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克斯,我需要最后确认一遍状况。萨维利队长在电台里提到过,让我们在[闪长岩]地区会合,但现在时间是三点三十二分,超时了三分钟。他们可能中途遇到了状况,我们最好往回赶。”
“在做了。”飞行员马尔克斯回答道。
Kr-158P的矢量双轴螺旋叶扇保持斜前倾10°的方向狂躁运转,下洗气流横扫雪原,吹出夹杂雪粒的寒风,为武直提供最大前进功率矢量,向战情中心给出的,车队最后位置点高速巡航。
这座武直属于联合罗斯委员会下派的外援分队,而对于这座直升机,委员会的意见是,本只会在局势失控时才拿来使用,因而武直处于与主队距离较远的外围战区,通讯不畅,必须转接远程中心才能延时通讯,此时对于战局中心的反应能力当然远远不够。而他们本就对联队长萨维利·阿斯塔菲耶夫的失联而忧心忡忡,但由于迟迟没有接到进一步指示,仍然在原定地点徘徊等待。直到他们接到委员会最新的战情评估后,才将飞行高度压低到50米,从车队的九点钟方向紧急飞抵战场。
还是晚了一步。
飞行员马尔克斯的瞳孔紧缩,他看见了报告之外的叛军。叛军正在雪场中高速前进,如履平地,两座极地战车T-72P的身影格外狰狞。
远方遥遥映出两座卡车烧毁的倒影。
直升机驾驶员咬牙切齿,话音里有太多苦涩和不甘的意味在蔓延:
“我们都被耍了,叛军完全是想拿三叶草基地当饵,反钓快反部队,再利用载具优势展开单方面的屠杀。要不是我们还带了委员会的控场外援,我都没法想象这种打法会给我们带来多少伤亡。这伎俩也太直截……太激进了,我们接到警报才不到一个小时,三叶草基地就丢了?他们的坦克又是哪来的?”
在他上方的武器操作手在控制面板中调用直升机两翼的火箭弹挂点,最后确认了发射模式,手动拖拽CCIP面板,将白光十字的准心牢牢压在落后的那辆雪地坦克的炮塔后方。
“不知道,也许是叛军早已快速攻陷了[三叶草],抢夺了我们车库里的T-72,所以才有这么周全的准备,在瓦伦西亚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
“早已攻陷[三叶草]?”
驾驶员最不情愿假设,也最不敢怀疑的状况还是发生了,他的语调都颤颤巍巍:
“难道那个三叶草的基地联络员,奥涅格他,提供的是……假情报?基地里有叛徒?”
武器操作手刚想开口,银铃般悦耳动听的声线就从后方传递至耳边,打断两人在电频中的小声低语。
“三叶草基地的指挥中心没有奥涅格这个名字,叫奥涅格的只有一名地面勤务官,而且从声音频谱分析,频道里的那个声音也根本不属于他。这是我刚刚查询基地内部资料得到的信息。”
轻巡洋舰摩尔曼斯克,她无声地走进驾驶舱室,在驾驶员的座位后方站定,透过直升机的前挡视窗俯视前方的战场,一片广阔的雪原。她已脱去了厚重的毡帽,柔顺的金发飘飘及腰,却毫不减损她群青色双眸的锐利;她修长双腿的腿侧绑缚了两把塔式燧发枪,也点缀了她英武的轮廓。
武器操作手的话音回响在驾驶员的耳边:
“再压低一点,马尔克斯。这个距离火箭弹还是够不到……这架直升机只有六个挂点,我得先用火箭弹打击僚车,因为我要留着把剩下四枚红箭全都钉进车尔尼的脑门上,我要亲眼看见他被炸得四分五裂,让阎王老子都认不出来。”
“明白。”
樊三明背靠重型卡车倾覆的车厢,拆开枪袋,取出自己那柄长柄的武器,斜扛在右肩上,辨认出有如大型榴弹发射枪械的轮廓。准心旁的铭牌上详细记录着这把武器的各种参数,这把武器不是反器材枪,不是榴弹发射器,不是掷弹筒,也不是无后坐力炮,而是[火箭助推鱼雷发射器]。
这不是反坦克枪,是【联合罗斯】研制的一期反舰武装。
这型武器采用基辅级驱逐舰的等比缩放舰载鱼雷作为主战斗部,产量极其有限,然而打击效能十分可观。经过定向压缩的药罩修型,由步兵单人操作,近距离直击时,雷头的毁伤足以对重巡以下的深海舰队单位造成严重的结构毁坏,使其丧失战力。因而,它也就成为了第一代步兵反深海近战武器的主流思路。
但毕竟不是适合常规作战的武器,枪具太过沉重,樊三明没拿稳,一个踉跄摔在雪里。
彻底暴露在两座坦克的视野之中。
相距不过百码。
要感谢所谓的军医给樊三明换上了备用完好的同步头盔,因而樊三明在艰难转头,面对那两座驶来的坦克时,才能清晰地听见,在瓦伦西亚大队的专属信道中,那名叛将咒怨般的嘲弄和低语,恍如银针入骨,直摄心灵的恐惧。
“啊呀,瞧瞧我们的[使节]。”
T-72僚车的德什卡重机枪已然将枪膛轴线死死地压在了他的脑门上,静默多时的枪膛转管从零起步加速预热,这座装甲的恶魔在短促地冷笑过后,索命的重机枪即将再度开火!
