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是[西部魔术学院]吗?…”
宏伟的大门,高大的建筑物。
过于简朴无华的形容词,但也是阿莱斯特能够形容出来的词汇。
因为克里沃没有这样的高这么宏伟的建筑
——当然,围墙除外。
“哈哈…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和你是一样的感受呢。”
领路的,是一位年轻的魔术师。
浑身笼罩在黑色的“半身铠术师服”之中,辅之以金色、红色点缀,颇有典雅华贵的感觉。
他的名字是阿切米丝特。
是今天早上来到阿莱斯特的“新家”引导他去学校的。
是那位女士安排的。
阿莱斯特也尝试询问过那位女士的姓名,然而阿切米丝特却笑了笑,不予回答。
女士似乎并不想让阿莱斯特知道她的名字。
不过从交流中感受到,那位女士地位比较特殊。
传来的感觉也和阿切米丝特完全不一样。
——准确来讲,是两位在魔力层面所传来的波动。
虽然阿莱斯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敏感,但确实是感受到了。
并非是量上的不同,而是性质、本质上的不同。
但要说怎么个不同……阿莱斯特还真不好说。
他不知道。
……
“请新同学上台自我介绍吧。”
站到讲台上,阿莱斯特面对着教室里的同学们。
“大家好,我叫阿莱斯特。”
“接下来还请多多指教。”
阿莱斯特鼓起勇气,向大家鞠了一躬。
……
“没有姓?”
“看服装……是平民那边吧。”
“感觉还有可能是难民吧?”
“确实,据说克里沃沦陷了。”
“这个时期来学院的也就只有难民了吧。”
“真可怜呢。”
“是啊。”
“会不会有恶魔气息沾染啊?”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那好恶心啊。”
“家里人还和我说要保持距离呢。”
“这……还是离远一些吧。”
……
每一句话,都悉数传入了阿莱斯特的耳朵中。
有些懵。
自己……似乎仅仅是自我介绍而已……
他在茫然之间感受到了恶意。
对着他。
对着镇子。
对着恶魔。
但是,对着恶魔的恶意却微乎其微——相比于他和镇子。
这是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感受到了来自于“人”的恶意。
为什么?
在老师的催促下,阿莱斯特走到了自己的位置并坐了下来。
他能感受到,周围人相应地向外移动了一些距离。
甚至是…….
“老师,我不能接受。”
出声的,是金发女孩,坐在阿莱斯特旁边。
姣好的面容此刻显示出一种不耐。
一种“难以忍受”。
老师瞅了一眼,并没有任何回应,然后目光转向阿莱斯特。
古井无波。
“请拜托你换一个位置,好吗?”
女孩见老师没有反应,转过头向着阿莱斯特说道。
居高临下。
“……”
阿莱斯特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样的事情,他还没有碰到过。
但是……
……
既然…
既然坐在这里给别人造成了麻烦,那就换个位置吧。
阿莱斯特无法形容他此刻的情绪。
正当他要站起来的时候,一个声音传来。
“老师,那我和塞勒涅换个位置吧。”
有些温柔的男声。
说话的是身着术师服的男孩……非常“好看”的男孩。
好看到恍惚间想起自己的挚友。
“恩……恩底弥翁大…同学……”
——他的名字是恩底弥翁吗……
这个叫塞勒涅的女孩看见恩底弥翁的请求,有些错愕。
“这…这怎么能行,怎么能…”
“好。”
老师简单的一个字,结束了小混乱。
也停止了阿莱斯特想要换位置的动作。
……
“你好阿莱斯特,我的名字是我恩底弥翁,叫我恩底就好。”
下课时间,这个叫恩底弥翁的男孩向他伸出了手——这是阿莱斯特到坦妮娅后第一次遇到的。
在异乡,第一次有同龄人向他伸出了手——没有蕴含任何地位差距,也没有带着任何怜悯。
仅仅是,平平常常地伸出了手。
但是迟疑了一会。
阿莱斯特还是选择握了上去。
“你好,叫我阿莱就好。”
……
命运的齿轮,发生了巨变。
——
上午正常进入班级学习,但是阿莱斯特知道,下午才是关键。
——正常是上午的入学测试不知道为什么移到了下午。
这也意味着,下午的测试决定了他能否留在学院。
他一定要留下来。
虽然……虽然上午的课程总体上并不愉快。
——来自于同学们的敌意。
但是,一定要留下来。
他的自信来自于哪里?
