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青翠,蝉声唧唧,如海啸阵阵袭卷而来,明艳的白色积层云漂浮在深蓝青空之中。
盛夏的午后,山林间的古老神社。
铺设古典的房间里响起了孩童稚嫩的哭喊声。
孩子在哭闹中将巫女端上来的奶瓶打翻,稚嫩脸颊因为哭泣而憋得通红、幼嫩嗓子也逐渐沙哑。
但他仍然没有停止哭泣,因为他无法理解,无法理解为什么只是睡了一觉,那个温暖的怀抱就离他而去了呢?
将他丢弃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还没哭够吗?”
听到这个冷冽声音后,巫女躬身退下。
从她背后,出现了衣着酷似合气道道袍的年迈女性,灰白长发束在身后。
年过半百的晓绯乃纱冷冷凝视孩子,像是在看天使、又像是在看恶魔。
无论如何,那都不是看待她血亲孙儿应有的表情。
“爸爸~妈妈~”
孩子显然没有察觉到绯乃纱话语中的冰冷,费力地爬到她身边,伸出小手揪着道袍下摆,朝她眨着泪水溢满的大眼睛。
“爸爸~妈妈~”
顺应着对血缘亲人产生的本能信赖,他认为自己能够在这个女人身上,寻找到记忆中温暖。
但绯乃纱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被清风拂过的湖面一样波澜了一下,然后毫不留情地扯走了道袍下摆。
“你的父母,已经抛弃了你。”
懵懂无知的孩子尚且无法理解父母和抛弃这两个概念,却更加敏锐察觉到了某种冰凉恶意。
好冷、好冷,好讨厌……
并且明明在记忆中这还是第一次,他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好讨厌,好讨厌!
幼儿的情绪在急速波动,炽烈神气将双眼染成烈日般的耀金。
将泪水蒸发,将感情凝结,变得神圣而漠然。
蝉噤风停,仿佛整个世界被割裂开来,空气中的危险气息像利刃般让皮肤刺痛。
然而绯乃纱直视那几乎能将人双眼灼伤的光芒,面色反而从容了起来。
“你终于肯出来了。”
她拍拍手,更多的巫女走入房间。
‘他’本能地提防了起来,却发现那些巫女不但没有带着武器,甚至没有朝他看一眼,而是转身将最开始那个巫女押到门外庭院之中。
少女的衣服被剥开,在阳光下露出雪白脊背,随后——
“啪!”
竹条挥舞出呼啸破空声,毫不留情地鞭打在少女脊背上,留下刺眼的血红印记。
‘他’茫然地看着屋外,那鲜血淋漓的场面,困惑中,感到深深的迷惘和莫名其妙的痛楚。
为什么要打那个人?
她犯什么错了吗?
“还不明白吗?她是因为你而受罚,因为她主动申请了照顾你的任务,却没有完成。”
绯乃纱看着‘他’,声音像毒蛇一般侵入心灵,开始吐出腐蚀意志的毒液。
“你可以继续反抗,然后把你讨厌的我,和这些无辜的人全都杀死。”
绯乃纱开始绕着‘他’踱步,身形仿佛变成了一堵高墙。
“你也可以选择放弃反抗,我不会伤害你,只需要你在这里安心生活。”
高墙在不断合拢,窒息感如枷锁般开始封锁‘他’的灵魂。
刑罚还在继续,门外的巫女已经倒在地上,背上已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为什么?为什么无辜的人要受到伤害?
这个问题困扰在心中,像一堵立在身前的透明墙,阻挡了‘他’前行的步伐。
要反抗吗?
要打破这堵墙吗?
看着那条即将因自己而消逝的无辜生命,‘他’眼中的光茫,如泪光般闪烁了两下,最后缓缓熄灭。
“要记住,以后还会有更多而无辜因为你而受伤——”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那个声音又再次想起。
“要记住,你生来,就在给人添麻烦——”
灵魂之茧已经开始形成,并且在不断加固,沉重,让心灵开始扭曲。
*
“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屋外厚重云层间,一轮朦胧明月若隐若现。
屋内古旧木屋中,只有幽冥烛光缓缓流淌。
缘看着手中用来制造式神的纸条,抚摸上面的裂痕,缓缓叹息。
如果那个孩子知道他不惜放弃反抗也要拯救的,仅仅是一张纸,会有多么绝望。
她抬头看向对面的绯乃纱,突然觉得那笼罩在阴影下的脸庞,有些陌生。
“那毕竟是你的第一个孙子,是晓家如今最年轻的血脉和生命,就不能,对他仁慈一点吗?”
“正因为他身上流淌着晓家先烈的鲜血,我才必须这么对他,他的高祖父、祖父都是为了这个国家而奉献了一切,他也必须付出。”
缘张了张嘴,神情痛苦万分,还有些难以置信。
“我们付出了那么多,无数人因此尸骨无存,难道不就是为了建立一个能让所有孩子都可以不受奴役、快乐成长的世界吗?如果现在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去对付一个懵懂无知的婴儿,那些付出又有何意义?”
“……你以为建立这个国家的代价仅仅是死几千万人吗?”
在绯乃纱眼中,缘看到了某种比太阳还难以直视的事物,那是人心。
“这个国家不是建立在爱、公平、正义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之上,人们为此付出了更多、很残忍的事物——他们为之奋斗和遵循了一生信念,用沾满肮脏鲜血的手刨开坟墓,用自己的身体打下了国家的地基。”
缘感到每次呼吸都像是刀割般疼痛,那个孩子的懵懂目光仿佛央求着她。
“他只是一个不到半岁的孩子,为什么我们不去教导他将那些力量用到好的地方,就这样直接抹杀了他的信念呢?”
“现在全日本有二十万不到一岁的婴儿,全世界则有上千万,晓古城的生命并不比其中任何一个人宝贵。”
“如果能杀了他,我猜你会毫不犹豫地下手。”
”没错……而且这个历经千年战火才归于平静的世界现在不需要英雄,如果他能一辈子平庸下去,那就是我对这个国家最后的贡献了。”
最后的最后,缘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说服绯乃纱了,只是提出心中徘徊不去的焦躁。
“你就没想过,会把一个天生向善的灵魂,彻底逼向黑暗吗?那样你就是全世界最大罪人。”
“如果晓古城真的有成为勇者的命运,那也不可能是在顺风顺水的幸福生活中成长过来的……说到底,只有明白代价仍然能够继续前进的人才能够称之为英雄,他只有在抛弃中成长起来,才能够做珍惜所拥有的一切。”
绯乃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窗外的黑暗。
“只余他会绝望这件事不需要担心,我会在他每次绝望之前,重新给一点希望,让他能够继续坚持下去。”
只是想一想那样的人生,缘就感到深入骨髓的痛苦。
所获得希望,仅仅够他支撑到下一次绝望之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