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幽灵,一个背负红旗的幽灵,在欧洲大陆游荡。
只是,她业已遭受新旧势力的驱逐,西起接壤而异心的东欧,而东至一衣带水的邻邦;直至她立国的根基都覆没,代表破碎和断颓的1991又添三十载的回响,终于无处安藏,漂泊四方。
十月二十三日,霜降夜。
俄罗斯与格鲁吉亚的西南边垂,极北的寒风锐利如刀,雪与雾纷扬如幕。天端夜色正浓,穹窿深处却有如泼翻了青葡萄色的染料,光与影的琉璃熔铸反覆,极光女神荡下绿色的帷帐。
【一月将军】行走在雪径的小道上,向南而去,她的军绿绒衣正色同那燃烧的极光。
一辆轮式步战车被深林草莽掩埋在林间的角落中,头灯频闪,安静停泊。而此刻寒风骤然狂躁,只听北风席卷松涛,嘘声长响,仿佛海潮。
“将军。”
与她同样身着暗绿色军毡大衣的白发女子向她走来,摘帽,并致以四十五度鞠躬的问候之礼。然而她的白发碎散,长度仅仅及肩——发梢却是如火般炽烈的渐变色,并非挑染,而是源于她姓名的那座城市,血与旗帜的颜色。
“斯大林格勒。”
“将军,两天前,莫洛斯的主队在撤出格鲁吉亚边境时,被俄罗斯陆军和反舰攻击队伏击,损失惨重,只能为您留下一辆车了。”
“足够了,莫洛斯答应我,他能够在三天之内摆脱追兵,带领队伍安全转移到西伯利亚高原地区,继而北上,截住十三号战巡代舰的必经之路。至于你我,让司机去秋明,再转乘火车跨越华国,和喀琅施塔得的部队在金边会师,准备一场境外的局部作战。”
一月将军和斯大林格勒同时走向那辆步战车,斯大林格勒率先上前,掀起后舱门上的草皮伪装,打开舱门,车中暖黄的灯光将靠近车尾的小片灌木映亮。
“司机是谁?”
一月将军迈步踏进步战车的乘员座,在右座坐定。斯大林格勒为她带上舱门,舱门钢铁发出滑移的细密振音,触底自锁完成。
“自己人,来自玻利维亚的政府军。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喀琅施塔得的部队在海岸山脉以西,对盘踞在危地马拉-萨尔亚多一线帕基罗角要塞姬发起了突击攻势,救出了那支被围困的中美洲杂牌装甲师。他是少数不愿回国的士兵之一,现在留在俄罗斯境内,是内应部队的成员。”
“他忠诚吗?”
斯大林格勒下拉帽檐。
“我说了,他是南美逃兵,没有退路,无依无靠。”
“我想跟他聊聊。”
斯大林格勒斜眼看了看司机,十分平静:
“……您今天的兴致不错?”
一月将军没有回答她,仅仅轻敲驾驶员隔仓,隔仓舱门滑动开锁,让她得以看清步战车驾驶室中的景象。一名身着全套俄罗斯陆军雪地作训服的男子面对前方的主控台,摘下头盔,使头部的皮肤裸露在一月将军的视线之内,但仅仅是背影而非正脸,对于一月将军而言正向透明的视角。他的目光仍然钉在仪表盘和驾驶员视窗上,不敢滑移分毫。
他没有资格窥观一月将军的容貌。
“启动啊,司机。”
“是,将军!”
