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源稚生的时候眼睛迷蒙了片刻,失神地一笑:“您回来啦……”
源稚生一愣,樱井小暮也反应过来,笑容变得甜润而商业化:“欢迎光临。”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您就是家族现任的大家长源稚生先生吧?在楼上听到声音,以为是执行局的人进来搜索,却没有想到是大家长亲自驾到。”樱井小暮站住身。
“龙马?”源稚生问。眼前的人他只在照片上见过,但这样一个照面的时间,他感觉对方身上散发着一种熟悉的气息。
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我是樱井小暮。”对方回答。
“王将和龙王都不在,只留下你看守这里么?”源稚生将那个念头从脑海中驱赶出。
“大家长的心里在想,这么年轻的女孩怎么能在猛鬼众中爬到那么高的位置呢?应该是某人的情妇吧?”樱井小暮笑笑,“我猜得对不对?”
“并不。事实上,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遇见过你。”源稚生将心头的疑惑说出口。明明两人互为死敌,但现在居然在这片火场的中央像朋友见面一样闲谈着。
“那一定是大家长记错了。”樱井小暮道,“十年前我离开樱井家后,就与家中再无联系。”
“好吧。”源稚生回到正题,“刚才我在外面听到你的歌声,能听出你的歌里有一个人。这种时候还想着一个人,那个人想必对你很重要。”
“您是在问王将和龙王嘛,”樱井小暮摇头,“可这里没有王将也没有龙王,这里只剩下最后一个鬼,就是我。”
我们知道猛鬼众在二十年前有了新的领袖,所以二十年中你们飞速地崛起,二十年前你才多大?”
“是曾有过王将,但是王将也是会死的啊。”
“你想告诉我说王将死后是你这个龙马统率着猛鬼众?”源稚生道,“可其他的鬼说你只是代替王将和龙马下令的人,大人物藏在你背后,只有你能见到他。”
“那你们抓我回去拷问我啊。”樱井小暮很随意地说。
“不用拷问,我们资助了很多医疗机构,最新的审讯药已经研制出来,只要连续注射一星期你就会变得有问必答。”
“那我就会变成疯子了对不对?”
“未必会疯,但是神经系统会受伤,后半生都会有后遗症。”源稚生说,“我们并不想用那种药,但是我们没有选择,我们必须挖出幕后藏得最深的人,如果找不到他可能会有很多人死。你是个漂亮的女孩,会唱很好听的歌,你心里还惦记着一个人,你应该过更好的生活,和那个人相爱,也许一起去别的国家,去有阳光和大海的地方。你不需要为谁尽忠效死。”
源稚生说的是真话。他明白樱井小暮内心中和他一样,早已厌倦了这种地位与生活。他们光鲜的躯壳下隐藏着疲惫的灵魂,想要挣脱束缚前往光芒照耀的地方,却被绑死在高高的宝座上,慢慢腐烂。
“那是大家长怜惜我。”樱井小暮笑得更美了,“可我听说家族正敞开监狱的门欢迎我们呢,那些受你们资助的修道院、精神病院和疗养院都把看守最严密的房间腾了出来等待我们,甚至还有神户山里的秘密监狱。我从五岁就被确认血统不稳定,随时可能暴走,变成嗜血的怪物,你们还会放我去有阳光和大海的地方么?”
“如果你说出王将和龙王的身份,我确保你的自由。家族会派人监控你,但你可以自由地跟心爱的人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你们把我的同类关进监狱,却给我这个色标为红色的恶鬼自由?”樱井小暮摇头,“大家长,您其实并不知道猛鬼众是什么样的组织吧?在您心里我们只是一群聚集在一起反抗你们的鬼,只是那么简单。”
源稚生微微一愣。
“是我多嘴了,对不起。”樱井小暮又笑了,“您不需要懂这些,您是伟大的天照命啊,永远都站在阳光中。我说得再多,您又怎么知道黑夜的冷呢?”
