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走向越发扑朔迷离……
“几位施主是从大唐来的?”鸠摩罗什问。
“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守约问。
“那个铁人身上的标志是长城守卫军的标志。”鸠摩罗什指指盾山,“说起来,龟兹也有很长时间没有和大唐密切来往了,当年的商队可就是守卫军护送的呢。”
守约点点头:“是啊。”
“阿弥陀佛。世间无常,国土危脆,四大苦空,五阴无我,生灭变异,虚伪无主。终有一天,这龟兹国也终会化为尘土,不知这土地上又会有怎样的故事。”
“大师,你是否听说过一个叫湮灭之眼的组织?”守约问。
“知道,刚才你们见到的魔种就是湮灭之眼的。”
“那大师……”
鸠摩罗什抬手示意:“不必叫我大师,叫我的名字就可以。”
铠说:“我一直很好奇,自从我们进入龟兹以后就一直做奇怪的梦,那些梦引导我们找到了你,所以我们两个人的梦境,是你给我们的吗?”
“是的,我被困在宝莲里出不去,只能让人来解救我,可是我怕达地找到我,所以托梦给你们。之前我托梦的人,要么明白不了梦境,要么他们找错了对象,结果被九色鹿杀害……阿弥陀佛,真是罪过。”
“莫非大师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嗯。我虽身陷囹圄,但也是能知晓外界事物的。当年达地追杀我,我本想与他一战,没想到这宝莲却把我拉进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把我关在那里,连达地也不知道我在何处。所以他制造九色鹿,想引我出来,我何尝不想出来,可是我打不破这宝莲,只能静待人来解救我。这宝莲是我师父给我的法器,是苏巴什佛寺的传世之宝,我被它拉进去以后,才算明白这宝莲的作用。”
“那大师,你能否和我们详细说一下湮灭之眼。”
“我初次听说它,是在魔种之乱一年以后,当时我奉前任国王之命去调查龟兹边境的一个魔种袭击村庄的事件,在那里听见村民提起过,此后我一直在调查,但是一直没有取得较大进展。我当上国师之后继续调查,发现了很多关于湮灭之眼的事。”
“湮灭之眼是一个魔种组织,这个组织异常神秘,其中不仅有魔种,还有许多魔种混血,他们等级森严,行动隐蔽,那些在外游荡闹事的魔种不是他们的同伙,真正的湮灭之眼,藏在黑暗之中。他们曾三番五次进犯龟兹,势力甚至深入到国内,于是我怀疑龟兹里有湮灭之眼的奸细,结果我发现奸细就是现任国师达地,他是我的师弟,也是湮灭之眼的一个干部,他是魔种混血,从小就备受欺凌,即使师父和我尽了全力挽救他,也没能阻止他走火入魔。他在龟兹国内秘密培养魔种,进行着不为人知的实验,我屡次劝阻他收手,可他听不进去,也怪我当时太过仁慈,才酿成今日大错。关于我的事,我想师父已经跟你们说过了,我的确是破了戒,与公主成亲生子,也惩罚了涉及魔种的一部分官员……我虽懂佛法,可是离真正的佛道,还差得很远。”
“大师,你说的实验是不是指那座塔里的实验?”守约问。
“是的,那是达地秘密建造的,两年前我毁了那里,如今他又恢复了。他现在是不是在制造魔种化士兵?”
“是的,看样子他制造了很多。”
“魔种的确有优于普通人类的体型和战斗力,但是它们通常智力低下,跟一般的野兽无异,要想让魔种成为最佳战斗力,需要让它拥有智力,达地正在进行的实验就是将普通人魔种化,将智力低下的兽形魔种变得拥有思考能力。其实,像你这样的魔种混血就是这二者最完美的结合,魔种混血是高等级有智慧的魔种和人类结合的产物,可是要生产像你一样的魔种混血周期很长、成本很高,所以达地开发出这种捷径,但是这种强行融合的实验体很难存活,大多都半路夭折。既然他在量产魔种化士兵,说明他已经找到了提高实验体存活率的方法……对了,你们知道这些士兵要运送到哪里吗?”