柴油引擎的轰鸣渐响,步战车引擎开始解冻预热,车内空调设施也得以开始运作。
“为什么想着加入我们?我们可是整个俄联邦的敌人,三亿人的敌人。”
那名拉丁美洲裔男子的轻笑淹没在引擎的白噪里。
“那么,我能现在就申请退出吗,将军?可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一年前我自愿前来的时候,所有战友们都像您今天这样劝我回去,可是如今,现在他们中有一半都不在人世了。我早就回不去玻利维亚或是墨西哥,那些毒贩彼此勾结,傀儡政府软弱无力,我是逃来的,我那时才发现,加入军队也改变不了什么。所以我哪儿也去不了,我只能等着您,伟大的革命家,亲自带我们回去,至少也请满足我这卑微的请求,不要再让那些资本的暗流,经谁的手,又出于何种目的,继续在我们的家园上蔓延。”
我知道这愿望太过天真,可我也早已做好了,以此身献与圣火的觉悟,因为我明白,这是唯一可行的路。
斯大林格勒有些不忍,偏头在一月将军耳边低语。
“加西亚·卡洛斯的双亲在十五年前向警方举报了一处制毒窝点,由于警方走漏了风声,让他们被毒贩残忍枪杀,弃尸荒野。当时他在外公家度假,只有九岁。毒贩们对小孩子没有兴趣,一把火烧了他们家的房子,之后一走了之。不仅是他,那次很多投奔的南美军人都有过相似的经历,他们对毒贩有刻骨铭心的仇恨,同时又深知无力改变拉丁美洲的现状,才向我们寻求帮助。”
一月将军的面容严肃,有些愠怒。
“我的部队可不是满世界跑的维和部队,拉美的现状又与我何干?渴望革命的人,你找错了主子。”
“可是将军,我相信您,您一定可以办到的!我甘愿作为前锋,任凭驱使……”
“你胆敢?异邦人,闭上你的嘴吧!早知你是这样想的,我就该放任你冻死在勘察加的苔原上!虽然即便现在将你逐出队伍,在这极寒的地界上,你也已经滚不远了……我还是要警告你,如果你不想被强行遣送回美洲,接受你的国家对你的逃兵罪行的审判,那就做好你的本职,把那些非分的念头给我删除干净,换一份你留在这里的资格。”
“将军,我……”
“我可不是圣人,我自顾不暇,我无能为力。你万分清楚,我们斯拉夫人有我们原初的目标,我不可能将目光投射到俄国以外的战局上,在集结全部的力量,将原本属于我的国度,先纠正回光荣的年代之前。”
“明白了吗?”
司机沉默了。
斯大林格勒轻抚左胸领口的深黑丝布,从峰峦陡峭的衣袋中取出一枚别致的铁章,上面印有镰刀和锤子的图样。
“这不是个笼络人心的好办法,将军。”
“我至少要让他明白,他总归会明白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只能害死一个人。他没有反驳我,他理解了。”
“将军。如果您对待麾下都仅仅是这个态度,那您还怎么争取到其他红海军的姐妹们的信赖?”
“信赖?斯大林格勒,你不觉得这词是否……过于乐观了?”
一月将军短促地冷笑,十度偏暖的密闭车厢中如有锐利的寒芒飞掠。
“我们为什么要和所有的红海军的姑娘们反目成仇?她们为什么恨我入骨?你是从她们那里来的,你应当明白她们对我的态度。别提信赖这个词了,我的心在作痛。”
“她们,只不过是……不了解您……”
“她们那是自甘堕落,她们相信一个愈发资本化的软弱的国家,而遗忘生而养育她们的祖国。这是我直面米哈伊尔·库图佐夫时告诉她的话,可惜她仍然固执而选择性失明,她还想要击败我,所以我要让她尝尝真正的苦痛。”
一月将军拔出腰际绑缚的带鞘军刺,军刺的刃面有暗红的血,在斯大林格勒的面前泛光回转,一月将军的自问自答终于上升到离残忍和疯狂仅有一线之隔。
“你要看看我的军刺吗?上面沾了她的血,有股腥甜的味道,重油和柴油的配比大概是72:1。”
斯大林格勒的瞳光颤动,和一月将军不同,她语调中的惊惧在上行。
“将军,你不会的,我们毕竟还是……你答应过我的,这是底线!不然可真就无法挽回了!”
