜了!”
“父皇!”
“朕从不勉强任何人,你当不好这个太子,就让别人来当。”皇帝沉声道,“言尽于此,退下吧。”
齐言转身欲退下,却在最后的一刻,福灵心至。
父皇,你刚才说了“力排众议”对吧。
他蓦然回首,看着那高高在上皇帝,忽然大笑道:“父皇,其实你刚才那些话,都是在放屁!”
皇帝盯着他,似笑非笑:“哦,倒是像个样子了,继续说。”
“父皇你可能无所谓,但是大齐的臣民,却绝对不允许一个拥有异族血脉的帝皇,来统治他们!”齐言想通了,言之凿凿地说道。
皇帝终于发自内心的笑道:“终于有点像朕了。”
齐言摇了摇头,“不像!一点都不像!我永远无法做到像您那样狠心!”他将心中憋了许久的话吐露,说完后,只觉得一身轻松。
皇帝看着他,平静道,“最恨生在帝王家?”
齐言一愣,旋即呵呵地笑了,“也许吧。”
“老二。”皇帝忽然低声唤了一声,说道,“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
半个月后,齐言死在宗室大牢之中,死因是失血过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