“不知道,要不我们再回去看一下?”守约摇摇头。
“不可,你们把我救出来已经惊动那里的魔种了,他们一定会加强戒备,就算我们我们战斗力强大,在数量众多的魔种面前也不是对手。”
“那……”
“二位不必多虑,贫僧自有计划,你们随我来就是。”
赶了一上午的路,鸠摩罗什领着他们来到都城郊外,达地的眼线遍布整个都城,奇怪的是,鸠摩罗什好像并不担心这些密集的眼线,他朝着郊外的集市看了看,取下脖子上挂着的宝莲抛出,念了几句咒,宝莲旋转着变大,莲花中央变成一扇透明的门。
“走吧。”
鸠摩罗什跨入宝莲,其余几人也跟着他进入宝莲,他们前脚跨进宝莲,一眨眼的功夫,后脚就出现在了一个酒馆里,酒馆里的人吃惊地看着这几个凭空出现的人,都惊呆了看着他们,看到一个巨大的铁人从宝莲里出来,众人吓得四散逃离,可他们还未来得及逃出酒馆,酒馆四壁的门窗就突然自动关上了。
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魁梧的男人自楼梯上走下来,他来到鸠摩罗什面前,双手合十跪地行礼。
“小僧拜见国师。”
“哪里哪里,我已经不是国师了,快起来。三位施主,这是我的师弟慧严,慧严,他们就是把我救出宝莲的施主。”鸠摩罗什向慧严逐一介绍守卫军。
“阿弥陀佛,小僧已听说三位施主的事迹,今日一见,着实大开眼界。”
鸠摩罗什拍拍慧严的肩膀,慧严向点点头,把酒馆小二们都召集过来。鸠摩罗什带着守约三人上楼入座,他沏了一壶茶,坐在窗边透过缝隙观察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又坐回守约三人旁边。
经过刚才一番神奇的经历,三人对这个僧人更加好奇。
玄策好奇地打量着鸠摩罗什胸前的宝莲,问:“大师,刚才你使了什么法术,怎么‘嗖’地一下就我们弄过来了?”
“其实……我也不是太清楚,这是空间传送的能力,不过这个一天只能用一次。”
“那这里是……”
“这是我悄悄藏起来的一个据点。我被达地‘处决’后,达地大肆追杀我的同党,我留下的这个地方就是供他们藏身用的。”
茶壶的水烧开后,慧严上来了,他把楼梯间的门关上。
“香已经点上了,过一会儿就放他们出去。”
“嗯,辛苦你了。”鸠摩罗什为他倒了一杯茶。
“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两年前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还不太信。”
鸠摩罗什笑笑:“情况怎么样?”
“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击,只是……”
“只是什么?”
“王宫的探子说达地手上有三千禁军,我们做了调查,都城的禁军只有两千,剩下的一千禁军不知道去哪了。”
“应该是被达地拿去做实验了。”
“什么?高塔不是已经被你毁掉了吗?”
“在我‘死’之后没多久,他就重建了高塔,他藏得如此隐蔽,以至于我是通过这宝莲传送到那里才知道这回事。这三位施主去救我的时候看到他们在生产大量的魔种化士兵,我猜那些士兵被他秘密运送到了这里。”
“可是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的东西进出都城……”
“你们当然不知道。”
“那他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把士兵弄进来的?”
“我有一个想法。”守约说,“我在装着士兵的容器上看到了倒计时,刚运出塔的时候,倒计时还没有启动,我想,应该是把他们运送到某个地方,等倒计时一到,他们醒来之后以人的姿态进入都城,比如那些人。”守约指指楼下的一个巡逻队伍。
“有道理……”鸠摩罗什点点头。
慧严皱起眉头,忧心忡忡地问:“那我们还要不要实施计划?”
见鸠摩罗什没有回答,他又补充了一句。
“公主和王孙被抓起来了。昨天夜里,达地带人突袭苏巴什佛寺,所幸师父安然无恙。”
鸠摩罗什听闻,“咣当”一下,把手里的茶杯打翻了,他皱起眉头,露出悲伤的表情。
“知道他们被关在哪里吗?”
