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之中,他的剑碎了,握剑的手臂被斩下,胸膛亦被魔枪“寂烬”——那把不应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武器所贯穿,被圣者赋予的不朽生命被巨龙之王的伟力残虐并诅咒,已经是风中残烛。
战败的剑士何等狼狈,但将死的他依旧高傲,冷漠,那对铁灰色的双眼中甚至没有因痛苦而产生的颤抖,只有对敌人的蔑视。
塔露拉无言的环顾四周,长长的呼出了灼热的废气,而后将灰尘,氧和血腥吸入肺中,循环往复,直至身躯上的疼痛减弱至可堪忍受的地步。
有形的华美双眼凝视着石棺远去的方向,无形的精神之眼凝视着天灾来临的方向,坚韧如她,也是在长久的挣扎后,才苦涩的承认了失败。
“我是整合运动统领塔露拉,作战失败,所有整合运动成员尽可能收集物资,根据上级指挥部命令,有序撤出切尔诺伯格。”
“不用等我,我来断后。”
独特的源石技艺将塔露拉的意志投射到了整合运动精锐们佩戴的焰型源石勋章之上,而后她断掉了通讯,提起那柄自虚妄和命运中诞生的超凡之锋,。
附着着手甲般源石结晶的手毫不颤抖的握紧那柄重若千钧,又轻似鸿毛的长枪,塔露拉毫不畏惧的同那对铁灰色眼眸对视。
“未曾诉说姓名的可敬之人,吾乃塔露拉,一个反抗暴政的感染者,夺走你生命的人。”
“荣耀你的死亡,愿你的精神长存于天地,虽死犹生。”
清澈的金瞳凝视着倔强的铁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曾妥协,但战争是有胜负的,塔露拉向自己的对手最后一次致敬,而后提起那柄狰狞的长枪,将一颗坚毅的心脏贯穿。
鲜血飞溅,当狰狞的漆黑长枪再度拔起时,艾斯钢铁般的倔强与灵魂涣散了,生命彻底离开盾卫长的残躯。
多少人会为他哭泣呢?
塔露拉这么想着,她侧耳倾听,以太之风将那些悲拗送入她的脑海。
她看见了那些哭泣的人,她看见了哭泣之人的悲伤,以及那些无法因失去而臣服的信念,她看见了那些属于旧日的影子,那些光怪陆离的碎片,那些无法被现在的她所理解的事物。
那些,她现在的敌人曾经对抗过的敌人。
那些扭曲而不可言明的怪物们,它们的手中也挥舞着如今的自己挥舞的长枪。
+汝所见皆为谎言...+
脑海里的那个声音罕见的开口了,塔露拉没有再将任何一丝心神焦距于那个,东西,只是沉默闭上了双眼。
那个声音,她再不会相信丝毫。
我输了,你赢了。
这是塔露拉凝视着战死者的双眼时想要传递的话语,她知道艾斯能看懂。
塔露拉不知那份憎恨与蔑视因何而起,但她在面对那位从未书写在史书中的影子时,心里怀抱的是对一位长者的尊重,虽然最后赢的是自己,但这份对愿意为理想献身之人的尊重未有一丝消散。
+胜利便是胜利,你战胜了一位自亘古时代便活着的不朽者,你做到了无数人都没能做到的壮举。+
+砍下他的头颅,将之高悬于你的战旗上吧,这是无上的光荣,他远比你想象的要知名,如此,所有的国度都会恐惧你的战旗。+
+一切与你为敌者,都将臣服于恐惧。+
她呲笑了一声,对那个声音的提议不置可否。
“你将这称之为胜利吗?”
她的长枪扫过哭泣的城市,指向了陆行舰远去的地方,然后是浓云中孕育的天灾。
塔露拉赢得了这场光辉万丈的决斗,她的枪与剑换来了值得被传唱千年的史诗。
但艾斯赢了这场不容失败的战争,他的生命换来了这片大地更美好的未来。
“胜利是自己的目的得到贯彻,而非战场上的匹夫之勇,我所追求的是揭开源石的真相,是用崭新的,更加公平的秩序取代旧有的,这样的毁灭对我而言永远也称不上胜利!”
