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沃]沦陷。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震动了王宫。
克里沃作为王国曾经的西部重镇,有多坚固,王宫是最为清楚的。
与如今的西部重镇[坦妮娅]相比,仅仅是差在术师塔而已。
而术师塔,是在坦妮娅成为西部重镇后,才诞生的防御建筑。
克里沃虽是镇级,但主要是因为周围环境闭塞所带来的经济发展困难。
它的城镇规模,甚至可以与扩建前的坦妮娅相比较。
这也就意味着,克里沃基本是那个时代,也是这个时代在城池耐久上的顶峰。
然而…
沦陷了。
——
“咚…咚…咚……”
一辆接一辆马车组成了长长的车队,行驶在从克里沃通向坦妮娅的道路上。
下过雪,又经历暴雨的村路,显得很是泥泞。
车轮驶过,总会被隐藏在泥泞中的石头翘起。
而后又回归平稳之中。
然后再被翘起……
起码到坦妮娅所属道路之前,会一直持续这样的节奏。
整个车队非常有序。
——除了最前以及最后的几节车厢中传出的欢笑声。
以及中间几节车厢传出的悲泣声。
……
他们是刚刚从克里沃驶出的后勤队伍。
车上载着的,是克里沃镇的幸存者们。
——克里沃镇,经历了一场浩劫。
现在的幸存者们,被授予了新的身份。
——难民。
车队看似很长,实际上前后大部分是士兵乘坐的军用马车。
似乎……
似乎像是防备。
……
五小时之前,恶魔的军队通过[通路]在克里沃镇的北方与西方突然出现。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出现的。
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选择了克里沃镇。
一切发生得很突然。
仅仅不到半个小时,恶魔们突袭并成功突破了北门。
——西边的恶魔比北边的恶魔出现的更早,发现得也更早。
这也意味着交战也更早。
由于人类同恶魔交战的传统认知中,“恶魔只会攻击一处”这一概念早已深入人心。
因此没有任何犹豫,北门卫兵队留下了少量士兵守城,此外所有士兵都被调到了西门。
这就导致了北门防御力量十分薄弱。
这也导致了北门卫兵队迎来了全灭,北门沦陷。
……
不到一个小时,恶魔们也同样完全突破了西门防线。
——就算从东门、南门、北门都调来了卫兵。
面对身体素质上的巨大劣势,卫兵们选择了用数量来弥补。
但是。
要用数量弥补质量要建立在数量占居绝对优势的基础之上。
而数量上的绝对优势,在此刻毫无可能。
恶魔们源源不断地出现在卫兵队的视野之中。
显然,人数上,卫兵队也占据不了太大优势。
收到恶魔出现报告的第一时间出现在西门前线的镇长,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恶魔们。
紧紧地握紧了拳头。
心里逐渐苦涩,但面无表情。
他需要面无表情。
他知道,无法抵挡。
根本无法抵挡。
他从过军,参加过十几年前人类同恶魔们的战争。
其中有一战,也是如此。
同恶魔对峙。
一边是攻城另一边是守城。
经过奋战,人类胜利,将恶魔赶回了他们的世界。
非常简略的结局。
简略到他不知道人类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
甚至不敢去想奋战背后所列出的鲜红数字。
但仅仅生起一个念头后,他又觉得,没有必要知道了。
——周围血流成河。
他的战友,已成冰凉的尸体。
而他,躲在战友身下,侥幸拿回一命。
他不能死,他还有妻子儿女。
但战友们又何尝没有呢?
……
他知道付出了多少代价有什么用?
难道要在战友的墓前哀悼着,一遍又一遍说出那些数字吗?
……
他的心里,仿佛有人告诉他,他不能,也没有资格去向战友哀悼。
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是扭曲吗?他也不知道,但是,这是他认为自己绝对不应该去做的事情。
在战友墓前,他面无表情。
他甚至不敢直视战友的墓碑。
墓碑上铭刻的文字,仿佛带着对他最为刻薄的嘲讽。
…
回到王国,他作为幸存者,作为“胜利的士兵”,与其他人共同被授予了所谓“战地英雄”的称号。
他并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觉得,“英雄”一词显得过于廉价。尤其是放到自己身上。
廉价到自己十分唾弃。
廉价到将徽章藏在了尘封的杂物堆之中。
战后,他被派到了战友的故乡。
这座西部要塞——克里沃。
并非是命中注定,而是他自愿申请。
他想去看一看,战友一直叨念的故乡。
并非是想要赎罪,而是自私的安慰。
安慰自己。
直到他了解到战友一直以来孤苦伶仃。
他流了泪。
没有战友家人的哭诉。也没有战友邻里的哀悼。
没有战友旧友的怀念。也没有战友故乡的纪念。
只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有了太多。
相比于战友。
……
……
现在。
恶魔入侵了克里沃。
入侵了战友的故乡。
往事重新鲜活了起来。
恶魔还是那个恶魔,士兵却不是那个士兵。
——仅仅是镇子的卫兵队而已。
也有可能,恶魔也不再是当初的恶魔。
——他们是不是变得更强大了呢?