慧严摇摇头:“不知道。”
铠说:“抱歉,公主是为了救我们才被达地抓起来的。她把我们从地牢救出来,让我们去找苏巴什佛寺的方丈,是她让我们去救你的。”
鸠摩罗什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扶起后,他破涕为笑:“嗯,果然是他的作风。”接着他又说:“他威胁不了我,计划按时进行。”
“那师父和公主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的。”
“那另一边……”慧严压低声音凑到鸠摩罗什耳边,看了看守约他们。
三人识趣地离开二楼,来到楼下。
一楼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熏香味,食客们纷纷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三人嗅到这味道,顿时觉得有些头晕眼花。过了一会儿,伙计们把对着后院的窗户打开,重新点燃另一种熏香,没过多久,食客们醒来,伙计赶紧凑上去,假装他们是喝醉了,然后继续献上酒坛和菜碟。三人坐在楼梯上不敢露面,听着外面食客们和街上的嘈杂声此起彼伏。
听见店小二的吆喝声,他们知道店里又来了一位客人,猝不及防的是,店小二突然带着那位客人走上二楼,坐在楼梯上的三人匆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三楼,缩在三楼的楼梯间里。店小二带着那位客人往鸠摩罗什所在的房间走去,过了一会儿,小二领着那个人出来下个楼。
“没想到鸠摩罗什竟然算到了这一步。关于他想干什么,你有想法吗?”守约问铠。
“他应该是要跟达地决一死战吧,看样子他给自己留了一支军队,应该很快就会行动。”
“可是达地,还有那么多魔种……感觉不是能打赢……”玄策说。
“你们不能对付,大唐能对付。”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三人回过头,刚才的那位客人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
“赵哲?”铠首先认出来者。
赵哲笑笑,闲庭信步地走下来,他一身西域人的打扮,俨然看不出他是中原人。
“花木兰呢?她怎么没跟你们一起?”
“与你无关。”守约冷冷地回答。
赵哲把视线聚焦在玄策身上,饶有兴趣地打量他,讽刺道:“又捡来一个混血?”
“嘶——”玄策呲起牙,不怀好意地唬了唬赵哲。
赵哲假装被吓到,依然戏谑地笑着:“不愧是花木兰的部下,才来没几天就把龟兹国搅得天翻地覆。不过,我感谢你们,帮我解决了九色鹿。”
“你来这干什么?”
“当然是来帮人,龟兹国好歹是大唐的盟友,朋友互帮互助是应该的嘛。”赵哲说完,随机话锋一转,“这龟兹国危机四伏,花木兰就这么放心把你们扔这儿不管啊?”
三人听出赵哲的意思,他想打听木兰的下落,于是三人没有理会他。赵哲自讨没趣,悻悻地下了楼。这时,慧严出来寻找他们,看到赵哲和他们在一起,慧严把赵哲叫走,看样子是要去和鸠摩罗什商谈,接着慧严把他们带到三楼的房间里,命人端来饭菜。
四人面对面坐着用餐,沉默不语,良久,慧严开口打破沉默。
“三位是怎么找到国师的?”
守约把地图拿出来,一一和慧严解释,慧严听罢,连连点头称赞。
“两年前师兄失踪的时候曾托梦给我,他说两年后,会有四位勇士来解救他,叫我做好准备,待他回来,就反攻达地。”
“原来大师这么厉害。”守约感叹道。
“那你能不能和我们详细说说你们的计划,或许我们能帮到你。”铠问。
“等师兄来了我再和你们细讲,师兄现在正在和一个使者商谈。”
“使者……敢问师父,这位使者是从哪里来的?”守约试探地问了问。
“他不属于任何国家,只是一个佣兵组织的头目。”
铠和守约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慧严没有看到,守约便问。
“那大唐呢?龟兹和大唐一向关系挺好,龟兹向大唐求助了吗?”
