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坂冬佳靠在支撑神社房檐的粗大柱子后,悄悄地看向前方那个不知所措的娇小身影。
蝉声恼人,夏日炎炎,暑气升腾,晴朗无云的蓝天下,炎阳照得新绿嫩叶如翡翠般熠熠生辉,
映入眼帘的,是远山间如宝石般隐约可见的清澈湖泊。
这里是神多绪,一处位于神奈川源头附近的古老神社。
藤坂冬佳难得能离开繁重的咒术学业,所以她来到这里时兴奋异常。
虽然只被允许在庭院里活动,但这里对出生以来十几年没离开过那栋阁楼的小女孩来说,这里已经和传说中的游乐场一样宽阔无边了。
在这广大的庭院中,有竹林、水池、石灯和小山,也有苔藓、野花、昆虫和小神社,无处不充满惊奇与冒险。
在第三天,她发现了一个更加有趣的事情,也就是眼前这个可能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
冬佳第一次看到她时,是在每日例行祷告后的早餐餐会上。
看到那个端坐在餐桌前的孩子第一眼,冬佳还以为看到了一个精致式神,并惊叹于那名工匠的手艺。
皮肤如温玉般白嫩,镶嵌着人工雕琢般精致的五官——黑眸里溢着神秘,鼻梁秀气而挺直,浓密的长睫毛似乎能够摆上铅笔,就连发后的耳朵也晶莹无比。
宽大修女服下露出的小手纤细又白嫩,仿佛一折就断,一动不动地摆在膝盖上。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好像一副极光般玄妙的物哀图画。
而如睡莲般铺散开的乌黑长发,为这幅令人叹息的画作添上了神秘背影。
——然而画再美,她也只是一副画,完全没有真人的灵动和生气。
这就是冬佳一开始将她错认为人偶的原因,直到看见她缓缓眨了眨眼——发现这一点时,冬佳感觉自己心脏都停止了一瞬。
然后冬佳用力擦了擦眼,又仔细去看。
过了差不多二十秒,她才看到那个孩子才又眨了一次眼,而眨眼就用了差不多三秒。
除此之外,这个孩子完全不说话,完全没有动作,呼吸几乎无法察觉,就连瞳孔的位置也不曾变动过。
冬佳又向周围看了看,周围的修女虽然安静,但也有压低声音的私下交谈。
可是所有人都将那个孩子当成空气般无视,甚至没有人朝她看一眼。
到底怎么回事呢这孩子?
冬佳又细细凝神去看,一直沉静到仿佛时间停止般静默的那个瞬间,那个孩子瞳孔微转,看了她一看。
嗯?!
冬佳惊讶得坐直了腰,几乎要喊出来。
虽然她到底也没喊出来,因为开饭了。
当她再次转眼看去时,那个孩子却又恢复了原样,让冬佳以为自己刚才是不是看花了眼。
不过当那位穿着合气道道袍的巫女来到正厅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早餐是在死寂中度过的,所有巫女都安安静静地吃饭,那个孩子也一样——冬佳一开始还担心那双太过纤细的小手能不能拿起筷子。
不过显然她多疑了,除了吃的异常之慢外,咀嚼得异常细致之外,一切都很正常,那个孩子用筷子也用的很熟练。
当所有人都吃完早餐时,那个孩子才吃了三分之一不到。
看她不急不缓的动作,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冬佳就知道她还要继续吃下去。
而周围已经开始收拾碗筷,准备开始一天工作的巫女却像之前一样,无视了她的存在,任由这个孩子在那里吃饭。
由于还有每日的祷告功课要做,冬佳不得不跟随巫女们离开了食堂。
接下来的几日,时间就是这样过去的。
除了每日的三餐,冬佳无论在哪里都看不到那个孩子。
同时也看不到她除了吃饭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也没有任何人和她说过一句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惜于朝她投去。
如果不是每日的三餐还有这个孩子的一份,冬佳还以为这是一个只有她能观察到的幽灵呢。
这个孩子的存在,就好像一个放前面的宝箱,让人心里被猫挠一般发痒。
她叫什么?
她几岁?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和自己一样是被家族派到这里来的人吗?
她喜不喜欢抹茶味丸子呢?
无数的问题徘徊在心中,让冬佳更想引起这个孩子的注意,所以从进入饭堂的第一时间开始,就用越来越强烈的目光盯着她。
然而那个孩子却再也没给她机会,纵然两人就面对面地坐着,她却再也没有朝冬佳投去一个视线。
而且冬佳确认,这个孩子不是瞎子,她的眼睛很好。
事情的转机在第四天,就在她本人也快对这件事失去信心之时。
在那个她吃完早饭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从身后感受到一股视线。
然而当她回过头时,却只看到那个孩子在默默吃饭的侧影,饭堂之内除了她空无一人。
冬佳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她的错觉,但后来的事情却让她有些怀疑。
那股视线总是在各个场合、各个地点,以各种可能的角度出现,可是每次回头,都见不到半个人影。
直到有一天她用一个试了二十多次才成功的隐身咒术悄悄躲藏,足足两个小时之后,才看到从屋子角落里出来的那个人。
是那个孩子!
但出现在冬佳眼前的这个孩子却并不像她在饭堂里那样毫无生气,死气沉沉。
她孤独而茫然地四处张望,过于宽大的巫女服下摆和长发一起拖在地上,娇怜得像一朵正在经受暴雨璀璨的花朵。
太美了。
这么想着,冬佳放松了对灵气的控制,身体就直接暴露了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呆滞。
然后还是那个小女孩先反应了过来,她宛如小动物看到饲料般,定睛注视冬佳。
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就跑了。
冬佳因为追逐的时候摔了一跤,结果居然没追上,而她也不顾疼痛地在惊讶着。
那么长的下摆,这个小东西居然能跑那么快?
后来在晚餐期间,虽然那个孩子就继续维持那副样子,但在冬佳眼中,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接下来几天,两人白天就心照不宣地捉迷藏。
她逃,我追。
她为什么要跟着我?
她为什么要逃?
冬佳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实在莫名其妙。
但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反而激起了她的兴趣和斗志。
她想出各种策略,那个孩子则见招拆招。
等她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深深着迷在这个追逐游戏里头。
冬佳不曾度过如此绞尽脑汁、东奔西跑、汗水淋漓的暑假。
她相信这个孩子也是一样的感觉。
毫无意义、酷热、刺激、充满谜团的日子。
沉迷追逐,令人怀念的夏日光阴。
但到头来,冬佳一次也没抓到她。
直到今天,她改变了战术,再次作弊——使用了隐身咒术。
迈着脚步,冬佳从后面,伸出手,悄悄靠近了那个孩子。
她已经不满足于之前的那段默契了,冬佳想要更加了解这个孩子。
突然,那个孩子仿佛若有所觉一样,要转过身来。
不行!
这么想着,她就提前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