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昊明正是为何正飞的案子来的，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线索。
“何正飞的父母是今天上午才到我们市的吧？才看了儿子就立马来你这，什么事能这么急？”
“能不急吗？”薛玉靠在沙发上，有些漫不经心，“何正飞违约，欠下我们巨额违约金。现在人又昏迷在医院，还涉及参与非法集资。医疗费，违约金，诈骗赔偿。随便一项就能将一个普通家庭拖入地狱了。”
王昊明略带调侃地指了指大门：“人走上绝路什么都干得出来，你这门，其实是用来防被人打击报复的吧？”
薛玉连忙摆手：“王警官，你这可就是污人清白了啊。我可是大好人啊，何正飞留下的烂摊子全靠我四处沟通协调，才有了happy end！”
“人昏迷在床，欠下债务，这也叫好结局？我寻思黄世仁也不至于这么敢说啊。”
“昏迷那是他自己的问题。至于债务。违约金我们非但没要，还答应支付其大部分的医疗费。简直是业界良心啊！”
这话王昊明是半点不信，根据他的调查，薛玉所在的公司，可不是什么慈善机构，剥削员工，吸血合作方早已成常态。甚至以自己在这的见闻，可能还可以加上一条涉黑业务。
“你这话也就骗骗一般人吧，要是资本家和其走狗该吊路灯，你们公司至少能挂满这整条街还有余。”
“想不到王警官您这思想觉悟还挺高啊！”薛玉却是丝毫没有没恼怒，“但您啊，这眼界还不够。”
“眼界？”
“您觉得假如我们真的要赔偿，何正飞的父母，真的能给出来吗？”
王昊明扬了扬眉：“我看你们那个接待员，像是擅长催债的样子。”
“嘿！您这话说的，我们小吴是比较喜欢健身，但这是最近流行的多元化、健康化审美标准，叫健康之美。可不是什么打手啊！您这是刻板偏见！”
“多元化？那你应该响应号召，支援非洲，给黑人朋友创造就业机会啊！”
“我们做大众服务的嘛，这步子不能跨太大，还是要以大部分的用户标准为主。小吴是我们现阶段最好的选择啦，您要觉得不太理解这种审美，我这有办法帮您给审美‘升升级’。”一边说着，薛玉一边露出“男人都懂”的表情。
王昊明不禁笑了出来，用手指了指自己：“你确定要跟‘我’来谈这个？”
薛玉像是才想起了王昊明的身份，连忙摆手：“嗨，就是一般的艺术鉴赏，不说了，不说了。”
“咳咳”薛玉清了清嗓子，继续解释之前的话题，“让何正飞的父母沦落到悲惨的境地，对我们一点好处都没有。甚至可能还会被‘友商’利用，成为负面新闻。”
王昊明扬了扬下巴，示意薛玉把话讲开了。
“就这么跟你说吧，以何老夫妇的偿还能力，甚至说以大部分的签约者的偿还能力，每个月几千甚至几百的，还不够我们一个外务员的出行费。之所以要这么高的违约金，只是单纯作为威慑罢了。如果何正飞没出事，我们或许会杀鸡儆猴的要求赔偿。但现在他出事了，而且还闹得这么……‘有噱头’。那这事我们就要换个角度处理了。”
王昊明微微眯起了眼睛：“所以你们真的没要违约金？”
“是的，不但没要，甚至还支付医疗费。多么正面的宣传！一场慈善捐出几栋学校，可能也没法给公众留下印象，但对闹出乱子的主播‘不计前嫌，人道支助’，却能让粉丝们记忆深刻，甚至还可以用这个作为招募新人签约的案例。”
功利、无情，但却符合他们的作风。
“这个理由倒是有可能。不过何正飞的问题可不仅是违约吧？”
薛玉这时将身体微微向前，浑浊的眼球盯着王昊明同样没有光彩的眼珠：“这个事，你们经济科的同事应该更清楚吧？”
王昊明淡然回答：“信息传递是严格按流程来的，什么能传，什么不能传，都有规定。别说是不同科，甚至是同部门不同人，不负责案子的也什么都不知道。”
薛玉耸耸肩：“行吧，那我就稍微展开讲一下吧。”
王昊明越发觉得古怪了，自己只是试探一下，按理说这个时候不该借坡下驴，以“保密”的借口停止话题吗？怎么还展开来说了？