就算,就算克里沃城墙坚固,比较特殊,王宫许可的卫兵数量要比其他镇级更多。
甚至可以与城市比较。
但是,终究不过卫兵而已。
终究,是卫兵。
……
他能后退吗?
他能带着镇民们后退吗?
如果,他带着镇民们一同撤离。
[克里沃]沦陷,王国西部广袤的领土向恶魔们张开了怀抱。
甚至,只凭他们的移动速度,没过多久就会被追上。
甚至,他可能再次不敢去面对更多人的墓碑。
也送走了战友唯一的家。
……
如果,他带着镇民们共同奋战。
[克里沃]的沦陷与镇民的生命开始了时间竞赛。
他会将十几年前的注定付诸于此。
……
无论哪个选择,都是地狱。
无声地苦笑。
战友啊,你说我该如何?
当年你保护了我,是为了这一刻做准备吗?
——
卫兵们护卫着沿路归拢的镇民们,从西门且战且退。
他们是镇子里最年轻的卫兵。
镇长带着一批老兵们,选择了拖延时间。
——拖延恶魔们进攻的步伐。
然而。
并未成功。
恶魔们仅仅停留了一瞬。
两侧的恶魔涌了上来。
镇长与老卫兵们已不见背影。
随后,恶魔们正常进攻。
带着放肆的嘲笑。
泛着张狂的挥动。
……
当年轻卫兵们护卫着镇民们,
带着埋藏在心底的恐惧。
带着不愿意正视的惶恐。
到了镇子的中央广场。
他们看见了有很多镇民。
很多很多的镇民。
很多很多很多的镇民。
或者说,几乎是他们所认识的镇子里的所有人。
多到让他们崩溃。
中央卫兵带头,青壮在前,妇孺在后。
这是作为住在边陲地区的人民平常训练的结果。
——自己的家,要自己来守护。
然而,从西门一直且战且退到这里的卫兵们……
他们……
他们看到整装以待的镇民们,没有感受到任何安心与喜悦。
只有,只有绝望。
他们感觉失去了力气。
也失去了勇气。
他们的撤退,是建立在同伴、同乡、同胞们鲜血的接力。
以及,镇长在临终前嘱托
“一定要逃走,一定要撤离,带着孩子们,带着镇民们。”
然而,看着中央广场上整齐的卫兵与镇民们。
他们说不出来。
他们看到了,镇民们眼中闪动的,狂热的自信。
也看到了自己的家人。
……
他们不得不要去把心底的恐惧翻出来。
他们不得不要去把正视想逃避的惶恐。
尝试说服镇民们撤离……
但是……
但是他们真的没有了勇气。
他们,从未直面过恶魔。
第一次直面,过于直白。
也过于惨烈。
直白到无法用支言碎语去描述恶魔的强大。
惨烈到无法去正视镇民们泛着自信的目光。
……
镇民们气势高昂。
他们也没有办法后退。
也没有理由后退。
他们相信,只要他们举起了武器。
只要他们同仇敌忾。
只要他们团结起来,一切的敌人,终究如飞灰一般。
又或者说,他们无法后退。
他们把镇里的老人、孩子、妇女都保护在了身后。
哪怕一个人选择了后退。
一切,都会崩塌。
从西门撤退下来的卫兵队也十分清楚。
他们……他们想撤退。
但是,但是不能撤退。
他们很想撤退。
但是,却不能撤退。
他们想活着。
想活着。
想与家人,与爱人走到生命的尽头。
但是。
他们的生命与家人、爱人的生命。
仿佛被放在了天秤两边。
他们也失去了思考的时间。
……
或许,镇民们并不愚昧。
只是,他们不知道。
但是,不知道成了愚昧。
有举起了屠刀。
有举起了菜刀。
也有人举起了猎弓。
甚者,举锅。
这是他们的家。
后面是家人。
很勇敢。
但注定了悲剧。
……
随后,屠戮开始了。
从西门攻破起,
恶魔军就分了两路。
一路继续向东进军,一路向南迂回。
计划汇合于中央广场。
当卫兵队与镇民们…或者说,共同称呼为镇民们。
当他们同恶魔产生了正面冲突后,
当第一滴血滴到了地面的时候。
他们看到了视野中出现的“第二把刀”。
来自侧面。
来自被勇气遮挡住的另一面。
……
中央广场成为了人间地狱。
镇民们的“武器”
无法打破斥候们的红甲。
狩人们的弓箭,
轻而易举地穿破了一切。
恶魔的狂笑、人类的惨叫交织成了血与死的交响曲。
恶魔们如砍瓜切菜般。
他们卓越的“战场统治力”将镇民们预先计划好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来自侧面的恶魔军直接死死地插入最后排,妇孺与老人们所处的位置。
当自己的家人在身后惨叫着。
当自己的妻子、子女、父母被恶魔们送入地狱之时。
已经没有人能保持住理智了。
就算能,也已被仇恨所渲染。
变成了“各自为战”。
败亡,已被注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