……
不知道。
他没有自信。
他甚至没有像过去那样做好完全的准备。
但是,一定要留下来,没有任何的理由。
只有留下来,他才能有准备。
至于留不下来怎么办?
……
阿莱斯特不知道,他不敢想。
……
怀着复杂的心思,上午课结束了。
恩底弥翁离开教室的时候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被那个叫塞勒涅的女孩拉走了。
慢慢地,教室里只剩下了阿莱斯特一个人。
“……”
该走了。
走出门,看见了阿切米丝特。
拿着一本书,书的外皮上嵌着半个圆球,上面也是有魔力的标识。
似乎等候了多时。
在教室门外靠在走廊旁的窗边。
等着阿莱斯特。
虽然无法看到面容,但阿莱斯特能够感受到他在笑。
“上午的体验如何?”
“啊…挺不错的…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好……”
阿莱斯特也以笑容相迎。
但在笑容之下,是谎言。
阿莱斯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感到很不安,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合适。
阿切米丝特仿佛能够看到阿莱斯特心中的那一份颤抖。
“那我就直接带你去实技测试馆吧。”
说完,阿切米丝特径直向着某个方向走去。
阿切米丝特大概能知道会有什么情况。
也看到了阿莱斯特眼中的彷徨。
早一点测试吧。
也早一点结束。
这是阿切米丝特所想的。
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阿莱斯特紧紧跟上。
一路上,来回穿梭的学生逐渐多了起来。
阿莱斯特感受到了饥饿。
确实。
这一天从早上起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吃。
——事实上,从阿莱斯特“出院”那时起,进食量在减少。
昨天也仅仅是在中午啃了一块黑面包。
——最便宜的那种。
但就算如此,阿莱斯特也不能有任何其他的想法。
他放弃了除了“留下来”以外的任何思考。
他只能紧紧跟着阿切米丝特。
仿佛只有眼前的这位引路人能够让自己暂时依靠。
正常来说……往常的阿莱斯特会在进入学院的那一刻,开始记住路线。
——记住进入视线的一切事物。
然后能瞬间进行判断。
但是,他记不下来了。
从学院门口到教室的路,也忘记了。
仅仅是一上午的课。
他能够听懂老师讲的是最基础的理论。
是自己在学堂的时候就已经记得滚瓜烂熟。
——就算教室里只有他没有书。
而恩底弥翁看到阿莱斯特没有书,于是和他分享了教科书。
书上精美的图案与插画,以及精致的纸张。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心绪为什么会变得这么乱。
这么惶恐,这么胆怯。
这么不安。
怀着这份心情,度过了上午。
他的心里,只剩下了接下来的测试。
他究竟能不能留下呢?
……
……
“这么刺激他…好吗?”
实技测试馆-主塔最顶层。
主塔是学院大部分教师们工作的场所。
而在最顶层,能俯瞰到测试馆里发生的一切。
此时只有两个人。
问出声的,是阿切米丝特。
而另一个人,阿莱斯特也见过。
是给予他引荐信的女士。
“本来就应该是上午测试结果你安排到了下午,让他一上午去‘体验上课’。”
“甚至你也十分清楚,那个班级基本就是贵族班。”
“你就这么想让他感到混乱?”
“朱诺?”
阿切米丝特的话语不带任何情绪。
但从词语中,已经灌注了情绪。
女士,不…朱诺。
她只是看着测试馆内。
——此时的阿莱斯特在站在测试馆最中央的高台上。
那是专门为测试者安排的竞技台。
周围,全是学生。
学生们不知道阿莱斯特是要干什么,只是过来看看情况。
但是他们知道站在竞技台的含义。
……
“而且,你也清楚中午有很多学生在测试馆。”
“甚至,你选择了竞技台,让他在竞技台之上接受测试。”
“你究竟…”
“你也清楚吧。他的能力。”
朱诺出声。
稍微带着有些不清不白的情绪。
阿切米丝特欲言又止。
他知道,或者说,学院里只要在军事上稍微有点相关的术师们都得到了消息。
来自克里沃的……仅剩的两个难民。
两个都是小孩。
一个拥有高到可以让[国术院]动心的魔力,而另一个,可以说是平庸到了极致。
换句话说,呈现了两个极端。
前者被她的老师带走了,后者则是想要进入学院。
术师们对男孩进入学院并没有什么欢迎,但也没有什么想法。
学院的术师们虽然对学生的平均水平非常看重——看重到仿佛每时每刻都在讨论。
但对这个可怜的男孩,却没有过多的讨论。
与他们没有关系,他们也不会去讨论,又或者说,刻意避免去讨论。
更进一步,他能通过测试吗?