慧严大惊,立刻跪在蒲团上匍匐在地:“这种事是万万不可的,我也在这里恳请几位不要向大唐透露!金庭就是前车之鉴,我们不想走金庭的老路,一定要自己解决此事。”
守约把慧严扶起来,说:“师父放心,此事只是我们守卫军自己的意愿,和大唐无关。”
是啊,自从关市之乱那天起,自从他和弟弟失散的那天开始,大唐在他的心目中,就渐渐成为一个模糊而迷茫的存在。苏烈和木兰的遭遇让他们更难以言喻心中对大唐的感情,对他来说,他的故乡是长城,不是大唐。
话毕,鸠摩罗什和赵哲就上来了,见到守约,赵哲和守卫军都装作一副不认识的样子。
入座后,鸠摩罗什把地图展开。
“计划是这样。明日是盂兰盆节,达地在王宫和苏巴什佛寺举行法会,届时各地的高僧和民众都会参加。盂兰盆节是一年中,现世与来世之间的界限最接近的时刻,此时现世与来世之间的界限打破,鬼魂从地府来到现世,生者以河灯为逝者引路,佛者以经文超度亡灵。另外,这也是魔道之力的波动最强、最能发挥作用的时刻。一般人可能感受不到,但是精通魔道之力的人定有体会。”鸠摩罗什说着看向铠,“达地把人聚集到都城,便于施展魔道之力来大规模制造魔种化士兵,要完成此事他需要在晨昏交界之时打开魔化之阵,献祭祭品,唤醒魔道古卷中的魔道之力,再将魔道之力辐射到整个都城。要阻止达地,必须毁灭祭坛和魔道古卷。具体的计划,让慧严来和你们说吧。”
“盂兰盆法会的流程有三段:第一段,众人在苏巴什佛寺诵经烧香,第二段,在王宫讲经,第三段,游街聚会。我们猜测达地会在第二阶段动手,因为祭坛在王宫地下,这是人员在王宫最为集中的时候。达地知道我们会破坏他的计划,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加强了防卫,不过我们已经把士兵伪装成百姓和僧人混入都城了,目前看来达地还没有发现。我会伪装成弘一法师的大弟子,讲经的时候跟他进入王宫,师兄则带另一队人,从王宫密道进入王宫,破坏祭坛。达地会把士兵布防在王宫和都城出口位置,防止人们逃脱,都城外的军队今早已经出发,下午就能到达都城。按照计划,祭坛破坏后,我会发出号令,城内的义军会和达地的叛军作战,和城外的义军里应外合,优先保证民众安全,我会让慧能带人保护百姓出城。如果按照刚才的猜测,达地已经把王宫大部分禁军替换成魔种化士兵,那我们的作战难度会增加,但事到如今,只能硬拼了。”
“等等,那公主怎么办?”铠问。
鸠摩罗什说:“这样,慧严,我和你交换一下,我去伪装弘一法师的弟子,你和三位施主去破坏祭坛,我猜达地应该把公主关在地牢里,到时候就拜托你们救出公主。诵经完后,众高僧会徒步前往王宫,达地会跟随队伍回到王宫,在快要到达王宫的时候我们我们就动手,我会发出指令,你让诵经队伍里的人护送各位大师撤回苏巴什佛寺,我去吸引达地的注意力,他不是我的对手,定会让军队来帮他,离他最近的只能是王宫的禁军,你们趁着王宫兵力空虚的时候就潜入王宫毁掉祭坛。”
“可是师兄,你这样太危险了,万一达地……”
鸠摩罗什抬手制止慧严:“守株待兔不如主动出击,比起他的计划和我,达地更想杀了我,因此我必须出面,危险是避免不了的,若连这点胆量都没有,我还怎么当一国之师?”
“大师说的对,这个计划更稳妥一点。”铠说。
守约也点点头表示赞同:“这样,玄策和盾山一起去保护群众。我能借助地形隐身,所以我跟着大师,探查敌人的行踪。铠和慧严一起去毁掉祭坛。剩下的,就随机应变了。”
慧严皱着眉,看起来还是不太愿意。
“师兄,你要不再考虑一下?”
鸠摩罗什笑着摇摇头:“慧严呀,我就已经够糊涂的了,你莫非要比我还糊涂?”
慧严见鸠摩罗什心意已决,便点点头:“好,我现在传令下去。”
尽管还未到盂兰盆节,车水马龙街道已经早已热闹起来了。孩童们举着烟花在街道中穿梭嬉戏,各家各户也在门前挂满五色彩纸,店家用竹竿、茅草制成盂兰盆,挂上衣服和冥钱售卖,家家香火不断、梵乐悠扬,整个都城灯火通明,似要彻夜不眠。
穿过热闹的主街,在尽头较高的一座阁楼上,乐人和舞者正在表演《目连救母》,行人纷纷停下脚步驻足观看。从一开始金光璀璨、珠光宝气的家族盛宴,到颓败萧瑟、死气沉沉的葬礼,再到惊心动魄的地狱之旅,五彩斑斓的光影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折射出人物的悲喜的同时,也折射出人们的喜怒哀乐。尤其是目连来到饿鬼道中找到已化为饿鬼的母亲那段,狰狞的饿鬼因饥饿而苦苦求食,可到嘴边的食物最终都化为黑炭,望而不能食,以至哀嚎连天。或许是引起了人们关于九色鹿的可怕记忆,大部分观众退去,台上的演员不为所动,继续投入地演出。到目连乞求佛陀的章节时,观众被演员逼真而动情的表演吸引,台前的人群再次聚集起来。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患,如是等火,炽然不息。”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法华经》中的话,你看这人世间,如果换一个角度,不就像地狱吗?”
