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告。”
“半小时前,在克里沃镇出现异常波动。”
“经区域辨识,为两处。”
“已派遣使魔进行确认,预计需要一小时。”
坦妮娅—术师塔—最高恶魔对策机关。
来自术师塔最顶层[观察者]的报告。
此时,位于术师塔第十层的最高会议室一片寂静。
明明坐着数百人的会议室,却没有任何一丝声响。
“……大家也都收到来自观察者的报告了。”
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坐在主位,将身躯隐入头蓬中的老者说道。
“待确认完毕后,坦妮娅的王宫精锐会出击,先让他们做好准备吧。”
没有一丝感情。
“请等一下,等确认完是否过晚了一些?起码……”
“你的意思是在未确认的情况下出击?”
隐隐压抑着激动的女声被老者的声音打断。
“克里沃的卫兵虽然多,但他们只是卫兵而已,能…”
“你也说了,卫兵很多。”
“而且,这次说不定也只是恶魔短暂出现而已。”
“恶魔有什么理由袭击克里沃?”
无情地打断与连击。
“这…”
“请不要再让我多费口舌了。”
致命的最终一击。
会议结束。
……
刚刚还坐满人的会议室,转眼间只剩下了一位女士。
正是刚才发言的女士。
被术师袍包裹住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着。
不能……
不能,她不能就这样坐在这里。
她心中所预料的克里沃这一城镇的卫兵战力,虽然不低。
但注定只是卫兵。
恶魔的战斗力实在是太强了。
只是卫兵……是不足以抵挡恶魔的。
等他们出兵,一切都晚了。
……
他们需要即刻出兵,哪怕这一波动的出现只是偶然。
但同时出现两处波动,还是处于同一方位,那么注定意味着与之前模式存在不同。
——如果这是恶魔对“空间穿越”与“分兵战术”结合的尝试呢?
也就意味着恶魔的战斗模式已经发展到了令人惊悚的地步了。
她不敢想象。
也不敢想象下一步。
……
两小时后。
女士终于说服了家族卫兵,并同他们早于王宫精锐到达了克里沃镇郊。
在来的路上,他们就看到了。
看到了冲天而起的红光。
带着破灭,带着暴虐,带着狂怒。
女士心中不安。
现在已经不是恶魔有没有入侵的问题了。
而是克里沃,这座旧西部要塞的荣光,能够残余多少。
——但很明显,什么也没剩。
雨中的克里沃,静悄悄。
就算是到达了东门,也一片寂静。
淋着雨。
卫兵想要去给女士撑伞,但被拒绝。
女士尝试从东门进入克里沃。
但,仅仅是“尝试”,未能成功。
因为东门堆满了尸体。
是被有意堆叠起来的。
仿佛是恶魔向人类的嘲弄。
也像是宣战。
他们不得不饶路,绕到了北门。
路上,家族卫兵多次想要提出劝阻,但无果。
他们无法完全肯定城内是否还残存着恶魔。
女士很坚决。
她想要,也需要知道,恶魔们究竟做了什么。
北门,也非常安静。
恶魔的军队仿佛被调回去了一样。
但这,已经跟他们没有关系了。
——有关系的,是镇民们。
是倒在一旁的镇民们。
意料之外的,女士并不关心镇民们的生死。
她从最开始的请求出兵,目标就不是建立在镇民的生命安全之上。
——每年、每月甚至每天,大陆都有数以百计的生命献给了战争。
她已经不想关注个体的生命了。
她的激动、她的颤抖不过是建立在对未知的觉察之上。
对恶魔发展到何种情况的“未知”。
让她感兴趣的,只有战争。
至少,战争结束了,也不会有那么多生命死去了。
你很惊讶?抱歉,我就是这样。
她并不介意过程中失去了多少,她只看结果能否结束一切。