他们都有答案,但没有说。
这或许是他们在心中所能做的最大怜悯。
“但是……你也太出格了。”
——“因为我看到了。”
“这个叫阿莱斯特的男孩,他的眼里闪着光。”
朱诺很平静地说。
两天前,她伪装成送信员——实质上是偶尔出们放松。
将引荐信送到男孩手中的时候。
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狂喜、忧虑、兴奋、悲伤、不安。
以及埋藏于深处的狂怒与愤恨。
她能看见。
因为她很熟悉。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如果,如果哪怕有一点空隙,都会疯狂扑上来。”
“……”
阿切米丝特沉默。
他能够理解到朱诺说的话。
“他拥有热忱之心。仿佛奈芙提斯的火焰一样。”
“但是,他无法承受住那一份火焰。”
“条件不足。”
“后果便是自寻死路。”
朱诺看着阿莱斯特的背影。
虽然是背影,但她仿佛能看到他的内心。
“只有这样。”
“他才能早一点绝了这方面的心思。”
“他已经很可怜了。”
朱诺特意调查过这个男孩的身世。
自幼父母双亡。
只给他留下了一个小屋子。
靠着镇民们的接济才能走到现在。
然后,镇子没了。
可以说是家人的镇民们也埋葬于火光之中。
或许,唯一幸运的,是他没有亲眼见证。
多亏了躲在屋子里。
但这也更加残酷。
世界只留下了他。
仿佛要给予他更多的痛苦。
“让他放弃一些不现实的想法,过上普普通通的生活吧。”
朱诺带上了一丝情绪。
阿切米丝特默然。
……
……
竞技台。
阿莱斯特注意到了已经将竞技台完全围绕住的学生们。
也能感受到他们的情绪。
疑惑、好奇、平淡。
不屑、悲观、愤懑。
并没有任何积极情绪。
阿莱斯特感受到了自己内心的焦虑。
他怎么能感受到的呢?
他也不知道。
就是觉得,自己在焦虑。
为什么焦虑?焦虑的原因是什么?
他不敢想。
正因为他知道。
他能做的,仅仅是不去思考复杂的心绪,去面对。
去面对接下来的测验。
……
“恩底大人,您看…有人居然站到了竞技台上…”
“而且看着装…还不是战士……”
塞勒涅拉着恩底弥翁进入了测试馆。
恩底弥翁有些无奈。
这位青梅竹马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力气就是这么大。
大到自己居然无法反抗。
不过他也很好奇。
居然会有人在这个时候选择站到竞技台上。
——竞技台,正如其名,是竞技的场所。
怎么竞技?根据不同日子而定。最大的不同点在于双方是否同为“人”。
大陆学院交流赛—是大陆各大知名学院之间的交流赛事,是“人对人或其他种族”。
王国学院大赛—是王国各大学院之间的大型竞技比赛,是“人对人”。
学院挑战赛—是学院内部设立的挑战赛,是“人对人”。
除了这三个比赛日以外,平常时间都是“人对魔物”
此时就属于“人对魔物”的时间。
因为这是魔术学院,且术师们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平常时间并不会有人参加。
就算有也不是在中午,甚至也不是魔术学院的学生——战士们来“锻炼身体”。
所以,这个时间点有人登上竞技台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直到……塞勒涅石化,他也顺着眼光看见台上的那个人。
……
是那个叫阿莱斯特的新同学?
恩底弥翁受到了惊吓。
——
——
正当阿莱斯特渐渐地静下来心,专注注意力的时候……
魔术阵出现。
清澈而又湛蓝。
非常美丽。
阿莱斯特看到了魔术阵。
似乎是……
是召唤魔术?
但并不完全一样,只是类似。
他尝试感受其中的魔力。
但就在感受的那一刻,意外突现。
魔术阵瞬间变大。
大到笼罩住了测试馆。
同样的,在阿莱斯特的视野里,周围的一切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弥漫着浅绿色光芒的洞穴之中。
他无法形容。
四周都是岩石。
他在一个巨大的洞穴中。
或者说……
仿佛在地底世界。
而在巨大的魔术阵之内,逐渐有几块尖锐的岩石出现。
慢慢地……
在延伸。
不断变大……
阿莱斯特下意识地后退,离开了魔术阵的范围。
然后,看着。
看着逐渐出现的庞然大物。
是一颗头颅。
然后……
然后是脖子,身躯……
仿佛能够遮蔽一切的翅膀。
直到……
全部出现。
一切都仿佛是由岩石所成。
太大了……
真的太大了。
阿莱斯特看着。
只是看着。
近距离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这个……究竟是什么?”