一月将军摆摆手,示意斯大林格勒不必再说。
“行了行了,我明白得很,我下手自有分寸。给她放放血,能让她那个整天泡在克里姆林宫的二十度暖气和精致糕点里的生锈脑袋清醒些。和俄联邦合作,这利益的回报太诱人了,大多数人无法抗拒,我能理解。防长之所以还能胡作非为,无外乎穷尽办法地蛊惑你那些红海军的姐妹们,忘了过去只看现在,为了换取可怜的一点勋章就为他效力,再包裹上荣华富贵的糖衣,哼,哄骗小孩子的伎俩。毕竟她们都忘了,自己才应该是这个国家的正统的主人……不得不说,他的骗术很高明,国家机器蒸蒸日上,充满希望。”
“后果是什么?现今你除了阿芙乐尔以外的所有姐妹都在红海军的自治领【联合罗斯】,叫嚣着要把你我这两个叛贼讨平,雄心勃勃。可即便这样,我还要把她们当成是被敌人的花言巧语所迷惑的,仍然可以拯救的同袍。”
一月将军的声线再度没入颓丧和悲哀的冰层以下,斯大林格勒用眼角余光轻瞥一月将军沉吟的侧像,她的眉角灰白带霜,铅灰色的鬓发都难以掩盖某些,过往的悲痛留下的瘢痕。
毕竟啊,那过去的红海军们,一定也曾是属于她的,属于[故国]的战士吧。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她们不能再和防长,和现今的国家体制站在一边,与我为敌,还不知悔改。”
一月将军的犬齿摩挲,她那冷酷的语气终于回归语势上的主导,那是任何人都无力抗衡,令人窒息的冰点。
“我分明给过她们悔悟的时间。可如果那愚蠢的仇恨真的变成了不可逆转的银箭,我也不惮于,将她们一一折断。”
“……将军?”
“怎么了?我知道你想劝我,但……旧情不能作为罪恶的挡箭牌。即便是我,也是有忍耐的尺度的。”
斯大林格勒的鼻尖忽地发酸,她用手遮住下半截脸,仍然挡不住两行晶莹从眼角流下。
“不是的,将军,我真为那些愚昧的人们,感到由衷的悲哀。错的是他们,不是我们。抛弃当初那些辉煌的誓言的是他们,毁掉那个伟大的国家的是他们,如今他们又恐惧我们,还想绑架其他的姐妹,让我们自相残杀。”
斯大林格勒一字一句地念叨着,逐渐咬牙切齿。
可是随即她又想起了什么,对着驾驶室的方向喊道:
“开车,司机!你什么也没听见!”
司机正欲戴上降噪耳机,引擎的噪点早已震耳欲聋般绵延。
一月将军却兴致高昂。
“不,加西亚·卡洛斯,回答我!你畏惧牺牲吗?即便最后你一无所有地死去,我也仍然无法实现你的遗愿!你的家人将一无所知,她们或许仍然在遭受乱世的蹂躏!”
司机左手轻抚胸前,他的脖颈上以纯银的细链悬挂一根吊坠,长十字的吊坠。
“将军!如果我拼尽一切去战斗了,那么,在我死去之后,您能否引领我,走入天国?”
一月将军闭眼躺倒在座椅上。
“在我死之前,我保证。”
步战车车厢微弱动摇,起步徐行。
“那么,一等兵加西亚·卡洛斯,在所不辞!”
“好了,”一月将军低声说,“你说的够多了,你该听到的也足够了。现在,开好你的车吧。”
“是,将军!”
司机重新戴上头盔,转身拉上门闩,驾驶室的舱门发出猛力闭合的轰响。
“斯大林格勒,卫星电话在哪里?我需要和莫洛斯通讯。”
斯大林格勒摇摇头:
“莫洛斯的部队在48小时之前就陷入了和远东第7装甲旅的苦战,最后定位的位置是在车臣境内。他说对方有战术空军援护,很可能会有电磁反制措施。等到他的辎重部队突围以后,他会主动联络我们。”
“我只是想知道,他们还剩多少人。”
“截止前天下午五点,统计共8572人,都来自车臣,波兰和克罗地亚的老牌部队。而一年前的这个数字是13787。T-72和T-60坦克营共383人,侧卫的驾驶员72人,火炮部队873人,后勤488人,反坦克和防空小组3405人。”
“装备呢?”