铠顺着鸠摩罗什指着的方向看去,满城的灯火在建筑之间忽明忽暗,犹如火焰燃烧,人影倒映在阁楼上,乍一看,就仿佛舞台上狰狞的饿鬼一般骇人。拥挤的人群中,时不时可见虚无缥缈的青色的幻影像嬉戏的孩童般人群从中飘过,又消失在灯光下。
“那是……鬼魂吗?”铠指着人群说。
鸠摩罗什点点头。铠眨眨眼,那些身影又统统不见了,仿佛他的眼睛被蒙上的那层奇异的透镜消失了。
“我特地叫你出来,是有些话想对你说。”鸠摩罗什示意他坐下,“两年前我进入宝莲后,去到了另一个地方,叫无相之地,无意中窥探了天机,得知将来会有一位持长剑的异乡人解救我于危难之中。你身上有着强大的魔道之力,但也有着与之匹敌的心魔。直觉告诉我,你的心魔将会影响到这次事件的成败,因此,恕贫僧冒犯,施主的心魔是什么?”
铠睁大眼睛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我失去了来这里之前的记忆。”
“哦……那你能自由使用你的力量吗?”
“能,不过会失控。”
鸠摩罗什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你对付九色鹿的时候失控了吗?”
“没有。”
鸠摩罗什如释重负地轻叹一口气说:“那就好。”见铠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又补充道:“施主放心,贫僧绝不是怀疑你,相反,我担心你的魔道之力失控会给你的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你的力量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新的魔道之力,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只能将这佛珠送给你,若是你一时失去理智,佛珠上的力量能暂时帮你压制,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了。”
铠接过佛珠,突然问:“大师,你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鸠摩罗什会心一笑:“我的母亲是龟兹国王后的妹妹,父亲是天竺人,我是异乡人和东方人的混血。我自幼就能掌控魔道之力,周围人皆视我为异类,因此我七岁时母亲带我出家,周游列国。世间众生百态,其道各异,不过最后我们珍视的东西终会把我们从迷途中找回。”
铠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他看着熙来攘往的人群聚集在河边荡出河灯,点点河灯化作银河,在漆黑的大地上流向未知的远方,勾起他心底似有若无的回忆。他转头还想说什么,身旁的鸠摩罗什早已不见了踪影。
梵乐余音绕梁,与整齐而雄浑的诵经声交织,开启了本年度的盂兰盆节。旺盛的香火散发出的青烟几乎遮天蔽日,整个都城烟雾缭绕,好似仙境一般。从苏巴什佛寺最高的佛塔望去,诵经场上坐着像涟漪一样层层叠叠散开的僧人,阳光透过层层烟雾折射在诵经场上的巨大佛像身上,映出淡淡的佛光。达地以国师的身份坐在与五位长老同列的席位,一边诵经,一边淡淡地看着场下的人群。
守约就藏在佛像的后颈上,他居高临下地监视着达地的一举一动,空气中的烟味搅乱了他的嗅觉,但他依然嗅到了空气中难以掩盖的魔种的气味。
看似平静的盂兰盆节,早已暗流涌动。
诵经会结束,一切暂时平静。高僧们集结成一个浩荡的队伍,向王宫出发。达地走在队伍中间,身后的轿子抬着年迈的方丈。今日的他换上了最朴素的袈裟,以苏巴什方丈弟子的身份参加诵经会。尽管他知道他不受欢迎,但他还是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在民众充满鄙夷和恐惧的目光中高傲地微微扬起下巴。
行进到离王宫不远处,人群中突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国王陛下?”
“城楼上站着的是国王陛下吗?”