完全超出了阿莱斯特的认知。
在岩石身躯之上,流淌着黑色的液体。
是血吗?
阿莱斯特不知道。
深沉的黑色。
遮蔽眼前一切的巨大身影。
他的身高,只能达到它“脚趾甲”的边缘。
深沉的黑色。
笼罩住了世界。
带来了无尽的压力。
在缝隙中偶尔透出的绿光,仿佛证明这是真实存在的一般。
这…究竟是什么?
阿莱斯特愣住了。
——
幸亏,竞技台之上,是一个独立的空间。
当魔术阵瞬间变大的那一刻,竞技台瞬间成为了圆球——硕大无比的圆球。
随后漂浮到了测试馆的上空。
盖住了整个测试馆。
随后变得透明,显示出里面的空间。
……
“这……”
“朱诺你??”
阿切米丝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
朱诺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们都看到了圆球。
也看到了圆球中的空间。
——显然,与外界并非等大,经过了缩小。
但还是能清晰的看见其中的一切。
——岩石组成的魔物。
降临在绿色的地底世界。
朱诺只是根据竞技台的机制设置了一个正常的魔术阵,并在其中附加了稍微多一些地属性元素。
而预定召唤的是并非过分强力但也有一些实力的魔物——岩石龙。
如今……
岩石是岩石……
但却不是龙……
……
巨大的圆球也让测试馆内的学生们受到了惊吓。
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激烈的讨论。
“这……这是什么啊??”
“这是正常的竞技台吗?”
“啊这??”
“这是什么怪物??”
学生们惊讶着。
但没有意识到多少危险性。
因为竞技台的魔物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规定了三分钟的限制时间。
因此虽然会受一点皮肉之苦,但性命之忧倒是不存在的。
但前提是正常的竞技台。
……
……
“这……这……这个平民为什么要去竞技台?他想去送死吗??”
塞勒涅有些说不出话。
作为同年级里魔术水平较高的尖子生之一,她能感受到魔物的强大。
“……”
恩底弥翁已经收起了惊讶的表情。
镇静了下来。
他也很好奇。
但他知道这个答案目前并不重要。
当下最重要的是——阿莱斯特能否撑过三分钟。
如果撑不住,那后果会怎么样?
恩底弥翁有些不敢想象。
但他十分清楚。
撑不过,那便是死亡。
虽然说目前为止竞技台从未出现过死亡的传闻,但这是建立在“小打小闹”的基础上。
像眼前这种“庞然大物”,还能以常理来进行思考吗?
恩底弥翁并不觉得。
他是不是需要去找老师?
但他又十分清楚,竞技台一旦开启,只能三分钟后结束。期间无法进行任何干涉。
也就是说……
一切都靠阿莱斯特他自己。
……
……
“我们必须要想办法。”
阿切米丝特说道。
仅仅是从远处看,他就能感受到这个魔物的强大。
同时,他更无法想象阿莱斯特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
更甚至,阿莱斯特还没有法杖。
——虽然是阿莱斯特自己的婉拒,但很明显,没有了任何的自保之力。
“朱诺,这个竞技台不能在中途进入吗?”
“……不能。”
朱诺,这位之前还能保持着镇静的术师,随着震惊过后皱起了眉头。
她在绞尽脑汁地找解决方法。
几十年没出现过问题的竞技台突然“暴走”
那就说明在操作过程中某个环节出现了问题。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那就必然先要去知道哪里出现了问题。
或者说……为什么在阿莱斯特身上出现了这个问题?
但是,他们没有思考的时间。
魔物,已经开始了攻击。
……
地动山摇。
魔物咆哮着。
仿佛带着欢愉。
又带着狂怒。
然后,它看到了不远处的人类。
渺小而无力。
但也算可以分担它那么一小部分的怒火。
于是,它伸出了爪子。
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
向着阿莱斯特。
……
——
——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无法形容。
事前自己心里已经准备好了。
就算拼了命也要通过测试。
而且,心中似乎有一些侥幸感。
感觉……“自己是不是再次使用召唤魔术,就能顺利通过呢?”
