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同历史上的每一次革命变法,都会伴随著无数鲜血流淌一样。
新时代的到来,如同剥除腐朽的旧衣,揭露出如新生儿般脆弱的肌肤。
过去的规矩,当时空转变,便会成为沉积的沉疴,禁锢的枷锁。无论是试图以暴力去破除,亦或是放任其自行崩解,最终都势必迎来艰困的变革。
异乱战争的发生便是朝向错误道路的变革例子。
而厄尔摩拉,就被无数人视做是成功的案例,在一片漆黑的时代中竖立了最初的文明光芒。仅管内部纷乱不断,却依然可以保持秩序的运行,只要坚持下去,一切一定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是这样吗?
“不,并非如此。这座城市确实是朝向正确的方向前进,但其使用的方式,却是注定了永远无法抵达真正的正确......至少,以过去常识判断而言的正确。”
将小丑面具侧挂在脸边的少年转过了身去,脸上绽放出略带一丝疯狂的笑意,宛若拥抱夜幕般地伸展开双手。
“我可以断言,在过去的二十年中,无论是混乱矛盾,亦或是那为人歌颂的璀璨明火——这座城市的『一切』,全部都按照著规划好的既定道路在运作著,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任何脱轨。”
在他的身后,连绵耸立的城市高楼下灯火糜烂,四通八达的道路像是细心编织的捕获蛛网,闪烁的绚烂霓虹将少年的神情渲染上一抹虚幻的疯狂。
“异能时代产生混乱的原因很单纯,在拥有异能的情况下,反抗的成本降低了,过去会被规范的情况下,如今只要拥有异能,就可以轻易『匹夫一怒』。”
简单比喻一下,过去一个人愤怒,顶天了就是抽刀把上司给砍了,或是再多拉几个无辜者垫背。
而现在,由于“异能”这个天然客观因素存在,异能者们都相当于手握能发动暴乱的机关枪,离谱点的甚至就是坦克炮。
就算一千个人中只出现一个这种疯子,也会使社会发生巨大的动荡。
况且是以数千万人口为单位,秩序还要怎么维持?
“但即便新时代来临了,『注定的弱者』也依然存在。”
“能够阻拦滔滔暴雨洪流的并非是万丈土墙,而是沟壑水渠。能够解决民众积累的不满的,是抒发而非是压抑。”
“而那些缺乏反抗能力的无异者,就像是过去社会中那些被欺压的弱者一样......用于给强者给欺凌肆虐。”
听著这些话语落下,彷佛有无数白骨血肉的场景浮现于眼前,林夏遥为之错愕失语。
“可是,假若真的像你说的一样。那这座城市依然没办法保持现在的安定才对。”
但她还是让大脑尽量保持镇定的,立刻冷静的提出了明显的疑点:“异能者虽然天生比无异者强大没错,但就单纯数量而言,无异者占据了更多比例。”
“终究两者都是人类,智力上没有明确差异,况且还有枪械之类武装的支援。就算十个无异者无法战胜异能者,但只要五十个、一百个,异能所带来的差距也会接近抹平。这样是无法维持秩序的。”
人类是很复杂的存在,若是单纯拳头大就能有话语权的话,那么这世界早就天下太平了。
没有人会心甘情愿的遭受欺压。
『无异者』做为弱势的那一方,其中也有优秀的指挥官,运用权谋,欺诈,话术,离间等等的战术,拉拢异能者,以彼之力与彼抗衡。
就算纵观来看,异能者欺凌无异者是绝大部分的情况,但反过来的抗争也同样存在。
柳丹云摊手:
“是,就诚如你所想的那般。只要双方之间的战力只要不是压倒性的差距,就无法抵消抗争发生的可能。而异乱战争的发生也源自于此道理。”
“所以啊,我不是说了吗?这座城市所进行的是刻意的混乱,是人工控制的冲突。”他轻轻摇了摇手指,说道:“——关键点,在于『希望』。”
“先说说无异者的部分吧。”
少年似笑非笑的,用手指向了地面。
