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哇!”
在小女孩反应过来之前,冬佳扑到她纤细后背上,将其紧紧抱住。
“哇!”
怀中幼儿宛如受到惊吓的小狗,发出了稚嫩的喊叫,完全不像是人的嗓音。
其中蕴含的三分惊吓和七分恐惧,渗入了冬佳的心中。
但在这一刻,她的全部注意力却全都被紧紧抱在怀中的身躯所吸引了——
好小,好软、好瘦。
感觉这套和自己身上差不多巫女服下面至少一半是空的,被包裹在其中身躯太过娇小,还柔软得犹如布娃娃一样,相当轻盈。
思维因惊讶而停滞的瞬间,冬佳已经和小女孩翻滚在走廊的木质地板上,两人的长发因动作而飘舞交织起来。
片刻的寂静中,冬佳和那双水晶纯净的湿润双眼对上了。
如果不是瞳孔中那如波纹般漾起的惊慌,她几乎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双瞳。
带着稚嫩奶香的淡淡香气传入鼻腔,冬佳感觉心跳被紧紧攥住,体温和吐息都和怀中的这个孩子交融在了一起。
冬佳张张嘴,却还没说出什么,怀中的人就激烈挣扎了起来,而且力度出乎她意料的大。
“哇呜!哇呀!”
“喂!等等!疼疼疼疼!”
猝不及防下,冬佳感觉脸被小手狠狠拍了几下,虽然是很软很嫩啦,但也痛得她捂脸惨叫。
当她反应过来时,那个人已经迈着小短腿,穿过被炎阳光辉扭曲的空气,消失神社外围的密林之中了。
“呜,真是的!”
锤了了地板一下,冬佳咬牙起身,朝着身影消失的方向追赶了过去。
但是在赤脚踏入密林的那一刻,冬佳就皱起了小脸,苦闷地吐气。
这座神社的历史远比不远处那座因为人工大坝而蓄积起来的神绳湖更为久远,当年为了预防洪灾而选在了山谷中地势较高的上方,因此布满了坚硬锐利的大块碎石。
这些岩石上没有被河水冲刷打磨圆润的棱角刺在脚底板上,阵阵的刺痛令冬佳很快就心生退意。
但她还是咬紧牙,拨开面前植物,继续前进。
前路的阻碍还不仅仅是脚下的岩石,植物尖刺会钩住衣角划破皮肤、堆积的腐烂落叶湿滑无比、一不小心就会让人摔倒。
在这片最多两三百米的林中走了感觉有几个小时那么长的时间,但冬佳只需要看看手表就知道自己最多走了十五分钟而已,按这个速度应该只走了很短的路程而已。
但就在这短短的路途中,她的脚底已经被岩石刺破,留下了斑斑血迹,身上被钩得破破烂烂的衣服还因为三次摔倒而沾满了泥尘。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三次摔倒前都下意识地护住了头部,不然堂堂的狮子王机关下任闲古咏大人摔死在这下属驻扎地旁的密林里,传出去简直是在给藤阪家脸上抹黑。
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是因为冬佳能在路上感觉到一种和原生密林截然不同痕迹与气息。
虽然很微弱,但毫无疑问,那是时常被人通过踩踏才留下来的痕迹。
这条痕迹最后沿向了某处异常茂密的藤蔓墙,在艰难地挤进这堵墙后,视线豁然开朗。
在下方的平坦低地之上,是更为辽阔的苍翠林海,从湛蓝晴空中吹来的狂风,在林间掀起一片波涛。
真漂亮啊。
沉醉于眼前美景的少女长长松了口气,下意识地跌坐在柔软的草地上,嗅着令人心旷神怡的青草和泥土气息。
身上被些许斜射进来的温暖阳光所笼罩,突然松弛下来的意识也有了些许松动——
就是在这一刻,某种强烈的恶寒袭上心头,毛骨悚然的寒冷紧紧贴在后背上。
冬佳无法挪动自己的身体,甚至连脖子都无法转动,因而只能凭借着身为优秀巫女的灵感,在视野角落里看到了那迫近的危险。
那是狼。
神绪多神社位于神奈川县的西面,是丹泽山尽头的某个小集落,连接着数百平方公里的密林深山,春季时常会传来有鹿和熊出没的新闻,但野兽从未在这块已经事实上被开发成旅游区的边缘山地出现过。
但无论如何,这匹应该比冬佳站起来都要高,灰褐色皮毛在阳光下也显暗哑的狼,正用沉默的目光,盯着她。
它想吃了我。
和那目光触及的一瞬间,冬佳就能确定,过去所苦学的咒术在这一刻完全帮不了她。
似乎是嗅到了空气中的恐惧,野狼舔了舔嘴角,绕着冬佳缓缓踱步,显得很是谨慎。
冬佳很想跑,但双手逐渐失去力气,仅仅是维持着身体不要倒下就尽了力,平衡感也在慢慢离她而去。
随着心跳加速,像由高频率音波所引发的耳鸣也越来越严重。
野狼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停下观察,迈开无声的脚步,朝冬佳走来。
走开!不要过来!