就是感觉……
可能过程会非常艰难,但是……结果一定会成功。
可能是无谓的愚昧。
也有可能是没有后路的自大。
但是……
最起码还存在着一种“自信”。
然而,现实非常残酷。
……
双腿失去了力量。
能感觉到自己瘫倒在了地上。
“这……这怎么打啊……”
仅仅是看着。
仅仅是仰视,我就感受到了无力感。
来自心底。
就如同自己无法推开的恶魔尸体。
城镇?保护不了。
复仇?还能复仇吗?
连第一步都踏不出去。
我还能复仇吗?
再次直面了自己的无力感。
然后,看到了庞然大物的眼睛。
猩红。
仿佛来自深渊。
又仿佛……回忆起恶魔的瞳孔。
“我……会死在这里吗?”
“轰隆————”
魔物的爪子落在前方。
——没有打到自己。
而自己的身体被其带来的冲击波掀翻。
在从高处掉落的几秒中,我再次看到了魔物的眼睛。
带着嘲讽与戏谑。
它在“玩”。
它把这当作是玩耍。
也确实是。
在魔物的世界里,这确实就是玩。
“砰——”
一阵非常短暂的无意识后,全身上下传来了疼痛。
剧烈的疼痛。
仅仅是冲击而已,如果落到了自己身上,就死了吧?
这……不是错觉。
确实是真实。
——我居然到了现在还在质疑真实性。
尝试起身,但是身体没有了力气。
依旧是无力感。
——我是被吓怕了吗?
确实是。
从克里沃出来开始。
直到现在。
自己无时不刻地在逃避。
只是…披上了名为复仇的大义。
以复仇为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地行动着。
得到引荐信—通过入学测试—提高自身水平—复仇。
自己的未来是什么呢?
是成才、回报镇民们的恩情。
回报小镇。
怎么样才能回报呢?
是成才,带着荣誉回到镇子,并开发镇子。
但是。
已经没有了。
自己的未来已经被摧毁了。
那么,我还能做什么?
我的未来还能是什么?
复仇。
确实是复仇。
确实要复仇。
也只剩复仇。
但是……自己实在是太弱了。
仅仅是聚集起来的恶意,就已经能够冲垮自己的内心。
冲垮自己的意志,冲垮自己一直以来的价值。
不安感侵蚀了自己的一切。
侵蚀了自己的思绪。
究竟是为什么呢?
——乱七八糟的复杂,回荡在我的大脑之中。
然后。
闭上了眼睛。
……
魔物不断地挥霍着自己的“爪子”。
眼前这个人类并不给他任何的反应。
这与它之前所遇到的那些举剑、持盾、拉弓的那些人类不太一样。
他没有反应,甚至连武器也没有。
就……就这样被“震飞”。
但也正因如此,原本就积累起来的怒气再次升腾。
它感受到了无趣。
该结束了。
虽然这么弱的人类,杀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快感。
但也聊胜于无。
带着“随手”的杀意,魔物最后一次,伸出了它的爪子。
这是它所认为的最后一次了。
然而。
理所应当地,被挡住了。
……
——
……
“阿莱呀,你说说,希望是什么啊?”
又是片段。
身处在树荫下。远处是落日的余晖。
还有镇子的轮廓。
对面的是挚友,带着笑容。
“……我不知道。”
我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诶?阿莱你不是什么都知道的吗!?”
怎么可能啊。
“……一种坚持。”
“就算明明知道结果不好过。”
“但为了更多人,能够踏出去的那一步。”
这是第几次复述了呢?
“诶??……这么悲观的吗??”
挚友感到非常非常疑惑。
原本想要顺势再说些什么,但是,说不出来了。
“是啊。就是这么悲观。”
心中的痛苦、悲伤,萦绕了上来,最终只化作了承认。
“是吗……”
挚友看向远处。
远处,妹妹在花丛间玩耍。
很可爱。
“我是想啊……”
挚友突然开口。
不一样了。
“希望,或许不一定都是悲观的呢。”
“……”
心中突然颤了一下。
“或许……或许可能这个词汇本身就带着那么一些的悲观的感觉。”
“就像是……什么时候有希望呢?”
“大多数是在面临悲观的时候吧……”
“也就是当我们承认了悲观的时候。”
“希望也被我们所追求着。”
说到这里,挚友转过头看着我。
清澈的眼神。
“阿莱,是不是太累了呢?”