“极端的说,只要不被压迫到彻底无法生存的地步,人类无论怎样的环境都可以生存,这是根植于灵魂本质的顽强。”
就像古代的皇朝之所以会终结,只有黎民百姓食不裹腹,才会起兵造反。
但凡有一隅田地可以耕种,可以保持存活,哪怕吃再多的苦,民众们也会咬紧牙关的活下去。
“现在厄尔摩拉底层的无异者生活很苦对吧?无论到哪边都会受到无异者歧视,而且生活中但凡一个不小心惹怒了异能者,都有可能遭到无辜波及,惨死街头。”
柳丹云摇了摇头:“可,纵使是如此,依然比异乱战争时期的生活环境要好上太多了。”
看见少女隐约不信的神色,彷佛在说著这种混乱的地方,谁会想要生活下去,他轻笑著淡淡解释道:
“对于无异者来说,他们不清楚自己与异能者之间的差异吗?不可能吧,连三岁小孩都明白两者间的战力差异难以逾越。如果不是真的活不下去,普通人要升起抗争之心本来就很困难。”
“异乱战争时,因为没有人去制定秩序,如果不抱团对抗的话,所有人都得死。可是身处厄尔摩拉就不同了,这里给予了明面上的『规则』——”
“『只要平时低下脑袋,不吭不响的低调生活』,『不作死冲撞异能者的话,就不会死』,『拼命工作至少可以最最低限度的糊口,运气好的话,甚至有机会享受这座城市的繁华』。”
“——无论这些是不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但确实存在著达成的可能性。怀抱著这可怜且渺小的希望火苗,感受随时都会冻死在寒风中的温暖......就足够让无异者们很满足了。”
这座城市很明亮的,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繁荣至极。
身处在喧嚣的闹市之中,往往会产生一种自己也鲜活起来了的错觉。
但错觉,只是错觉。
林夏遥哑然的呢喃:“这、这不就是......”
“对,这就和训养狗一个道理。”柳丹云淡笑著:“只是当整个社会的风气都变成如此时,再荒谬的事情也会变成理所当然。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正确时,谁又能指出错误呢?”
接著,他又用手指向了夜幕的天空:
“解决完底层无异者的叛乱问题后,同时也解决掉了大多数异能者生活中想要捣乱的想法。”
“相对剥夺感这种东西很神奇的,明明因为有更高层的存在,普通异能者的生活也过的不好,但是周遭就有比自己更惨的人存在,那么混一混总是能接受的嘛。”
“然后就是实力强劲的那些人了——像是先前那个烟斗老头。这种人整天都想著搞事,仗著异能的强大,唯我独尊的傲气。对此,就得用分而化之的方法。”
“我敢保证,那位光辉事迹正气凛然的大总统先生,手底下绝对有培养著十几个『反叛势力』。他都不需要刻意栽培,只需要『放任其的发展不限制』,这些势力就会自己勾心斗角的耗掉大多数的时间......”
“这套体系剩下的部分,就是特殊警备组负责调和的差异值了。”
柳丹云停顿了下,对话语进行总结:
“上,中,下。这座城市在看似混乱的情况下,每一个层级却都配置的一丝不紊。看似街头巷尾都充斥著恶性事件,但实际上数量却都控制在了范围内,死伤人数比起异乱战争时少了不知道多少。”
“唯一需要牺牲的,只是不管哪个层级都在受苦的民众而已。像是被安排好要接受屠宰的家畜,在需要死亡时去死,在需要工作时工作。”
“看似自由却处处陷入不自由的处境,还浑不自知,如一潭死水般的沉寂。”
少年戏谑的笑意充斥眸光,嘴角勾勒,恍若轻诵般的浅笑诉语:
“——瞧,一个以正义之名来维持秩序的繁荣之都这样就完成了,很简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