与此同时!西南方向的天空中,磅礴的火束从天坠落!
增援!
Kr-158P抵近攻击距离,武器操作员当机立断,同时清空两个弹巢总计四十八枚火箭弹,全部钉死了这部僚车!武直起手的四枚火箭弹全数命中了炮塔后方的车载武器站,生生削断防护薄弱的德什卡重机枪和防空武器阵列,将它们打停打哑;后出的二十枚则照顾了尾后的油箱和炮塔后方防御薄弱的区块,绵密的火束与破片接连灌进脆弱的围板,T-72防护最为脆弱的炮塔后侧被几近饱和的同质打击轰穿,自身的油气线路亦被巨量火花点燃,引发不可避免的内部爆炸。地动山摇的闷响过后,僚车的炮塔被内爆爆压连根拔起,冲击波至少使它飞上了五米的高处,再重重砸向地面,粉碎成零件的状态。
弹药烧毁的火束由内而外将这辆僚车吞没。
“飞头了飞头了!”
Kr-158P的驾驶舱中传来驾驶员兴奋的呼喊。
“下一个!车尔尼,你也一样!”
武器操作员在兴奋带来的震颤中狂热地敲击战情系统面板,解锁余下的四枚反坦飞弹,直指向车尔尼·绍尼科夫的座车方向。
樊三明从雪里爬起来,掸落背后的灰烬,茫然四顾,两座坦克现在只剩下一座完好,另一座已经成了燃烧的废铁,彻底失去威胁。而那座剩下的T-72正在全速启动,还没等他擎起手中的RPT鱼雷发射枪,T-72长车就已经擦过半人高的雪幕,驶近了樊三明的身边。
靠近他的身边?
武装直升机将这战场上的情势惊变看在眼里,武器操作手发射导弹的最终指令僵硬了,无形的阻碍使他的指尖停留在面板前半公分的距离上。
“怎么有这一出?明明就要……该死的车尔尼……他完全,完全就是在用那孩子将军啊……”
驾驶员有危机即将爆发的预感,急迫地催促武器操作员:
“只打那辆坦克,别伤到那个队员,有几成把握?”
武器操作员咬牙切齿:
“绝对不可能!即便不考虑红箭的后效,T-72弹药殉爆的冲击波也会杀死他!而且我只能打他的车体前方,红箭的后效几乎为零。”
“要做吗?请示远程指挥中心……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先停,他的仰角打不到我们,对我们没有威胁。缓慢靠近,锁定它。现在在用奥托马特机炮锁定它的炮塔顶盖,要是那个叛将敢露头,我一样可以把他打成稀泥。”
樊三明在雪中茫然了很久,直到全身都被T-72溅起的雪和泥打湿,总算是看出点头绪——他被当成了人质。武装直升机不能保证在不对目标周围仅仅几码区域造成半点杀伤的情况下彻底摧毁这辆坦克,而如果这仅存的四发反坦飞弹不能有效打停车尔尼·绍尼科夫的座车,仅仅是损害它的机能,凭借这名叛将了得的驾驶技巧和战法,带来的后果可能对【瓦伦西亚】大队的全体队员,仍然是致命的威胁。
但樊三明也不敢跑动,因为这座坦克黑洞洞的炮塔又对着他了:车尔尼·绍尼科夫又在电台中说他的座车其实还保有相当充足的重机枪弹药,说完就压着樊三明的左肩打空几道机枪弹链,樊三明连尖叫都来不及出口,只觉得左肩以上有灼热的空气划过,双腿一软。定睛一看时,肩上的衣物都被枪弹撕破。
车尔尼的座车开始掉头回转,只是炮口指向未变,与樊三明拉开距离,缓缓驶向僚车那烧毁的残骸,就在樊三明的右前方不远处,Kr-158P的武器操作手也在打量着这头钢铁猛兽的动态。那座被火箭弹摧毁的僚车,车尾的履带结构已经彻底破坏塌陷,只剩一具燃烧的火柜。
武直的驾驶员看不懂车尔尼的意图,他为什么要登上队友战车的残骸,碾压队友的尸首?送他们下地吗?