说不出话。
看着挚友清澈的双眼。
我说不出话。
似乎……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心中充满了某种情绪。
语言无法去解释。
但泪水可以。
“还记得吗,阿莱?”
“……”
“那一天,我们去洞穴探险的那一天。”
“我差点以为,我将你们卷进了绝望之中。”
“真的,我当时非常的绝望。”
“一想到我亲手把你们送进了绝望。”
挚友很平淡地叙述着。
是啊。
我以为那个时候我会失去你们。
“但也是那一刻,我才真正地想要去追求。”
“想要去追求希望。”
“心想,如果,如果真的有希望,那还请拯救我们吧。”
“就算我死了,无所谓。”
“起码救下我最重要的挚友、我最爱的妹妹。”
“我祈祷着。”
“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光芒。”
“是来自洞穴外面的光芒。”
“还有风。”
“来自洞穴外面的清风。”
“希望,终究是美好的呢。”
“……”
“你说这些,谁能听懂啊……”
听不懂。
自己的挚友,究竟在说些什么啊。
但是泪水似乎听懂了。
“你也知道,我本来就不太会说这种大道理的话,能组织语言就不错了吧喂。”
挚友挠挠头,感到有些无奈。
“反正嘛……阿莱你是不是被太多的条条框框束缚住了呢?”
“你看,大家从未想过让你回报什么嘛。”
挚友再次看向远方。
顺着视线,我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微笑着。
回忆浮现。
那真是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
也是非常温暖的时光。
“或者说,我们已经从阿莱那里得到了回报。“
挚友站了起来。
“是这一份幸福的回忆。“
挚友微笑着。
向远处走去。
“莱…莱斯贝尔特!”
想要挽留。
挚友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然后。
“塞姆贝尔,快点说完哦。”
哥哥与妹妹错身而过。
妹妹走了过来。
是塞姆贝尔。
可爱的妹妹。
洋溢着笑容。
“什么嘛,阿莱哥哥哭得也蛮多的嘛。“
“明明约好了不再哭的。”
是啊。
明明约好了不再哭。
“还有,不要忘记了唷。”
少女伸手,递了过来。
是光。
“这个,是只属于阿莱哥哥的。”
接过。
握住。
是怀念。
然后,感受到了温暖的怀抱。
“阿莱哥哥,你所想的未来。”
“我们,知道的哦。”
“我想,哥哥也一定知道。”
“……”
我…也知道吗……
然后,温暖消失。
塞姆贝尔微笑着,摆了摆手。
“我们该走了呢。”
温暖的笑容,后退的步伐。
“阿莱哥哥一定要加油哦!”
转身,女孩向着远处跑去。
余晖下,向着远处。
向着阿莱斯特所熟悉的亲人们。
“一定……一定要完成约定哦!”
……
……
逐渐的,远处,化为了一阵光。
慢慢消散。
然后,魔物的爪子“缓缓”地伸过来。
世界,慢了下来。
自己的脚下,出现了魔法阵。
蔚蓝色。
以及,流淌着浅绿色。
手中的光,逐渐延伸。
最终化为了法杖。
倒锥形。
竖立的正方形。
杖身多了一些黑色的条状纹路。
“原来……我忘记了你。”
此时流动着浅绿色的光芒。
能感受到风。
是风元素。
或许是来自于洞穴中流淌着的浅绿色光芒。
也或许是来自于小镇。
来自于大家。
来自挚友与妹妹。
来自于自己的内心。
似乎也是来自法杖的认可。
我也收到了。
来自大家的礼物。
擦掉了眼泪。
看向魔物。
【举杖】
举起法杖。
魔物的瞳孔“开始”闪过错愕。
随后,对准魔物的爪子。
狠狠地撞了过去。
——
——
恩底弥翁也意识到了,这个魔物只是在“玩耍“。
仅仅是一分钟。
阿莱斯特毫无还手之力。
或者说,只能是毫无还手之力。
这个魔物,太强了。
……
“……”
塞勒涅没有说话。
她有些不想看下去了。
因为结局已经被注定了。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说,她对这个都不知道叫什么的新同学存在厌恶感。
——一种本能的,来自于心底的厌恶。
但并不意味着致死的厌恶。
——最起码,恩底大人还对他表现出了好感。
虽然有些嫉妒,但她也十分清楚,这并没有什么嫉妒的必要。
但还是十分嫉妒。
非常嫉妒。
但起码……起码…好像跟恩底大人相处的不错……
她还是十分相信恩底弥翁的眼光。
存在不理解,但在那之前的,是更深层的信任。
但是…
但就是讨厌。
她的年龄无法向她解释这份讨厌究竟源自于哪里。
以及更为关键的。
是“竞技台出现死伤事件”。
虽然只是平民,但这件事依旧非常恶劣。
至少是对学院来说。
…
朱诺与阿切米丝特也知道。
但是,没有办法。
时间也不够。
朱诺握紧了拳头。
现在通知其他老师也已经来不及。
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会出事?