她从大袖中拿出翠绿色的小杯和木盒,把木盒中最后一支深紫色的药剂掰断倒入杯中。
“不要!”源稚生喝道。
“敬大家长。”樱井小暮仰天饮尽了杯中的药液。
源稚生挥刀冲向樱井小暮。木质的建筑即便有防火涂层,但终于支撑不住,燃烧的朱椽纷纷坠落,在炽热的空气中划出点点星火。源稚生挥刀护身,但即便没有这些阻挡,他也来不及阻止樱井小暮喝干药剂。
紫黑色的血脉从樱井小暮素白的脖子爬向面部。杯子落在地上,樱井小暮仰起头,泪水滑过扭曲变形的脸。
“真难看啊……所以一直没有下定决心服用最后一支,想等他回来再见我最好的一面。”樱井小暮轻声说。
她的头颅和四肢缩紧那件和服。下一刻,衣服的下摆膨胀起来,青灰色的厉鬼尖啸着冲出。它抓起地下坠落的白鞘长刀,带着刺眼的刀光冲向源稚生,发出尖厉的吼叫。
源稚生紧盯住她,手指轻轻扣住蜘蛛切,刀刃虚横着,等待对方的进攻。
体内的骨骼轻微错位。此刻,源稚生本身就是一把利刃,蜘蛛切则是他身体的延伸。
厉鬼咆哮一声,突然跃起,手中的长刀自上而下向源稚生斩来。而比她更快的,是上方掉落的带着火焰的木屑,将将在她前刻落下,阻挡住源稚生的视线。
她算好了这些,在最有可能得手的时候做出攻击。只能一击得手,不可能会有二次机会。
她的下方,黑发青年没有动弹,任凭木屑与星火落在他的风衣上。
那张熟悉的面孔上,有着一丝陌生的、惋惜的表情。
樱井小暮做出了自认为唯一的选择,但这选择没有为她带来理想的结局。
半空中,樱井小暮闭上眼。她知道,自己这一刀肯定无法击中源稚生。他只需要微微侧身,就能躲过她的劈斩,将手中的利刃送入她的心脏。
终究还是失败了。
“啪!”
金属断裂的脆响在空气中荡漾开来,清脆的响声荡漾着,一时间遮过了四周火焰的噼啪燃烧声。
略显灰暗的屏障阻挡在源稚生和樱井小暮之间。樱井小暮的白鞘长刀斩在上面,刀身一半穿过屏障,却也只能穿过一半。长刀从中央被截断,一半落向源稚生,一半仍被樱井小暮紧紧抓在手里。
经半空中这一打断,樱井小暮失去重心,撞击在屏障上,翻滚几周落在一旁。
下方的源稚生挥刀格挡开断刃,看向落到一旁的樱井小暮。
地上那边,樱井小暮身旁半蹲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身影。全包裹式的战术手套里握着一支注射器,正扎在樱井小暮的脖子上。
源稚生惊讶地看到,樱井小暮身上的鳞片层层脱落,龙化症状逐渐消失,只留下些许淡淡的血痕。
身影站起身,向源稚生这边看来。那人戴着面罩,只能从矮小的身材与扎成单马尾的黑色长发判断出那是一名女性。
“见过大家长。”那人向着源稚生微微鞠躬。
“你是谁?风魔家的人?”源稚生重新摆上攻击姿势。眼前这人的打扮确实像个忍者,穿着打扮也像是蛇岐八家的人。但源稚生没有放松警惕。
“在下只是一介旅人,偶然路过此地,间此处火光冲天,为趁乱取利,才前来探寻。未曾想撞见大家长与此女子相战。又因此女子不惜化身厉鬼,略感惋惜,便不忍出手相救。还请大家长宽谅。”那人说完,又是微微鞠躬。对于源稚生的问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人是猛鬼众的龙马,还请阁下将其交予我们处置。”源稚生略微皱眉。刚才的奇怪屏障俨然是面前这人的手笔。应该是言灵,但源稚生没有认出这是哪种言灵的效果。
防御类的话,无尘之地吗……并不像。
“抱歉,大家长。我刚刚想把她收为侍从的。”那人说,“大家长已有三位家臣,皆非等闲之辈,而在下孤身一人,今好不容易寻得入眼之臣,望大家长成全。”
“我想,阁下应该无意与蛇岐八家为敌吧。”对方这种说话的语调让源稚生一阵头疼。
“无意,但亦无惧。”那人背起手。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面罩之下,一股杀气转瞬即逝。
“既然阁下不打算让步,那就只能刀刃相向了。”源稚生握紧刀柄,就要发力。
“哦,大家长开战之前,不妨先关心一下你自己的属下们?”那人突然笑起来,“您认为,我是怎么才能穿过层层封锁来到您面前的?我们打下去的话,您那些下属们可能就等不了那么长时间喽。”
“怎么!”
“嘭!!!”
几声剧烈的爆炸在四下接连响起,像是密闭的金属气罐终于承受不住高温的炙烤,炸裂开来。白色烟雾瞬间笼罩了空间,将源稚生、樱井小暮和那个神秘人同时笼罩在里面。白烟浓烈,源稚生掩住口鼻,小心观察着四周。
火光中,两个人影向这边跑来。
源稚生放下刀。这两道身影他再熟悉不过了。看到他们没事,源稚生心头也放松下来。刚才那人的威胁大概也只是为了扰乱他的思绪,拖延时间,直到提前布置好的烟雾罐发挥作用。
“老大!你没事吧?”乌鸦冲到源稚生背后。樱紧随其后,身上只穿着一件忍者的紧身甲胄。
源稚生摆摆手。再看向烟雾中。
“樱,看看这里还有别人吗。”
“是。”樱没有听明白源稚生的意思,但选择了执行他的命令。言灵·阴流发动,从白烟中驱散开几条通道。
“只有我们三人。”
“……走吧。”源稚生叹了口气。三个人在这里彻底被火焰吞噬前撤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