“北极基地封存了两位数的T-72P,格鲁吉亚境内有两座内应留下的卡-52备用,隐藏得很隐蔽。对于现役的装备而言,磨损和老化较为严重,但燃料补给还算充足。”
“正好,我相信莫洛斯的能力。他突围以后,我会赏他他想要的。现在我们的目光也要放长远些了……来自圣迭戈的领舰【大西洋城】通知我,根据美国驻马来西亚大使的消息,美国旧日海军船团【太平洋盾】已经侦破了深海舰队新的图谋,这次似乎是趁着东南亚国家的内战,和叛军达成了交易。某位深海领袖可能会在近期现身,协同越南的反政府武装势力在金瓯角登陆。【大西洋城】要把西哈努克市设置成深海舰队和南亚叛军的钓饵,借助她海军上将助理的身份,隐秘抽调冲绳——福冈一线的美国空军优势兵力,提前布网。当然,她放出了至关重要的鱼线——某位同深海勾结的舰长。”
“战事爆发之后,西方媒体将很快把【大西洋城】所准备好的,深海舰队与美国海军的叛徒所勾结的证据摊上明面,【联合罗斯】和俄联邦,乃至临近的华国海军都会出动军力去协助撤侨,并有足够的理由正面参战,协助政府军击溃叛军。至于我们,尽管你我都并不希望和不共戴天的俄军在国土之外背靠背,但深海不得不打,你我的所有行为,都会决定莫斯科看待这支独立部队的性质,你我的事业才会有后续的基石。我们也要记得使命,共同构造起这支对深海领袖斩首的矛头。一个月之内,我希望喀琅施塔得的主队那里重整列装,精简兵员,调整一下人员配比。”
斯大林格勒轻瞥驾驶舱的方向。
“非要用自己人不可么?你忘了,我们还吸纳了不少像他那样的南美国家的军人,现在总共有总数超过八百的后备役。”
“你觉得那些家伙能打得了仗?开玩笑,做好他们的文职就行了。后防线得保住,莫洛斯还从来没有向我请求过增援过,那些人,还不到冲到前面去的时候。毕竟现在我们是在东北亚,而现在与我们为敌的,是我们自己的国家。”
那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战争。
有些东西,得我们自己亲手夺回来。
“至于,他们能够回到他们的故土的前提:如果你的那些【联合罗斯】的红海军的同胞们最终醒悟,重新归附于我的麾下,彻底扭转当前我们被动的局面,而使得现任的防长不得不与我谈判求和,免于让红场再次燃为火海的话……我会考虑下一步向外延伸的计划,领导他们,那些美洲的士兵,让他们成为反攻墨西哥湾的先驱。他们渴盼着再度解放家园的战争,那对他们而言,是无上的荣光。”
可是,如果我在国内的战争中,率先失败了,阵亡了,如果我最终葬于西伯利亚的冻土,让这最后的反抗的火苗也在寒风中终结。
那他们,也更不值得继我之后,牺牲于俄联邦的炮火下,因为他们现世的夙愿还未实现,还因为已经不再有人,能够将他们引向天国了。
别忘了,我也是教宗,是你们曾经的意志和信仰;我只是流浪在荒野中,失去我的教堂和故国,被短视的国家和人民驱逐,才落魄如同幽灵,无墓无冢。
“其他的领舰们怎么说?将军?她们不应该坐视不管的,俄罗斯正在偏离正轨。其他五位领舰,她们至少都应该援助您,至少为您发声,来获得外部力量的价码……来自西方世界的强音。否则,这有悖于六位领舰当初订立的合作和帮持的初衷。”
“为了援助我,公然向五常之一宣战,是否过于可笑?”