一路无话,出于对安全的考虑,以及卫兵的再三坚持下,他们绕过了直接通向中央广场主干路,选择从旁路居民区先进行勘测。
事实上,当镇子陷入安静的那一刻,女士心里已有了计较。
镇子里的恶魔已经撤退了。
虽然并不是很清楚原因。
女士聚精会神地观察,卫兵们胆战心惊地警戒。
直到,他们第一次看到了恶魔的尸体。
同时,雨停了。
……
一看,看到了一堆。
但是,只有两种
手持相比于他硕大右手显得过于小的“短弓”的狩人。
背上有鲜红色甲胄,手持短匕,四肢爬行前进的斥候。
都死了。
集中在了一起。
——“不是有人故意挪动了尸体,那就是几乎同时死亡。”
这是女士强压着心中的震惊,做出的结论。
同时,她也得到了恶魔此次进攻的部分兵种信息,至于是不是所有,她还需要继续观察。
而感到震惊是因为她事前预料过克里沃的防守力量。
她没有高估也没有低估。
但是在这座镇子里,不可能也不应该有拥有瞬间将这么多恶魔杀掉的……战力存在。
这些恶魔死亡的方式多种多样。
——有些仿佛从中间被直直劈开了一样。
使用的应该是长剑。
——而有些,死相非常残忍。、
使用的……是非常尖锐的武器,她无法推测出来。
感觉像是……
像是恶魔尖锐的指甲。
若不是清楚恶魔在战场上从不会发生自相残杀的情况,她甚至以为是恶魔之间的相互厮杀。
是…两个人?
或者说,至少有两个人参与了对恶魔的猎杀。
不对……似乎还有第三个人
在少量尸体上,她又发现了一些特殊的“伤痕”
就像是被人的手活生生撕开一样。
在恶魔紫色的血液上还能观察到暗红的干涸血迹。
?
简单的现场勘测,这是她又得出的结论。
“这究竟是……嗯?”
在女士想要拉开距离,将自己的视野不再局限于细节的时候,她发现了倒在一旁的……
……法杖?
这是女士凭借自己的经验所推断出来的。
杖身略呈倒锥形的法杖,黯淡无光。
只有残存在上面的水珠发出点点光芒。
顶端似乎刻意留出了空隙,应该是为装饰品或是魔法石留出了空间。
但……是被人拿走了?
还是说留在了这里?
是忘记了吗?
女士走上前,拿出一页魔法纸,轻轻地盖在了法杖上。
魔法纸渐渐被沾湿,出现了细小的“波纹”,随后回归平静。
——“魔术波动非常微妙。”
这里的微妙,可以说是与没有差不多了。
除了证实这东西之前同魔术有过近距离接触以外,什么都证明不了。
可能连法杖也不是。
但女士好不容易发现了似乎能解开她一些疑问的“关键物品”,她不想直接放过。
直觉告诉她,这东西与当下这一切有密切的关联,能解开她的一些疑问。
但是,比起解开的疑问,似乎……带来的疑问更多一些。
女士看着法杖良久。
使用者……去哪里了呢?
——
——
中央广场。
雨还未停。
尸横遍野。
走过一位又一位再也熟悉不过的镇民们。
阿莱斯特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再也熟悉不过”。
这是建立在他对衣着的熟悉。
衣着辨认出来了,也大概能知道是谁躺下了。
他的记忆,只停留在最后的疼痛。
弓矢入体的疼痛。
肉体的疼痛。
之后……
意识回归,直面狂风暴雨。
自己被恶魔的尸体所包围。
然后,又开始了无边无际的疼痛。
来自心底的疼痛。
精神的疼痛。
他从“恶魔的环绕”中起身。
尝试着将压在贝尔夫妇之上的尸体推开来。
但是,没有成功。
自己力气不够。
恶魔的尸体,很重。
再尝试推了一次,也没有成功。
无力感。
彻底的无力感。
……
自己……
自己就凭这力气,还幻想过当战士吗?
就凭这种…
就凭借这种蝼蚁一般的力气,想过保护镇子吗?
为什么?
我…为什么这么愚昧?
为什么什么都守护不了?