直到那座T-72的前半截车身完全碾上了队友战车的残骸所堆成的,大约三十度角的斜坡,仰角高抬,而滑膛炮管借助整个车体高抬的基线,在不过四百米的距离上,缓缓对准了武装直升机的机头时,驾驶员迟到的惊呼才从口中发出。
“妈的,还能这么玩?!”
飞行员在瞬间反应过来,操纵武直剧烈移动,失速下坠,期求晃过3BM42的必杀一击;而武器操作员在这时也终于决心要按下反坦飞弹的按钮了,谁知武直的剧烈机动让他险些失去平衡,指尖与屏幕始终错失在千分之一厘的距离上。
一切都晚了。
3BM42在车尔尼·绍尼科夫的座车炮膛中爆燃加速,出离炮口处便是25兆焦耳的动能喷发。他计算的提前量正在武直原来位置的下方,锐利的银弹划过精准的直线,直截捣进武装直升机的机头,把武器操作手的身躯打出喷薄的血窟,从驾驶员的头顶两厘穿出,不减存速,轻松穿透机顶的油箱和结构钢梁,捣毁螺旋桨引擎,高温的燃油四射喷放。
沉重的爆鸣声刺痛人心。
Kr-158P在空中炸成绚烂的火球,燃油和碎片随着支离破碎的直升机进入失控的尾旋,被离心力甩开很远,连成金红色燃烧的螺旋线。
……
樊三明在听闻炮响的瞬间就开始跌跌撞撞地奔逃,他没有也不敢抛下肩上扛的那柄火箭助推鱼雷发射器,那是他唯一的武器。额外的重量还在消磨他的意志,浊重的呼吸也在耗尽他回光返照的体力,脚下的每一步都如同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车尔尼追上来了吗?那辆雪地坦克,击毁了三座卡车和一架武装直升机的雪地坦克,追上来了吗?
樊三明等不到答案,他仿佛又听见了雪地坦克那沉重的,噩梦般的柴油机的轰鸣,就在他的身后响起,德什卡重机枪的机枪弹链打在他的脚下,溅起人高的雪柱,阻碍他的视线。无数次他被雪线绊倒,被炽热的枪弹擦过手臂和大腿也不敢回头,只有一路上没命地奔逃。他不能知道也不会知道那些还在雪地里埋伏着的战友会怎样,他也不忍去看不忍去想,他只要逃得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连回头,依靠手中武器反击的意志,也被恐惧消耗殆尽。
T-72阴暗的炮塔内,车长车尔尼·绍尼科夫按压入耳耳麦,低沉的女声在另一个频道中回响。
“可以收手了,车尔尼,你我时间紧迫,不必陪他玩赶羊入笼的游戏。Epsilon完成了她的破坏任务,一月将军对[使节]的战力评估也已完成了,按照B方案,你需要立即返航,摆脱可能的追兵。你也能看到,[使节]的表现仍然混沌不分,一月将军尚不满意,要召回他为我们所用,还另有时日。”
“还要等到下次?列别科夫的车组已经牺牲了,我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就是为了抓回[使节],你们他妈却现在跟我说要取消行动?可我现在就能把他活捉,送回一月将军的工程台上,再等几个月都是你们自己的事,和我都无关。真搞不懂你们整日在想什么……”
“你想抗命吗?阿玛塔车长?一月将军自有她的安排,轮不到你自作主张!如果不是我们施舍你,你连一辆拖拉机都得不到,在一月将军的眼里你不过也是一座Epsilon的价值!如果你还想好好干下去,你最好想……”
“滋滋滋……”
“烦人。”
车尔尼·绍尼科夫单方面挂掉通讯,自言自语。
不单是因为不满于频道那头命令的口吻,更是因为就在不远外的雪原中,Kr-158P坠机的地点,他清晰地看见了报告中【瓦伦西亚】的控场援军,[冰海舞者],轻巡洋舰-摩尔曼斯克。
摩尔曼斯克绝不因载具被毁就狼狈离场,她自身亦是一尊战斗的神佛。
此时此刻的广袤雪原间,北极的暴风吹腾起她墨绿色的军毡大衣,冰晶和雪粒都在她的身体两侧惊惶地分道,她群青色的瞳眸完全被怒意焚烧。
抛弃一切闪避机动的姿态,她向车尔尼·绍尼科夫发起直刺眉心的冲锋。
“那么,该由我来对付这难缠的红军小妞,最好能用硬穿甲弹削断她的手脚,给别列科夫的车组报仇,不过看样子可不简单……至于【瓦伦西亚】剩下的那些杂碎货色,我可没功夫去管了。还要麻烦你们通知Epsilon,让她做好清理工作。”
至于一月将军的[使节]?
既然你们让我放手,那我就让他自生自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