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秋季并不是立马就凉爽下来的,特别是在临水的地方,湿气混杂着无处释放的热气,闷热难受,然而若是急急忙忙地脱了衣裳,又会被不知从哪来的寒气侵入,不小心便着了凉。虽然大街上是长衫短袖都有,但大多数的公司,多少会在这个季节就要求员工换上冬季的制服,体温的热度与汗水被捂在厚实的衣服中,混杂成痛苦的焦躁。好在作为高档小区,连保安亭也修得气派,24小时空调不间断,穿着保安制服,倒也不算难熬。只是时常有些不讨喜的家伙,会凑过来,若真是业主的访客倒也算了,那络绎不绝的推销中介,夹杂着热浪与汗臭让人喜欢不起来。
此刻保安亭的门又被敲响了,想起十分钟前才打发走一只“苍蝇”,负责值班的保安就不免心生怨念,啐了一口,却又按照规定挤出笑容,打开门来。
“您好,请问猫猫头娱乐工作室是在这个小区吗?”
开口的是为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身体精瘦得过头,多少有点猴子的模样。保安见得来者这幅模样,又是一身廉价的白色T恤加以专卖店促销的藏蓝色风衣,便又少了几分笑容。
“你是干什么的?”
保安的语气不太愉快,来者倒也不恼,微微掀开风衣,从兜里掀出证件示意了一下。
见得警徽,保安连忙收敛起了懒散的模样。
“您,是来办公的?”
“不是正式公务,只是走访一下。就当我是一般来访,登个记就可以了吧?”
保安连忙拿出了登记表,双手递过签字笔。见得那人在本子上写下了“王昊明”三个字,便招呼起来。
“王警官,您要找的那位在小区的最西边,属于对外的门面,一般是从这条路绕一圈到西门……”
王昊明正写着访问时间,闻言愣了一下:“这边不能过去?”
保安摆摆手:“能的,您从小区里面这条路直串过去就到了。只是通常我们不会放行。”
“那我这……”
保安笑了笑:“您这不属于一般情况。”
王警官会意,露出笑容:“行,辛苦你了。我这表填完了,可以进了吧?”
“好嘞,我给您开门。”
王警官也点点头,钻进自己的二手车里,向保安挥挥手,便开进了小区中。
当车驶离了保安亭,王警官脸上便没了笑容,掏出了录音笔,一边开一边记录。
“薛玉的工作室所处别墅住宅区,安保人员职,未详细检查来访者证件,职业素养偏低。小区的主要监控都布置在门口的位置,仅是充门面,小区内部缺乏监管,因而并不能排除薛玉的这段时间的出行记录有作假的可能……”
不多时,王昊明就将车开到了目的地的附近,躲在车里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又记录到:“工作室是三层居住用别墅改建而成,有通往小区内部的出口,二楼阳台被改建完全封死,窗户似乎有加装强化安保系统。目前安保系统似乎处于启动状态,窗户被封死。不知道是否是常规状态。”
观察完毕,王昊明便开着车从西门离开了,绕到了工作室的正面。确如那保安所说,在外面挂着一个铁艺牌子“猫猫头娱乐工作室”。想来这里就是正门了。
不过工作室毕竟不是商铺,并不常有人来访,虽然有着一扇挺大的铁门,但只是开了一半,算不上气派。进了栅栏门,便进入了一个小院子,环顾了一下,院墙有改建的痕迹,这扇门应该是后加的。看起来像是将原本通向后院的路改造成了正门。
能够默许这样的改建,物业确实是不太合格。
院子里面也进行了处理,草坪被水泥灌平,空荡荡地,应该是被规划成了露天停车位,只是那大门只开了半扇,车子并不能通过,似乎并不打算对外开放。通向别墅背面的小路则被一具奇怪的石雕挡住,但其中的间隙足以让一个成年男子翻过。
王昊明没再深入,直接走进了正门。
不过当王昊推开玻璃门,走进房间,便感觉到了违和。在门后的门梁上的是卷帘,右侧的墙壁被挖空了一片,嵌着合金门。轻轻敲了敲,纹丝不动,也没有回响,似乎是实心的,模样比起家用防盗门更像是保险库门。
就别墅甚至是商铺来说,这似乎有些过度防护了。甚至与庭院那种稀疏的护栏相比,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入门这里是一段极短的走廊,让人无法直接看见里面,一旁有着雨伞架子。在拐角处的顶部有着两台半球形的监控。
再向里走两几步,拐了个弯,才到大厅,而接待员早已露出微笑等候了。
接待员倒是看着很年轻,像是刚毕业的女大学生。不过王昊明注意到接待员的身材比这个年纪的女性平均水平要略壮实一些,西服裙下露出的小腿隐隐能看出肌肉的轮廓。
体育生?