……
雨水顺着脸颊留下。
阿莱斯特想要吼出来。
心中,滋生了情绪。
吼出来,质问,咆哮。
咒骂着,狂怒,愤恨。
【向谁?】
向自己吗?
问谁?
没有答案。
…
为什么?
阿莱斯特心中尚存着一丝茫然与幻想。
他想乞求。
祈求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这一切。
对他来说太过突然。
也太过措手不及。
更…过于疼痛。
他希望,希望自己能够醒过来。
双手反反复复拍打着自己的脸。
拍打着……拍打着……
仍旧没能清醒。
但认清了现实。
…
他希望。
仅仅只是希望。
——
……
“阿莱呀,你说说,希望是什么啊?”
是挚友莱斯贝尔特,脸上还带着纯真。
“……我不知道。”
“诶?阿莱你不是什么都知道的吗!?”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啊。
“……”
算了,就从之前看过的书上随便找一句应付下吧。
“……应该是一种坚持吧。”
“就算明明知道结果不好过。”
“但为了更多人,能够踏出去的那一步。”
莫名地,自己想到了这几句。
“诶??……这么悲观的吗??”
挚友感到非常非常疑惑。
“我也只是在书上看到的。”
“什么书啊?我也想看看。”
看着似乎想问到底的挚友,非常无奈。
“好像书名叫……”
……
——
片段。
在脑海中闪过。
是小时候的片段。
难道是从当时开始就注定悲剧了吗?
如果……
如果当时就注定了的话,
起码……起码留下。
留下我所能保护的人。
或者。
或者将我的这条命也带走。
为什么只留下了我?
……
……
【起来】
阿莱斯特意识到,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自己一定要做些什么。
自己不能就这么摊在这里。
他要做一些事情。
必须要做一些事情。
……
…
中央广场。
雨还在下。
血流成河。
阿莱斯特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只是走着。
——有自己的,也有恶魔的。
他抓烂了恶魔的尸体。
把贝尔夫妇的遗体送回了他们的家里。
安置在他的记忆之中。
——贝尔叔叔喜欢坐在店里短凳上抽根烟。
——贝尔阿姨喜欢坐在壁炉前织毛衣。
很温馨。
只是,
画面里缺少了贝尔兄妹。
……
只是走着。
他看到了,镇民们的惨状。
是曾经关照自己的店主们。
是曾经与自己同行的同学们。
是曾经教导自己的老师们。
就……就一切都没了。
很突然。
他要往哪里走?
他没有答案。
可能,应该回家。
他需要回家。
他想躺回床上,温暖地睡一觉。
走着。
他快到了家门口。
看到了,看到了卡因爷爷。
他笑着,笑着坐在门口,指间点燃着一支烟。
一如往常,仿佛在看着阿莱放学回家。
只是。
这支烟,已经被雨水浇灭了。
卡因爷爷的笑容,永远定格。
“卡因爷爷,晚上好。”
……
没有回应。
但阿莱斯特已经收到了回应。
“吱呀——”
“我回来了,露丝。”
拉开门,阿莱斯特照常向露丝问好。
屋里的一切照旧。
照旧到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与自己离开时没有任何变化。
屋子未变,但人已经变了。
变得我自己都不懂了。
“毕竟,毕竟也就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不是吗?”
这是阿莱斯特倒在床前最后的想法。
……
——
“咚…咚…咚……”
不仅是敲门声,也是马车声。
阿莱斯特蜷缩在马车的一角。
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
将自己的身子完全缩进了毯子里。
双手经过了简单的绷带包扎。
但是,依旧能看到向外渗出的鲜血。
让看着的人感觉很疼。
但阿莱斯特已经不疼了。
除了残留在耳朵里但不断更新的马车声外,残留在阿莱斯特耳朵里的,还有女孩的哭声。
是来自他旁边,此刻已经睡过去的女孩。
他的肩膀被贡献了出去,算是做了义务劳动。
这个女孩,是赛纶。
银发,精致的面庞。
但不怎么爱说话。
魔法天赋很高。
是他的同班同学。
是幸存者。
和自己一样,是唯二幸存下来的孩子。
至于大人们,阿莱斯特不知道。
因为在这辆马车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而没过多久,其中一位妇女眼神逐渐空洞。
——由于过重的伤势。
于是,只剩下了他和赛纶。
他想,这个情况应该不是唯一。
他有些心烦。
但也仅仅是心烦。
可能是因为赛纶的银发一直挠着自己的脸。
随着马车的晃动。
也有可能是来自前面马车中传出的笑声。
随着镇民们的死亡。
他们这是被送往哪里呢?