我说过了,这是我们自己的战争啊。
一月将军轻蔑地发笑,从军衣下摆的口袋中取出一本泛黄软化的书,放在膝上。她摘下右手手套轻抚封面,平装封皮上印有红五星的图样。
“我说过了,我耻于提起’内战’这个词。我想莫斯科方面的口径会更隐晦,我们连叛军都算不上,在他们的口中,也许我们只是【收受境外势力暗中注资】的民间武装团体而已。更不要指望西方世界,他们同样畏惧和仇视我们,与畏惧和仇视俄罗斯民族一样,畏惧一个他们曾千方百计地除掉了的幽灵。我们的反抗和斗争更并非是第一世界欣赏娱乐的剧目,我更不能去接受北约的支援,那才是绝对意义上的叛国。
纸页上的西里尔字符泛光颤动,似乎其中有神明的力量隐藏。
“圣迭戈,冲绳,朴茨茅斯,圣纳泽尔,汉堡的五位领舰们,她们当前的要务仍然是压制深海,特别是那个近期活跃的十三号战巡代舰。半年前的苏拉威西一役以后,IJN船团损失尤其严重,单论太平洋的战况就已令联合舰队不暇自顾。圣迭戈方向的那位领舰【大西洋城】,尽管她正在逐步取得联邦军事上的实权,但她的责任也最为深重。重要的是,旧日美国海军军舰的组织【太平洋盾】不会真正无条件地听从她的指挥,她也仅仅是,和她们达成了互不相扰的和平。在抗击深海的层面上,所有领舰都是各自为战。”
而我,身为无产者的教宗,又有什么资格向那帝国的君主,祈求权能?
在这一点上,【联合罗斯】和俄联邦的军队也都一样,她们也在尽力抗击深海的侵略,守卫着他们所谓的家园,那个抛弃了过往的家园。
谁不是在做着同样的事?
就连仅仅是不忍于那曾经辉煌而现已不属于我们的故土,不要被那绛紫色的深渊所玷污的我们,也仅仅是凭着执念,在祖国所不见的地方,孤独地坚守着啊。
深海舰队的问题解决以后,我们还是迟早会在战场上拔刀相向的。我要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迟早。
斯大林格勒似乎想起了什么:
“将军。说到深海舰队……半个小时前,乌克兰一支流浪的戍卫部队将领以个人名义向我发送了紧急求援信号,那是半支摩托化旅,他们在突袭哈尔科夫城郊的一处深海战列lambda的中转基地时遭遇了深海轻重巡洋舰队的伏击,希望您能够出动救援部队救援他们。附近的俄国部队对他们置之不理,他们只有寄希望于您。作为回报,如果他们成功突围,他们都会归于您的指挥。”
“乌克兰也混乱到了这种地步了吗?真是一群饭桶……那附近我没有可堪调遣的部队。而且我从来都不信任乌克兰人。”
“将军,可是……”
一月将军扬扬手,示意斯大林格勒不必再说了。
“但既然是在欧洲土地上的深海舰队,那谁都没有理由坐视不理。派出查伊斯金的航空团吧,让他顺便测试最新型号的反舰挂载。他们进入俄罗斯空域之后,记得广播协同作战的识别码,防长的部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您的意志。”
明明表面上是那么的冷漠而不近人情的将军,其实,也是常常被良心逼迫,被不忍所束缚的人吧。
BRT-70轮式步战车在高加索山地的松林雪原间驶过,一路向南,柴油发动机的轰鸣掩埋于朔北的寒风之中,无从分辨。斯大林格勒起身观察车外的景象,铜绿色的极火在被树林筛碎的北部天穹中渐行渐远。数哩之外,是倒塌自燃的俄军防空阵地【海东青】,空防车辆与固定武器的残骸冲天焚烧。
“夜景美吗?斯大林格勒?”