塔露拉愤怒的抗辩,但她听见了恶劣的笑声,似乎是某个长者被无知愚者的稚嫩言论逗笑了。愚者的话语是如此愚蠢,以至于被逗笑的人仅仅是将其当做笑话,除却嘲弄,一无所有。
+天真?稚嫩?懦弱?愚蠢?+
+亲爱的小姐,我该怎么评价你呢?+
+你和他选择了用利刃的对决比拼各自的意志,他败亡倒下,而你依仍旧屹立。无论你所追求之物到底是什么,结果便是你赢得了这场战斗,这便是胜利。+
+一场值得被传颂千年的战斗,而你赢得了胜利,这就是胜利,很简单的道理。+
+至于你的追求,哈...+
正当塔露拉等待着那个声音对她理想的嘲弄时,异变陡生。
某个瞬间之后,塔露拉发觉时空凝滞了,灰暗的天地褪去了所有的色彩,无论是火焰还是血迹,如今他们都是灰色的,且不再跃动。
一个身影,天地之间唯二能够活动的身影,从火焰中阔步而出。
面孔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女摇曳着塔露拉走来,而那个身影被一袭乌萨斯风格的黑色长裙包裹,发如午夜,肤如凝雪,竖瞳中闪耀着绚丽的光华,一如闪耀的铬色,一如黯淡的金黄,完美的脸上挂着恬静的笑容,但那副精致中孕育着邪魅与超凡的威严。
“史诗会被扭曲,思想会被遗忘,秩序会崩溃,宫殿会倒塌,常胜不败的将军会从荣耀中坠落,权倾天下的圣君也会在棺椁中腐烂,即便是对你们这些短命的存在而言近乎不朽的世界和那些讳莫如深的诸神——真的也好,假的也好,都将在某一个时刻迎来自己的毁灭。”
“绝无例外。”
祂开口,从水润的樱色嘴唇中滑出的声音如同她身为养尊处优的公爵时那样婉转,但里面饱含着超凡的自傲和强大的力量,那是足以让群星的光芒都显得暗淡的意志。
那是熟悉的,自己旧日的身影中不曾拥有的东西。
塔露拉能感到祂的恶意,那是一种羞辱。
神灵幻化为她最讨厌的样貌——愚蠢而傲慢时的自己,然后在不经意间展现出无上的伟力,于是光辉刺破了那些可笑的伪装,只为嘲弄她的弱小。
“换言之,你所作的一切,都是无意义的。”
在熟悉的芬芳中,祂走近了,那芳香是切西科大公出门狩猎可爱的小姑娘时最喜欢的香水,时至今日,这份芳香也可以在基辅罗斯,在彼得格勒,在乌萨斯最繁华的移动城邦中唤醒某些贵妇深藏于心底的珍宝。
她像彼时寄情于风花雪月中的自己一般,轻佻的捏起了眼前女人秀美的下巴,在三分邪魅七分温柔的笑容中,那张熟悉的脸庞轻轻吻向了塔露拉开裂的,染血的唇。
利刃出鞘的声音还未落下,一柄剑架就在了祂的玉颈上,剑锋毫无怜悯的刺入皮肤,那抹洁白上有一道猩红的线正在渗出血液。
塔露拉神色冰冷,不知是因为被眼前的家伙调戏,还是因为年少轻狂,荷尔蒙分泌过盛时的黑历史如此鲜活的展现在了已然成熟的自己眼前。
“你的诡辩无法动摇我的意志,恶魔。万物都有毁灭的一天,我赞同这样的说法,但我们所作的事情绝非没有意义,你无法理解也无需理解,而我也不会停下。”
“‘神灵’也有终结之日?那么我很好奇,你这头恶魔又会被谁杀死呢,‘尼德霍格’?”
尼德霍格丝毫没有在意架在脖子上的剑和塔露拉的恶意,如同眼前之人镜像般的少女而是像是被笑话逗笑了一般,放肆的笑着。
一部分伪装破碎了,星沉地动般的扭曲笑声回荡在塔露拉耳畔中,那个不可言明的存在开怀大笑,祂笑弯了腰肢,笑乱了黑发,笑出了眼泪,那笑声中有憎恨,有嘲弄,也有发自内心的喜悦。
+是的,一切都将迎来毁灭,包括那些真正的‘神灵’——它们也会死,我确信,祂能做到!+
+祂的梦想已经死了,或早或晚,祂会下定决心,拥抱自己未诞的本质。+
+我想活到那一天,那个无数未来重叠于一处的时刻,我想聆听那些戏谑变成求饶,嘲弄变成惊恐,我想用自己的眼睛去见证,见证杀戮者被杀戮,施虐者被施虐,自负的真神被憎恨的火焰烧成灰烬,堕落的神国被无边无际的蝼蚁啃成渣子。+
+所以,你要加把劲啊,我的亲爱的宿主。+
+因为那个在无数种未来中杀死我的人,他现在来杀你了!+
那个声音在狂笑中消失了,一轮无形的波浪从它消失的地方扩散开来,将颜色和时间的流逝归还给了现世世界。
苍白火焰织就的十翼在她面前的天空张开,一轮金色的烈日冉冉升起。
“吾乃人皇之绝罚!邪魔受戮!”
威严钢铁之音中,一轮光辉在负翼之人的指甲汇聚,而后,欧姆尼赛亚的怒焰吞没了塔露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