阿莱斯特心里有了一个答案。
——坦妮娅。
可能,他们会被审讯。
这是他在被送上马车的时候听到的,士兵们的窃窃私语。
声音很小,但被阿莱斯特听到了。
为什么?
是因为失去了故乡?
还是因为没有死在恶魔的手里?
阿莱斯特对“审讯”这一词,很不满。
但也只有不满。
“爸爸……”
旁边有人缠上来了。
女孩柔软的身体顺着感受器传入了大脑。
甚至,他还感受到女孩的颤抖。
因为很冷。
毕竟她把自己的毛毯给了对面已经感受不到冷热的妇人。
而阿莱斯特只是看着。
“爸爸……”
再一次,这次带上了浅浅的笑容。
似乎是在做美梦。
很漂亮,但只有一点点可爱。
没有塞姆贝尔可爱。
阿莱斯特并不想把自己的胳膊贡献出去。
胳膊他已经很累了,不想做义务劳动。
但赛纶缠得更紧了。
有些毁形象。
——与之前印象中沉默而优秀的形象相比。
甚至,女孩的脸颊已经挨了过来。
“……”
右臂有些动弹不能。
想要伸出还能动的左手来推开女孩。
但是。
自己的左手还渗着血。
……
赛纶的脸虽然不能说有多干净,但起码经过以泪洗面。
自己这沁着血的绷带贴到女孩的脸上。
再次看了一眼女孩精致的面庞。
还是放弃了推开的想法。
随后,他从多层次、多角度感受到了女孩的呼吸。
……
还是叫醒吧。
“醒……”
第一个音尚未出口,阿莱斯特收了回来。
哭声和呼吸声
你选哪一个?
……
这么一想,阿莱斯特还是痛痛快快地贡献出了自己的胳膊。
……
…
……
马车声依旧。
——
——
……
黑漆漆的房间。
只有在门缝里透出了一束光。
有些寒冷。
还有一股腐臭的味道。
这是第十天。
是赛纶来到这里的第十天。
此刻的她,精神状态并不是很好。
似乎……还有些小感冒。
她拢了拢自己身上除了从镇子里出来时穿的衣物外仅有的单薄毛毯。
这是她醒来的时候盖在她身上的。
——她从马车上醒来。
然后被关进了这个房间里。
虽然每天都会按时送来食物。
但是……
只有她一个人。
之前从小镇活下来的,她唯一的同学也不知道被带到了哪里。
活下来……
父亲……
一定还活着。
她没有见到父亲的尸体,但是…她直面了被恶魔杀死的卫兵们。
……在卫兵队工作的父亲。
赛纶眼圈红了起来。
但没有哭。
她不能哭。
“哭解决不了一切,但你的能力可以让你应对一切。”
这句话写在一片烂布上,在她醒来的时候就在自己衣服口袋里了。
歪歪扭扭的、暗红色的字。
以及盖在自己身上的毛毯。
是阿劳斯克吧。
疑问但肯定。
是自己的同学,阿劳斯克。
三天的质疑,三天的发泄,三天的沉静。
以及到了现在,她将这片破布珍藏了起来。
没有再翻出来,因为她已经深深地记在了脑海里。
以及,自己同学的名字——阿劳斯克。
她要有能力。
她要坚持下去。
但是,她有什么?
自己有什么能力呢?