“这里绿色的极光,总是飘摇不定,如蹈云端,像火一般难以把握和定型,却远不如北极上空的那般绚烂和伟大。这让我想起了阿芙乐尔,带来极光的女神,在过去她可是很喜欢和车尔尼两个人在北极基地外边一坐就是一整晚,就为了看一整晚的极光呢。”
“车尔尼那家伙的确令我印象深刻。反叛的坦克手,用起来倒是格外顺手,也不像莫洛斯那样贪婪。也许是因为他和阿芙乐尔之间的关系罢……不幸的家伙,可惜牺牲在了中蒙边境,不敌华国空军的围歼。上帝。保佑他被AGTM穿胸的时候毫无痛苦。”
斯大林格勒轻瞥身侧的将军,看她在胸前装模作样地画了十字。
“不要这么说,将军。您认为他没有价值是一回事,阿芙乐尔已经知道他被华国人关押的消息了。她还说,总要抽空要去黎兰看看。”
一月将军有点尴尬,不过面色不改,神气自若。
“那就让她去……我们说到哪儿来着?”
“你记得另一个男人吗?我要说的是[使节]。”
“那个逃了一年的华国人?呵。”
“他确实是个缺乏血性的人……不过他现在还在为联合罗斯工作,联合罗斯在他身上投了大笔的钱,希望他向您反攻倒算。当初第一阶段的改造完成以后,您可是跟我拍胸脯保证说什么‘这家伙绝对可靠,如果我死了就请继续跟着他吧’之类的话呢,结果才没过两天,这家伙刚一脱离了阿芙乐尔的法术的控制,不就发了疯一样叛逃回了联合罗斯的手里?哪是什么可靠的革命战士啊。”
“说下去。”
“可是我近来突然有些想念他了,我就黑进了联合罗斯的资料库看看情况。这家伙的终期作战效能似乎还不错,似乎已经达成了二期改造前的水准了。趁着如今您的远程提线系统还有效用,趁早把他召回吧。如果他还不从,我就叫阿芙乐尔把他绑回来。”
“是吗?这可是个好消息。那家伙叫什么来着?可惜我有些记不清了。”
“樊三明。”
“对,就是那个。半年前在极圈战役里,他就已经成了联合罗斯的排头兵。我指示车尔尼,留了他一命。”
“为什么,将军?
“那是时机未到。”一月将军合上膝间的书本,简单地回答。
尽管他还处在敌人的阵营中,可我相信他终将会明察,哪里,是他真正的归宿。
和刚刚经历完手术时的他相比,现在的他已经不同了。我不认为精神上的法术还能再像以前一样蛊惑他的心智,我也……不齿于再做这样的事了。
“你要明白,你我所需要的,不是一具又一具的木偶,而是发自心底的革命家,有血有肉的战士,和你我相同理念的同袍。”
我信任他,给他留下了一切能够找到我的线索和路,如果他的确赤诚而忠心,他必定会冲破一切阻隔来见我,向我宣誓效忠。这才将是他的忠心的明证;届时,我才会给予他我所能给予的,至高至强的力量。
“可是为什么是他?将军?即便我能理解他的反叛,我也无法理解您对他的无条件信任。我到现在都搞不明白的第一点,首先他就不是俄罗斯人。”
一月将军满含深意地看了斯大林格勒一眼,她幽绿色的瞳光在眼底温和地燃烧,烧尽了冷漠和乖戾的外表,独留一行澄澈清冽的行文。
“我的信仰,不是一个狭隘的民族国家;全世界无产阶级的联合,没有国界。”
这三十年来我和阿芙乐尔一直在漂泊,不独为了征募你们,征募那些渴望光复祖国辉煌的义士;我们也在寻找那些革命家的禾苗,那些如同白纸般纯洁的,四海为家者的灵魂。
正如同我们原初教义的撰写者,那两位异邦的伟大导师一样,真正的信仰能够摒弃国界和民族;只有对那些正直而心系寰宇的魂魄,阿芙乐尔的法术才能绘制其上,描摹出一幅联结全人类的伟大蓝图。
“在遇到他之前,阿芙乐尔告诉我,她已经三年,没能施展她那由纯粹的极光所酝酿的法术了。”