不过他本就是来调查的，自然不会介意知道的东西更多。
“这个事其实是何正飞的合伙人——陈琛单方面搞出来的。其实之前我们一直都以为他只是想跳槽，跟其他MCN公司签约，谁想到这家伙竟然是搞了个庞氏骗局出来？”
“庞氏骗局？”
“陈琛打着‘深度合作’的幌子，让其他工作室投钱进来，以获得超过投入的高端设备和人才协助。对外宣称的运营模式是相当于大家合买设备和雇佣人才，然后需要时按投入比，优先使用。避免人力和财力在工作室空档期的浪费。”
“这有什么问题嘛？”
“基本模式你们经济科应该很熟悉了，就是对外宣称高收益投资，前面的人投入后确实能拿到收益，但实际上是拿的后面的人投进去的钱，因而只要一直有人投钱进来，这个骗局就不会被揭穿。只是陈琛包装了一下，变成了MCN公司罢了。”
王昊明不太接受薛玉的这个说法，但并没有说什么。
薛玉倒是显得话痨，继续解释：“说实话我觉得他对待手下的方式就像是在搞传销一样，各种洗脑式喊口号。当然，只要不暴雷，无论是运营模式还是对手下的手段，都无法指责说真的有问题。金融游戏本质都差不多。但是很可惜，陈琛出事了，与何正飞以及手下新签约的两个女主播，一起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王昊明虽然并没有足够多的经济学知识，但基本的了解还是有的。陈琛出事，不仅是作为负责人倒下了，更是信任危机，直播时出现事故，四名当事主播全部昏迷不醒，足以让投资人宁可亏损一部分，也要赶紧把钱取出来，避免被套牢。然而不论是不是庞氏骗局，当大面积的撤资，对于一家公司来说，都是致命的。设备、场地这些资产并不能立马转变为现金，资金链断裂，不但正在进行的项目会全部终止，内部也会因拖欠工资而混乱。
“而且，这也不是他们公司第一次出事了，不久前，城郊自杀树林的节目，也有员工出事。虽然他们是靠公关压下去了，但积少成多不是？”薛玉几乎是毫不保留地展露出了轻蔑。
树林的事，王昊明其实之前有接触过那二人，了解的应该比薛玉知道的要多。从当时的表现来看，那二人确实是不知情，警方也很快就根据各种证据排除了他们的嫌疑。
不过没有嫌疑不代表就是对的，就知道的各种情报来看，陈琛，是完全不值得同情。
“那么，你做了什么？”
“我说服总公司接手他那个烂摊子了。”
王昊明再次感到吃惊了，但略微思索，就明白了了过来。
“你们有什么好处？”
“其实不是合算的买卖，我们相当于花钱买设备，和一些合作合约罢了。”
王昊明敏锐地捕捉到了薛玉的用词：“合算……也就是还有得赚喽？”
薛玉倒也大方承认了：“我们不可能做亏本的买卖啦。之前的投资者，我们都是给了一个对他们略有亏损的新方案。他们虽然是亏了，但是并不是打了水漂，好歹能拿回来一点，如果我们不接盘，他们是一点也没有了。签约的合作也是一样，肯定不如承诺的好，但不合作，就什么都拿不到。所以大部分人都很聪明地做出了选择。”
“大部分？”
“肯定会有比较轴的人啦，不过这个方面不是我负责的所以也不清楚。得亏陈琛的公司开张不久，‘受害者’不多，体量够小，不然我也没法说服总公司吃下这个烂摊子呢。”
这几乎是一个所有人都亏损的结局，但相较于全部白给的悲惨结局，这样一个结局却反倒能称得上是好结局了。
但是，倘若追根溯源，这个市场一开始就没有薛玉所在的这类MCN进行剥削吸血，这些盼不到出头日的小工作室又是否会盲目的上当呢？
王昊明并不是什么道德标兵，所以也没兴趣去批判，他更需要的是“信息”。
“好吧，就目前的结果来说，薛先生你确实是个‘好人’。”
薛玉却不太满意王昊明这种略带“讽刺”的回答，说出了让王昊明再也无法泰然处之的话语。
“我当然是好人啦，我让大家都获得了想要的东西，甚至是告诉一个为了真相不惜伪造身份的人，他想知道的一大堆内幕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