力气不够。
要说的话,也只有魔法天赋。
但是……
想学习魔法,需要大量的金钱投入。
除非…
除非是引荐信。
以及通过测试。
但是,她连引荐信都没有。
而且,她已经拿不到了。
她的老师……艾尔米特……
还有墨涅老师……
如同父母一般的两位。
恶魔入侵的时候,她还在看书。
然后,她被墨涅拉出来,一路向着中央广场跑。
但是……墨涅老师……她的身体状况并不是很好。
直到拿着匕首的红色恶魔出现。
墨涅将她藏进附近一家的地下室里。
然后……等赛纶再出来,她看到了一具干尸,以及……一截断臂。
连着手。
干净白皙的手。
手上戴着戒指。
那是她在老师结婚的时候……
亲眼见证着……
艾尔米特老师给墨涅老师戴上的。
……
赛纶从怀里拿出一块漆黑的小圆球。
圆球之中存在着仿佛像是倒置三角形的标识。
——那是魔力的标识。
这是墨涅老师最后交给她的。
带着温柔的笑容。
无声地哭泣。
赛纶终究还是哭了出来。
直到,直到门被打开。
漆黑的屋子里进来了更多的光。
强烈的,刺眼的光。
光中有人。
她看到了。
看到了艾尔米特。
看到了自己的老师。
——
——
阿莱斯特被带走了。
下了马车的那一刻,两名士兵围了上来。
然后,眼前陷入了黑暗——被蒙上了头罩。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去。
或许,就是审讯。
审讯什么?
审讯自己为什么没有死?
审讯克里沃为什么沦陷了?
他也没有答案。
他也想问。
直到,他坐在了一个椅子上。
然后视野重新恢复光明。
入眼的,是一位身着……无法找出合适的措辞的服装。
红黑相间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如果从侧面看,感觉像月牙一样的倒刺型术师帽。
以及同样红黑相间的,直接达到下颌高度的……厚重的连体术师服,在右肩上甚至还有倒刺型的肩甲……
……
更突出的,是镶嵌在帽子、肩甲、衣服上的紫红色球体。
上面有一个整体呈倒置三角形的符号。
——是代表魔力的符号。
是魔术师吗?但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很像。
“观察得如何?”
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
阿莱斯特选择不予回应。
他不知道要回复什么。
也不想回复。
看见阿莱斯特面无表情,也没有想要回答的意思,魔术师发出了奇怪的笑声。
让人非常不舒服。
“毕竟也只是个小孩子罢了。”
“只是想看看唯一幸存的两个小孩会不会有什么疑点,看来并没有。”
说完,魔术师摆了摆手。
阿莱斯特再次被蒙上了头罩,然后被士兵带走了。
一切显得过于仓促。
仓促到阿莱斯特不能完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信息量过于不足。
……
等再次“睁眼”的时候,阿莱斯特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
纯白的天花板。
远处传来对话声。
“所以说。你是想告诉我女孩被她的老师领走了,就剩了个男孩?”
是干脆利落、清脆的女声。
“是。”
沉稳的男声。
——老师?
阿莱斯特想到的是艾尔米特。
“从克里沃镇来的难民到这就只剩下了两个幸存者,还只是俩小孩,你告诉我突然来个老师领走了一个?你在逗我?”
“事实就是如此。”
“而且,这个老师还能无视[机关]来强行把人带走?”
“准确来说,是通过了王宫那边的申请……”
“你告诉我按照王宫离这里来回的距离以及王宫的审批速度,得什么样的速度才能十天就把人带走?”
“事实上,女孩子的老师是在十二天前就申请了,然后并没有申请具体是什么人,王宫那边也没有深究,于是就通过了更改居住权从克里沃镇转向王都的申请,结果没想到克里沃镇恶魔入侵,到现在变成了只剩两个幸存者的状态……”
“也就是说,这个申请是在恶魔入侵这件事之前的申请,那我们这边不应该能直接要求驳回再申请吗?这样的话根据机关的权限应该能把那个女孩留住啊!”