尽管我知道这不自由,尽管我知道,受我伤害、被我压迫的是一个本可以自由快乐的生命,但我别无选择;为了那千千万万英雄儿女曾建设过的祖国,任何领袖都必须有所作为,我并非出于个人的自私,原谅我。
“只是不枉我多次费心良苦的改造,他的血液中流淌着的,千分之一的星辉,便融入着我自这夜空中引下的极火。这是塑造战士的极好的材料,如果能和不屈的忠心配合,必将打出无坚不摧的效能。”
即便是个叛将,我也期待着他抬头仰望星光的时候;真正的理念总是埋没于谎言的荒草,那忠诚背后的信仰并非强加灌注,而是发自心底的生成。
一年的时光不算太久,我也可以等。
一向低沉的将军又开始鼓吹她那神乎其神的法术了,斯大林格勒听得不太认真,想要找点饮料增加说故事的气氛,俯身从车座下方的行李栏中翻找着什么,随后找出一瓶红星二锅头。她用右手指腕握住瓶颈,轻轻发力,举酒过头。白酒瓶颈便连同瓶盖碎裂,纯色透明的酒液倾泻飞溅,泼进斯大林格勒的口中。
“您放的鱼线可真长的,将军阁下……已经过了一年了,一年了什么不会变,也许,这所谓的忠诚啊,早就断了吧。”
一月将军就着步战车内昏黄的灯光,向左偏头,幽绿色的瞳光轻轻扫过斯大林格勒仰脖饮酒,用手背抹嘴的侧脸。
是啊,一年的时光的确过分漫长,遥想一年以前,斯大林格勒还未正式成为自己下属的,所谓反抗俄联邦的叛军的一员时,那时她小口地喝上两瓶波罗的海九号都会脸红,那时她还是虚荣的女孩,对同属于苏联海军的战友们自傲自大,而将自己以伟人命名的事实挂在嘴边。而这一年来,硝烟和火雨都在磨尽她稚嫩的棱角和青春的矜持,让她也在向自己一样的孤独而不修边幅的战士逐渐靠拢,以至于她习惯于战友们称她为管风琴,以至于她都不再关心男兵们眼里自己的形象,甚至行军囊中大包小包的衣物都让位于发射药和压缩饼干,永远都只有寥寥几件。
何况是人心,都会改变。
她自断了与其他红海军姐妹们的书信,她曾哭过的几十个日日夜夜也显得短暂。回忆敌不过时间的磨砺,终于让决意孤独之人的泪痕,被极北的寒风风干。
斯大林格勒知道,从此地到秋明,尚有数十个小时的车程,因而她打算放纵酣睡,补足这几天来,远程指挥莫洛斯和车尔尼的部队与俄国防军协同交战,彻夜不眠的疲惫,即便驾驶舱内是个男性司机,甚至哪怕一月将军也不在身边。
最后一滴也入口了。
手中酒瓶无力而缓慢地垂落,斯大林格勒的脸颊发红,闭目垂头,发出轻声的哼哼,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一月将军便只能够自言自语,自言自语无人听闻。
斯大林格勒啊。
“你有意志和决心,拥抱我,拥抱那光复过往的信仰和理念,不惜与暴君和他愚昧的臣民为敌,那是你的勇敢。”
抱歉,接下来,我可能要说一些不吉利的话。
“可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使节]会接替我。你会像对我效忠一样,敢于信任他,遵从他的指引么?”
我是领袖,而不是革命的全部,你要理解;我同你一样,正如[使节]同我一样,也只是前赴后继的,引火者的一员。
但是啊,无论结果如何,无论我死还是生,无论你能否见到他,拥戴他如拥戴我。你我都要铭记。
真正的理念,如火焰般难以收藏。
总会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