不,接待员的皮肤比起长期日晒下锻炼形成的小麦色,要白上许多,应该是在健身房或者游泳池锻炼的。但就一般大学生的消费水平和课程时间来说,应该很少有能自费在健身房或游泳池锻炼到这个水平的。
王昊明极快地在脑中推理着,还没做出判断,接待员便往前了几步,热情地询问起来:
“王昊明警官,您好,我是猫猫头娱乐文化工作室的接待员吴姗姗,叫我小吴就好。”
虽然语气极力表现得稳重端庄,但一口气就吐出一长串句子,语速偏快,加上似乎还不习惯高跟鞋而略显别扭的姿态,暴露出她应该是个不擅长接待工作的急性子。
这个人真的是接待员吗?
不过相比这个,王昊明更加在意的是,对方直接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微微皱了皱眉:“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们刚刚接到保安的电话,说王警官要来拜访我们。”
保安通知倒也说的通,但王昊明却觉得并不是这样,即便有保安通知,这里的门也是对外开放的,说不定会有其他人,况且自己是从内部道路开过来的,正常来说应该是走后门进来。那女孩几乎没有犹豫就确定了自己的身份,应该是早就知道自己是谁。
不过王昊明并没有继续深究,而是顺着对方的话说了下去:“那还真是辛苦保安同志了。我是来找薛玉的。之前应该是有预约过,不知道现在可否见一下呢?”
“请稍等,薛哥还在见上一位客户……”忽然,吴姗姗停了下话语,食指捂着右耳的蓝牙耳机,停顿了一会,“薛哥马上谈完了,您可以准备上去了,请将手机等电子设备存放在我这里。”
“手机?”
“是的,薛哥说这是要避免商务信息泄露。”
“你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吧?我就没必要了吧。”
“如果是正式公务,在提交相关资料后,我们会配合的。但薛哥说您只是私下访问,所以还是请遵守我们的规定。”
“薛哥说……”王昊明玩味了一下对方的话语,没再纠结,只是说自己要去拿下纸质的资料,便回到车里,将录音笔放进了车中,拿着一摞档案重新回来。
回来时,之前的访客已经从二楼下到大厅,正在找吴姗姗拿回自己的设备。
那是一对中年夫妻,50多岁的样子。皮肤干燥黝黑,应该是常年在日晒环境下工作。男的拿手机的手粗糙,手掌有老茧,大概是干农活留下的。只是茧子并不厚,而且夫妻俩衣着虽不昂贵,但也算是得体,也许是早年发迹或是有亲戚帮扶,从农村到城里生活了。
夫妻俩的身形有些佝偻,但从行动看,并不是生理上的问题,而仅仅是体态习惯拘谨。再加上他们对吴姗姗的态度有些过于客气,大概是自卑心理导致。语气怯懦,不擅言谈,不像是草根艺人或主播。总得来看,夫妻俩的应该是社会地位不高,人际关系简单的那种类型。
而且看这二人眼睛微红,神态悲伤,应该是才哭过。与接待员搭话时的遣词用的“薛先生”“吴小姐”,那么可以排除是薛玉或吴姗姗的父母了。
简单判断下来,这夫妻俩应该是和薛玉这种“互联网文化娱乐企业”完全搭不上关系的。
在进行安检时,王昊明注意到接待员吴姗姗拿着金属探测器的手背,食指和中指的指关节处有擦伤的痕迹。
拳茧?
保镖?不,吴姗姗表现出来的性格,不像是沉稳有耐心的性格,无法胜任保镖这种工作。
既然不是防御,那就只剩进攻了……结合那杨白劳一样的中年夫妻,王昊明大致有了一个猜想。
不过他并不打算凭着猜测就下定结论,因而还是决定先去找薛玉,于是交了手机便直接上了二楼。
来到门前,王昊明感到有些震惊,因为那房门与正门的厚实金属门是一样的质地。而且门上有着看起来很先进的,像是面部识别一类的装置。
薛玉平时是在保险库里办公?他这么缺乏安全感吗?还是说……
没等他多想,门就打开了,薛玉脸上带着笑容,连忙将其招呼进去,刚进门,就立马把门关上了。
虽然薛玉的表现非常热情老练,但王昊明凭着职业素养,还是从他略显仓促的关门动作中,读出了他隐藏的一丝情绪……
害怕
外面有什么东西?