“话是这么说……只不过这个老师是王都那边的贵族……”
“……”
陷入沉寂。
——贵族?艾尔米特老师好像不是贵族啊……
那就不是艾尔米特老师?
阿莱斯特心中产生了疑问。
“算了,那我先去看看这个男孩。”
话音落下,开门声传来。
阿莱斯特瞬间闭上了眼睛。
“……”
“看来是醒了。”
……
阿莱斯特还是睁开了眼睛,并支起了身。
入眼的,是房间里各种各样的医用器材。
以及站着的女士。
身上戴着厚重的术师帽,以及穿着遮住全身的术师袍。
站在那里就像一面人形墙壁。
看阿莱斯特起身,女士似乎愣了一下。
“没想到真的醒了。”
“……”
女士直接从床下拉出了一张椅子,坐在了上面。
从术师袍里拿出了一支笔和一沓装订好的白纸。
……
从术师袍的缝隙里看到了眼前这位女士凹凸有致的身材。
“这么小就打量女士的身材,可是没有教养的表现哦。”
女士注意到了阿莱斯特的目光,略显打趣地说道。
阿莱斯特想了想,
自己刚才纯粹是顺着术师袍看过去的,似乎也并没有打量。
“那么,姓名?”
女士也没有给阿莱斯特反应过来的时间,直接问道。
“……”
“小孩子要听话哦……是吧,阿劳斯克?”
???
阿劳斯克是谁?
她为什么叫我阿劳斯克?
看见阿莱斯特眼里闪过的惊讶与不解,女士笑了笑。
“是你的小妻子告诉我的。”
小妻子?
??
……
结合之前的谈话内容,阿莱斯特明白了。
赛纶,他目前唯一的同学,没记住他的名字。
——
——
一番谈话,女士问走了阿莱斯特许多个人信息。
以及关于恶魔入侵的事情。
当然,也重新知道了他的名字。
“呼……好热。”
似乎感受到了带着术师帽的闷热,眼前的女士把帽子摘了下来。
随后,露出了略偏粉色的红发——品红色头发。
以及,如绿宝石一样的双眼、白玉般的肌肤。
看着……很年轻。
“怎么?看见我的美貌心动了吗?”
“……”
阿莱斯特选择用沉默回应。
确实,眼前这位女士非常漂亮,还是那种比较主动、外向的性格。
给人感觉有点像贝尔阿姨。
虽然说对年纪轻轻的女士以阿姨相称有些过分了一些。
……
“看来曾经在你身边有个和我给人感觉差不多的…重要的人呢。”
女士看见了阿莱斯特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
“……”
“你的情绪太好读出来了。”
仿佛被看穿了心中所想。
“那么,你想好了未来要做什么吗?”
未来……
“王国倒是有一些关于难民的政策倾斜。”
“再加上你还是在恶魔的入侵中活下来的唯二幸存者之一,估计能给你安排一个小屋子吧。”
“然后再考虑到你的年纪,估计能有那么一点点聊胜于无的补贴金。”
“应该也够你找个工作填饱自己肚子了。”
女士想了想,快速地说道。
她已经把想问的都问完了。
虽然有些不满于这个男孩在恶魔入侵的时候一直躲在自己家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过一想到男孩的年龄,也就释然了。
——虽然她自己年纪也不大。
既然如此,就快点结束吧。
她还要去研究那个奇怪的法杖。
“请问…可以不要屋子,换成免学费去学院学习吗。”
吞吞吐吐的询问打破了她的思考。
免学费,意味着需要引荐信且通过测试。
虽然有个居住的场所很重要,但是……学院里有宿舍。
——这是阿莱斯特在几个月前调查到的资料。
——几个月前为了毕业后的继续学习,为此调查了周边到王都的学院。
——但是……
“嗯?”
女士略带惊讶,心中稍微起了一些波澜。
“可以是可以,但你想去哪个学院?”