收缩的胃部疼痛无比,让冬佳张开嘴,却连哭泣都喊不出来。
狼张开了嘴,舔着口水,双眼放射出幽绿的光芒——
“啊呀!!”
冬佳被恐惧所慑,以至于都没有发现那个孩子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但可以知道的是,自己恐怕从未逃出过她的视线,这孩子一定一直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望着自己。
“你?!”
就是刚刚那个在神社里从她怀中跑掉的孩子,正站在冬佳面年,挥舞着一根树枝,发出稚嫩而尖厉的喊叫。
“哎呀呀呀呀!”
被那瘦小的背部所保护着,冬佳无法看到那孩子的脸,却几乎能想象出她小脸通红,眼角泛光的样子。
她,她在保护我吗?
明明那么小。
被一个只到自己胸口高的孩子保护这一事实在刺激着冬佳的神经,一时间说不清是屈辱还是愤怒,让冬佳开了口。
“不行!快走!”
但这已经太晚了,按捺不住诱惑的狼只在原地停留了一下,随后猛然跃起,扑向了冬佳身前的这个孩子——
不要!
几乎嗅到了温热血腥味的那个瞬间,似乎有道锐利闪光划破了视野的黑暗,皮肤也感到了些微刺痛。
“真是太丢脸了吧?藤阪冬佳,居然被一头畜生吓成这样?”
顺着这清冽的声线,冬佳僵硬地转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清丽少女。
“绯,绯稻?”
绯稻并没有理会整个人瘫软下来的冬佳,走到被自己一击毙命的狼旁边观察了起来,有些困惑地皱起眉。
“扑通”
睁开眼,冬佳看到那个孩子倒了下来,吓得她赶紧考上前查看,却立刻愣在了那里。
因为这个稚童虽然在哭泣,却并不是如释重负的哭。
她本就很小的身体在地上缩成一团不断抽搐,双手像是要让自己窒息一般紧紧捂住口鼻,任由泪水流淌过脸颊也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完全是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
什么嘛,明明比我还要胆小,为什么,为什么非要站在我面前呢?
“好了,好了,我们没事了。”
胸口传来心脏被紧紧揪住的痛楚,冬佳轻拍她的后背,试图抚慰和拨开紧捂的手,却根本无法成功。
“放弃吧,他根本听不懂我们说的话。”
“诶?”
冬佳张了张嘴,看向蹲在狼尸旁边的绯稻,怀疑自己听错了。
“听不懂?什么意思!”
如果说这孩子是个哑巴,说不出话冬佳还能理解。
但听不懂?
这怎么可能,这孩子不但听力正常,而且智力恐怕还超过一般的同龄人呢。
“天生的聋子都是哑巴,而这孩子虽然不是聋子,但从没和人说过话,也没听过别人说话,和聋子又有何异?”
凝视着绯稻的双眼,冬佳在一瞬间,就明白了好友简单言语背后的残酷事实,也解开了心中的困惑。
一个在人群中长大的孩子,却没有和人说过话,那不就是以另一种方式被抛弃在荒野之中吗?
忽然,远空中传来一道悠远的钟声,彷佛威严的命令。
冬佳感到手中的孩子身体震动了一下,转头便看到那个孩子窒息一般停止了哭泣。
“没事……”
话还没说完,冬佳就被突然起身的那孩子推到一旁,眼睁睁看着她惊惶失措地奔跑离开了。
就像得到了某种不容违抗的命令。
抬头与和绯稻沉默相视,两人都体会到了对方眼中,那莫名的意味。
在这如袅袅升起的暑气中,将来有如海市蜃楼,呈现一副朦胧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