连自责的时间也没有。
“不行,我得想…”
阿切米丝特看不下去了。
他一定要做些什么。
然而刚出口的话语被测试馆传来的惊呼声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魔物的爪子,最终还是迎向了阿莱斯特。
朱诺眼睁睁地看着。
又一次,又一次只能是看着吗?
她也闭上了眼睛。
比起不忍心,更多的是无力感。
以及,似乎要到来的自责感。
——
——
“叮————”
传来的,是尖锐的碰撞声。
令人不愉。
但在此刻却像是拯救一切的声音。
拯救生命的呐喊。
来自高维度所赐予的力量。
非常熟悉。
是伴随疼痛的熟悉感。
【契约建立】
耳边不带有任何感情的话语。
闭上了双眼。
【魔法名-[大兽]】
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也看到了无力的自己。
【元素判定】
林立的高楼,平稳行驶的车辆。
夕阳下的城楼,展露笑颜的女孩。
【……】
洁净的柏油马路,轻快而灵动的风。
非常平凡的面包店,壁炉前打瞌睡的兄妹。
【风】
两个世界。
【暴走魔法阵…已建立】
许许多多的面孔。
以及,面对面站着的“自己”。
【识别中……】
“自己”伸出了手。
我,睁开了双眼。
【雷电】
一切消失。
那是什么?
那是自己吗?
我不知道。
我看到的,只有眼前的一切:
沿着法杖而出现的…
挡住石爪的,璀璨金光之虚影。
流荡在虚影之上的,是电流。
最终,成为了剑。
我所能感知到的,
只有当下流动着的元素。
风元素不断汇集着。
汇集在法杖之中。
汇集于魔法阵之中。
逐渐,形成了更大的虚影。
是记忆之中的。
是那一天的巨人。
塞姆贝尔所召唤出的巨人。
保护了塞姆贝尔的巨人。
在不甘中消逝的巨人。
不过……似乎更大了一些。
坚实的铠甲。
仿佛蕴含着闪电风暴的黄金剑。
然后。
法杖也出现了虚影。
是湛蓝色的虚影。
直接插在巨人的右肩上。
瞬间,出现了魔法阵,笼罩在了肩膀。
那一刻。
黄金剑不再是虚影。
巨人也不再是虚影。
仿佛不再怀着不甘。
……
【直布油岩兽】
这是魔物的学名。
它已等候多时了。
果然。
它所面对的人类,都不会是正常人类。
——有天使、龙人、兽战士、妖魔。
这群人中也就那个举剑的那个像个人类。
它突然回忆了一下过去。
然后再看向手掌之下的阿莱斯特。
——人类总是小到让自己会被自己的手掌挡住视线。
但也要去承认,总会有一些会让自己不敢用手掌去“忽视”的存在。
这个看似没有力气的小家伙似乎也是如此。
只有真正面临了死亡,才能乖乖地整点活。
真是。
有必要这么藏着吗?
直布油岩兽对自己的攻击被挡下来,丝毫没有任何生气。
相反,还有点开心。
还有一点点的埋怨。
不过看来眼前这个小家伙接下来能让它开心点。
它心里也有数。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被传送到了这个奇怪的空间。
而且布置得跟它老窝一样。
油绿绿、黑漆漆。
不过偶尔出来动个身是不错的。
起码有点新花样。
——如果时限能再长一些的话。
是的,直布油岩兽它知道有时间限制。
然后,它以为接下来才会是开始的时候,
在手掌之后,一个飞快的身影顺着它的胳膊冲了上来。
“?”
视野中闪过一阵闪光。
下意识地一个歪头。
它看到了自己的角…
自己引以为豪的角。
——它的一只角被硬生生地砍下来了。
断面非常平整。
甚至在上面有电流的闪动。
“???”