“王警官,您坐。”薛玉招呼着王昊明做到了沙发上。
整个房间采用的是商务奢华的风格,薛玉那台红木的办公桌一看就价值不菲。而哪怕不懂家具,光看电器,那沙发正对面,大小约有一百寸的电视,就已经不是普通的消费水平了。
不,应该说那个金库门就已经很不正常了,即便是500强企业,也不会装这样一扇门作为房间门的。
然而空气中有着略重人工合成剂的香气,似乎是喷过空气清新剂,可能是为了掩盖装修的气味。
王昊明感到了一种极其别扭的感觉,薛玉无论是身上的高档西装,还是办公室这奢华的装修,都不是普通的所谓中层管理该有的待遇。
然而若真是有钱的富豪或上层精英,又为何会住进这刚装修好的房间里呢?
至少以王昊明的经验,大部分别墅都是装修好过了一年半载才会考虑入住。至少,不会像薛玉现在这样,将自己完全封锁在这样一个闷人的屋里。
有钱,过分小心,打手一样的前台,金库房间,底层中年夫妻……
一系列的关键词在王昊明的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轮廓。得出的结论让王昊明开始考虑要不要装个样子赶紧离开了。不过想起自己来的目的,王昊明还是决定硬着头皮试探一下。
“薛先生,您这大门可有点豪华啊?”
“嗨,您可别说这门了,可气死我了。”薛玉像是与王昊明熟识许久一般,一点也不见外地就抱怨起来,“我之前陪领导去KTV,看见人家那个科技风大门,一按按钮,LED灯放射状亮起,大门就跟飞船舱门一样缓缓开启。两个字,排面!”
薛玉一边说着一边给王昊明倒了一杯饮料绿茶:“我就想,我们这好歹也是个互联网娱乐的公司,整一个同款,也能提升一下在客户心目中的位置。于是当时总公司采购问我要什么门,我就说要个有科技感的。”
薛玉直接拿着瓶子里剩下的绿茶饮料喝了一口,露出惆怅的表情:“以前在宣传部美工组实习的时候,老觉得甲方审美丑、俗气,想着法子搞自己觉得高端的玩意儿。我算是明白了,这就是我年少轻狂的报应啊!”
见得薛玉喝了饮料,王昊明才抿了一口绿茶,笑道:“你这报应是报应公司吧!这门不可便宜哦。”
薛玉笑着摆摆手,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从桌子上拿起一个黑皮本子,跑到大门上抄录起来。
“王警官,稍等啊,公司规定,要做记录。等我抄一下啊。”
王警官起身凑了过去,见得薛玉在本子上抄录着门上显示器中,一串长长的代码。
“你这代码是什么?”
“嗨,报应呗,这高科技玩意儿,说是能识别来访者,生成一串对应的识别码,然而对我根本没用。但公司有要求我必须登录,我一直怀疑是领导也嫌这门花费太高,有功能不用就显得浪费,才折腾我的。”
“来访者……”那这个本子就是来访记录了。
王昊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这本子方便让我看看吗?”
没想到薛玉爽快地递给了他:“哦,您是想查来访记录吗?您看吧,不过这个本子比较乱,一会我再让小吴打一份没有这种代码的,带时间的表格,您可以把那份带走。”
这意外的大方……简直就像是故意让自己看一样。
王昊明对这份记录的真实性感到怀疑,但还是翻阅起来。每个名字前都有一串长长的代码,位数一致,数字夹杂着字母,但并不相互对应。
王昊明用换位、提取关键数等常用的密码学破译方式简单试了一下,看不出规律,应该不是借贷金额一类的信息。或许真的只是一串自动生成的身份乱码。
不过王昊明注意到这其中,在略往前一些的位置,有一串没有名字的代码。
“这一串代码没有名字。”
“哦,这个是帮我抬饮料的师傅,”薛玉拿着空饮料瓶指了指墙角的几箱绿茶饮料,“没想到被记录上了。”
因为整个记录都存疑,所以王昊明也不在意薛玉这套说辞到底是不是真的,继续翻阅了下去。
最后并没有什么收获,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在自己的名字上方两个,写着“何孝国”与“何秀荣”。应该就是自己之前看到的那对中年夫妻的名字了。
从“何”的姓氏与对他们的观察分析。王昊明大致猜出了那夫妻二人的身份。
那是正在医院中,昏迷不醒的何正飞的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