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丹云所讲述的是属于这座城市“合理”的悲剧,隐密而精巧布置而成的人间地狱。
——宛若那囚禁著金丝雀的小小鸟笼,尽管看似精美巧雅,但却尽是由虚伪所构筑。
“这种事情......!”
林夏遥自己也不是什么清纯可人的小白莲,这些年来死在她手上的敌对者没一千也有五百多了。况且当初她本来就是率领人手战斗的指挥者,手染鲜血无数。
但是,即便是为了复仇,她也没有彻底遗忘掉身为一个人的身份。
即便是为了维持『秩序』与『正义』,即便是为了大量减少死伤人数,去完成城市的安全——但这样肆意践踏普通人的尊严,将所有居住于此的鲜活生命视作可随意摆弄的数字棋子。
这样的道理,肯定有哪边不对的吧......!?
少女怔然的想要出声反驳些什么。
但她微微张口,喉咙微微滚动,半响后却又抿唇低头,没能说出半句话来,只是胸中感到口中莫名的苦涩。
因为林夏遥也察觉了,尽管她认为这种方法是错误的——但是事实是,那个男人确实是用这种违背道德逻辑的囚笼,在这乱世之中创造出一片可供数千万人生存的国度。
如果没有厄尔摩拉这座城市的话,就算当时异乱战争因为死的人太多了而暂时停止,但没过几年,肯定又会因为无法维持秩序而再次开战。
下一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了,在物资严重不足的情况下,整个世界会化为彻底的绞肉战场。
但正是因为存在著厄尔摩拉,尽管内部污秽不堪,但却营造出了华美的外壳。让整个世界的人都看见,即便是在这个时代,依然能够创造出这璀璨辉煌的秩序之城。
因为这种向往的情绪,所以一个个不如厄尔摩拉,但却能勉强维持最低限度的安全,保证普通人生存的小城市才能在众人的合作下成功建造。
林夏遥感到有些可笑——如果真要说的话,这厄尔摩拉是欺瞒了整个世界的谎言,却是“善意”的谎言。
荒谬至极,却又无可辩驳。
少女内心复杂的想到,难道厄尔摩拉的这种方式才是正确的吗?
明明异能应该是上天赋予给人类的特殊力量,却导致整个世界的秩序变成了这般模样。
“霜叶......你认为这种事情,是合理的吗?”
林夏遥微微抬头,看向了面前的人,带著一丝莫名期待的低声询问。
在少女看来,柳丹云所展现出来的的一切都是那么随性,好似对什么状况都游刃有馀的去应对。就算是身处在厄尔摩拉这个糜烂泥潭中,也可以清晰的洞察出这无人看透的真实。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对于这种不讲理的事情,应该也有自己的看法吧。
说不定,他连解决厄尔摩拉困境的方法都早有谋划——
果不其然的,听见这个会让大多数人陷入沉默的无解难题,柳丹云却没有任何迟疑。
他语气轻松答道:
“如果要问合不合理的话,当然是合理的啊?”
“你也明白的不是吗,如果不合理的话,这座城市早就崩塌了。无论正确与否,至少他已经用二十年去证明了,这个方法是『可行』的。”
无视了再次哑然无语的林夏遥,柳丹云耸了耸肩:
“就我个人的角度来看,其实还挺敬佩他的。这个计划本身那需要拥有凌驾于世界的实力才能够『起步』的困难程度就不说了......困难的其实是计划成功之后所要面对的东西。”
意味深长的说道:
“他应该早就明白这条道路的终点,会有什么等待著他了吧。”
——这个欺瞒整个世界的骗局,其实里面最大的难度并不在于执行骗局本身。
而在于这个骗局的“末路”。
林夏遥不明白的看著他,柳丹云却只是淡淡一笑,没有继续解释那个所谓的终点究竟是什么。
少女得不到明确的回复,只能将那个笑容,解释为他也认同了这个做法。
她眼底深处有些黯沉,叹息的说道:“......是啊,这也没有办法。毕竟是这样的世界,想要制止混乱无止尽的发生的话,恐怕也只有这样的方法才行了吧。”
先前林夏遥还嗤笑过厄尔摩拉这座城市的愚蠢,以及缔造了那么多悲惨的家庭。
可是没想到的是,居然只有这样的“牺牲”,才能够维持得来不易的和平。
究竟是谁做错了,谁做对了,谁能评断?
然而,正当林夏遥内心化身文艺女青年伤春悲秋的时候,却看见柳丹云一副诧异的模样,挑眉说道:
“不是,你怎么突然一副赞同的样子啊?你该不会真以为厄尔摩拉这地方有多美好吧?”
“......?可是你刚刚不是也说了,只有这种办法才能够保持可控范围内的秩序......”
林夏遥不解,不知道为何刚刚才解释了厄尔摩拉运作道理的对方,此刻却反倒像是不接受的模样。
少女叹息著说道:“而且从过去以来,人类确实是一直在以牺牲少数的方式,去维持群体的和平。而且现在厄尔摩拉中的状况,是要比异乱战争时期来的好,这不就够了——”
“不,不够。”
柳丹云直接打断了少女的话语。
“大小姐,我想你彻底搞错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哦?”
“厄尔摩拉的骗局是否成功,大总统为了崇高的目的做出了什么牺牲,那些人的死亡都是为了整体的和平死的很有意义什么的......这些或许是正确的道理没错。”
在整座城市的人工的绚烂霓虹之下,原本应当繁星漫天的天空显得一片黯淡。
这座城市以骗局所编织出来的坚固之网,限制了人性的自由,只馀留了死寂的虚伪争执。
柳丹云再次露出了那副轻松惬意的神情,好似跳脱了规则,带著肆意张扬的笑容,愉快说道。
在这座处处被禁锢了,广袤无比的人工牢狱中。
只有少年那双暗灰色的瞳眸,比任何光芒都还要明亮。
带有一种挣脱所有束缚的灼热之火。
——就恍若是当初的那个备受折磨,却依然辛苦的在这座城市中苟且残喘的少年,发现了真相的那一天。
当从那个实验室走出的那一刻,少年全身被鲜血浸染的赤红,耳中徘徊著研究员们恶毒的咒骂与临死的惨叫,灵魂上的肮脏已经一辈子都无法恢复最初的纯净。
当过去的信念与精神束缚因崩坏而不复存在时——已经成为了一名“疯子”的少年,在恍若小丑般满面癫狂笑容中,清晰无比的看见了这座城市背后的真相。
当时的少年已经忘记了自己应该要做什么,曾经追求什么了,只记得自己在这座混乱的黑暗之都中受过了无尽的痛苦。
一幕幕映入充血的眼帘的,是如同行尸走肉般,与过去的他一样,明明活著,却像是死了一样了无生气的民众们。纵使街道充满喧嚣,但在那时的少年耳中,却只听的到虚无死寂的空洞回响。
就像是舞台剧上被线给操纵著活动僵硬身体关节的一个个木偶。
所以,少年那时的想法只有一个。既纯粹,又清晰。
柳丹云说道:
“我不想理会什么大义不大义的,身为一个普通的居民,这座城市既然骗了所有人的让人受苦,那我还得赞叹大总统的深谋远虑不成?我可是受苦的那一方哦,把人当傻子耍啊?”
“在发现被骗的那一刻,该做的事情就很明确了。不是为了什么正义啊替天行道之类矫揉做作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我想这样做而已。”
明明与整座厄尔摩拉的钢铁丛林,与那训练森严的数千异能者防卫部队相比,是那样的渺小,他却好似无所畏惧。
少年愉快的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