什么鸡…
又是一阵闪光。
它再下意识歪头。
另一只角也没了。
巴??
什么情况?
它以为这是开始,但是差一点成为了结束。
感到莫名奇妙的不仅是直布油岩兽。
还有观战的学生们,以及朱诺和阿切米丝特。
仅仅两阵光,这发生了什么?
魔物被震退。
此刻,阿莱斯特身旁还站着一位被重甲所覆盖的魁梧巨人。
究竟是怎么回事?
……
朱诺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阿莱斯特手上多出来的法杖。
她很眼熟。
也在那一瞬间,她似乎得到了答案。
从克里沃沦陷那一天起,自己一直带着的疑问。
……
…
今天中午在测试馆的所有学生见证了一场跌宕起伏的战斗。
甚至有些学生尝试用记录水晶将过程记录下来。
但结果都没有成功。
——连启动都没能启动。
或许这场战斗也就只能留在他们的DNA里了。
……
本以为是一面倒。
然后变成了有来有回。
最后又变成了一面倒。
本以为出场非常有震慑力,甚至让他们感到绝望感的…超巨型魔物。
前期也确确实实给他们带来了绝望感。
——虽然无法感同身受。
但结局也过于戏剧化。
在关键的那一秒。
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了魁梧的巨人。
挥舞着电光缭绕的黄金剑。
三下五除二就将这个魔物“打残”了。
然后……然后就这么结束了。
当学生们想要尝试从近处仔细看看这个巨人的时候,竞技台被封锁。
同时,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了许多穿着[机关]制服的术师。
之后被清场。
事实上,学生们也很懵。
这是怎么个情况?
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吧??
他们只是很平常的…很平常的中午照常来练习。
然后看见有术师居然挑战竞技台。
往常也并不是没有。
——但术师一个人站上去打是真的勇。
眼尖的人,甚至发现这个“术师”身份也仅仅能从服装上辩识出来。
他居然什么也没拿。
??
这是勇还是莽?
之后…竞技台开了……超巨型魔物出现了。
学生们长了见识。
然后失望了。
魔物占据了上风,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是在玩。
又或者说…是意料之中吧。
啥都不拿上台打魔物,甚至还是见都没见过的最高难度魔物,这纯粹是傻了吧。
傻到没边那种。
直到,魔物似乎不玩了。
人要死了。
希望人没事。
然后…然后就被突然出现的巨人抬走了。
——对峙到了超时,被送回了原来的空间。
那个巨人是什么?
不知道啊。
虽然说,那个巨人也并不是那么大的感觉。
战士或许能经过锻炼以及血脉等多种因素结合后达到那个状态…
但是,那个显眼的黄金剑……
早就应该记入历史书里了啊。
而且,竞技台的机制大伙又不是不知道。
——不知道的现在也知道了。
唯一的答案或许只能是跟着那个超巨型魔物一起出现的…另一个魔物了。
但为什么不早出现?以及……为什么站在了术师这一边呢?
疑问,生了出来。
但没有谁能解释。
至于…那个魔物是不是召唤物的可能……
有过,但出现即被否定。
——为什么不早召唤出来?一心求死?
……
或许能解释的,只有当事人。
但是…
谁认识台上的那个术师?
谁也不认识啊。
——仅仅有过一面之缘的,不认识。
——自认为认识一点的,也不认识了。
不过…[今天刚转过来的学生]这一点是确信的。
真强。
真厉害。
真狠。
有些学生嘴中这么说着,心里多多少少存在不屑与鄙视。
不为什么,就是因为太憨了。
是是是,恁勇气很足,但结局终究是被救了条命。
嘴上夸你。
但这并不影响我心里觉得你多多少少沾点啥。
……
需要承认,无论有多少“正当”的理由,这都是一种恶意。
即使,他们并不知道事情的原委。
甚至连当事者的基本信息都不清楚。
但最终,产生出了一种恶意。
一个不行的人,挑战了太难的事情,失败了。
他们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行。
他们不知道他为什么去挑战。
他们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那么难的事情。
他们也不想知道。
他们只知道的是他失败了。
不自量力、活该。
这种心思自然而然的出现。
但这不妨碍我在嘴上夸你。
有些可怕。
有跟风、有附和、有便乘。
并不是想要置“一人”于死地的那种深沉的恶意。
但却是能够随着时间至“无数人”于死地的极恶。
更可怕的是,它能够“油然而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