心中生起的一丝欣赏瞬间被接下来的回答浇灭了。
“王都的国立魔术学院…”
“不可能。”
开玩笑,就你的资质,还想去[国术院]?
阿莱斯特不知道,十天前,在他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已经经过了一次检测。
——预防恶魔奸细混入的魔力检测。
而检测结果,非常差,差到根本不可能是恶魔,也不可能有恶魔附身。
顺带一提,要不是因为魔力检测检测出来那个叫赛纶的女孩拥有与同龄人相比无与伦比的魔力容纳能力,她也不可能被单独监禁十天。
那个叫赛纶的女孩去[国术院]倒还真能行,而眼前这个阿劳斯克…不,阿莱斯特……
就凭他那个不入流的魔力容纳能力,连最低等级的魔术学院都去不了。
所以,在女士听来,阿莱斯特说的话就像在开玩笑。
但是……
女士看到阿莱斯特并没有退却。
他只是过于平静地望着自己。
“呼……你也不要这么看我,[国术院]肯定是不可能,或者说你想学魔术,太难了。”
阿莱斯特隐隐意识到了,眼前的女士…或者说“他们“检测过自己的身体状况。
自己,可能真的不适合学魔术。
……
他想起了自己的挚友,以及自己的妹妹。
他和他们约好了,要成为一名战士。
但是…
但是。
阿莱斯特握紧了左手。
这是当时的他举起的左手。
使用[召唤魔术]。
也是他当时记忆中残存的,直面着恶魔们,自己最后的行为。
而那之后,恶魔们成为了尸体。
……
虽然,每当自己回忆起那段事情的时候,总会感到不适感。
就像,就像自己忘记了一些事情一样。
就像,自己失去了最重要的事物一样。
但是,结果是确确实实的。
伴随着疼痛而来。又伴随着疼痛而去。
或许……或者说。
……一定是。
只有,只有他使用了召唤魔术。
他才能掌握那一份力量。
那一份能够将恶魔尽数灭杀的力量。
就算。
就算他无法完成约定。
就算,他会背负践踏约定、践踏自己内心的“罪恶”。
他也要去掌握那一份力量。
或许,当他成为幸存者的那一刻,就已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了自己一定要学会运用[召唤魔术]
成为[召唤师]。
去灭杀那些恶魔。
去复仇。
因此,一定要去学习魔术。
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才能…
……
此刻的阿莱斯特,就像着魔了一样。
或者说,在突然的悲剧与长期的抑郁下,产生了执着。
对力量,对复仇,对灭杀的执着。
女士看着眼前阴晴不定的男孩。
有些头疼。
她能理解那么一些。
因为眼前这个男孩是“战后难民”。
这样的人总会带着极巨的仇恨。
对仇人,对生活,甚至是对一切。
但是,眼前这个男孩资质确实是差。
差到没边了。
“那这样吧,王都肯定去不成,那就在坦妮娅的
[西部魔术学院]如何?”
本来,本来与她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她却插了那么一脚。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看到了男孩的仇恨。
但是……这种仇恨,她见得多了,也不会突然就这么心情复杂吧。
“我给你一封引荐信,不过肯定是要经过测试的,你不要高兴得太早。”
她看到了男孩眼里的渴求。
“我能帮你的也就到这了,其他的就需要看你自己的能力。”
说完,女士不等阿莱斯特的回答,走了出去。
她对自己异常的状态感到一些心烦意乱。
她也无法直视男孩的渴求。
不过,她也算是给自己了一个答复。
——引荐信也给了,如果他测试过不去,自然也就进不去。
那就更不用谈学费什么了。
就算……就算真的进去了,他也会被高昂的学费劝退——就算他把房子卖了也不够。
最后还会老老实实地回来过一个普通的生活。
这是她认为的,为男孩好。
……
阿莱斯特望着离开的背影,他想起来自己忘记问了女士的姓名。
…一定会有机会知道,如果能有机会一定要报答这份素不相识的恩情。
阿莱斯特牢记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