“好像真的是国王陛下。”
盛装打扮的国王站在城楼上,他身旁站着公主,似乎是听见民众的议论声,国王抬了一下手臂。
“欢迎,龟兹的子民们。”
城楼上的鼓声立刻响起,铿锵有力的鼓声点燃了民众的激情,喝彩声与质疑声齐发,引得人群中出现一阵骚乱,有的人开始朝王宫挤过去,想一探究竟。国王机械地朝民众挥手,公主则身体僵硬,站在一旁面露惧色。
苦心筹备多年的计划终于得以实施了!达地难掩内心的兴奋,嘴角微微抽动着笑起来,他看着周围欢呼雀跃的蝼蚁们,心脏不禁也一起雀跃起来。
空中盘旋的秃鹫发出刺耳的叫声。奇怪的是,看着场下的动乱,国王和公主却不为所动。再这样下去,民众可能会涌进王宫。
“砰——”
一声枪响瞬间让人群安静下来。国王的额头缓缓流出浓稠的血液,身体僵硬地向前倒下,掉下城楼摔成了肉泥。
“啊——”
城楼上的尖叫打破寂静,惊慌失措的人群尖叫着,像蚁群一样蜂拥往回跑,宫外一片混乱。达地疑惑了一会儿,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藏在人群中的义军趁机把长老们从人群中带走,引导民众向苏巴什佛寺的方向前进。
达地飞身跳上城楼,一声令下,潜藏在王宫周围的魔种士兵一齐杀出。突然,一道金光向达地破空而来,达地迅速双手合十起誓,周身现出一道屏障挡住金光,但还是被强大的冲击力撞得向后飞去,打碎身后的墙壁。
达地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你果然来了,师兄。”
鸠摩罗什周身环绕着交错成球形的金色佛珠,如太阳般光芒万丈。
达地的脸颊抽搐着,绽出诡异的狞笑:“我就知道你会来……你躲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终究会来找我的……不是吗?”
鸠摩罗什回答:“你现在回头……唔……还不晚。”
“你知道这不可能。”达地的皮肤开始变色,细密的蛇鳞片爬上皮肤,他一把抓住身旁的公主,利爪掐上她脖子,“这次你要选什么?救人还是救她?”
“你伤不了她。”
“是吗?”达地举起公主的左手,“你给她的法器被她弄丢了。”达地说完,身后窜出数条巨蟒缠住公主,鸠摩罗什的佛珠还未来得及触及她,公主就被巨蟒拖走了。
鸠摩罗什闪身到达地面前,两人的魔道之力碰撞在一起,震碎了城楼的地面,宫门连接的建筑顷刻间崩塌,数量众多的士兵从宫门内涌出。
藏在城楼上的守约狙击着地面的魔种士兵,帮助义军撤离民众。这时,国王的尸体突然动了起来,原本摔得四分五裂的肉体逐渐吸收死去的魔种化士兵的血肉,渐渐活过来,挥动手中的宝剑开始杀戮。
奇怪,我刚才明明命中他的头部了啊!守约不可思议地看着被他杀死的尸体再次动起来,吸收了他人血肉的身体逐渐变得强壮而可怖。
守约接连开了三枪爆头,但尸体的头部总在破坏之后复原,脸庞由不同的五官拼接起来,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可怕。
铠的情报应该不会有误,破坏头部的确能让尸体的动作停下,并且尸体是由一个强大的魔道之力源头控制的,此时鸠摩罗什正在和达地战斗,达地莫非能一心二用操控其他尸体吗?周围都是魔种化士兵,尽管他是魔种混血,但他没有铠那样强大的魔道之力,无法辨别谁才是幕后黑手。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守约咬破手指,唤醒魔种之血,像一道惊雷一般从高塔一跃而下,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王宫南门的战斗已经打响,铠和慧严带领的佣兵从密道进入王宫,与宫内禁军展开激烈的巷战。禁军中掺杂着魔种化的士兵,战斗力极强,没过多久,王宫内一片刀山火海,尸堆成山。尽管有铠的帮忙,义军在战斗中仍然处于下风,他们迟迟攻不破第二道城门,进入不了王宫。禁军源源不断地补充兵力,宫外的禁军也向这里集合,慢慢将义军包围起来,义军人数不断减少,后援迟迟未到,慧严决定先突出重围。
赵哲一边跑一边问慧严:“这就是你们的计划,被包围?”
“怕死的话,你带着你的人走吧。”慧严说。
“急什么,人还没来齐呢。”赵哲露出玩味的一笑,转头又对铠说:“让我的人打头阵你倒是挺会的啊。”
“那多谢你的人帮我试水。”铠说。
“你怎么不用你的魔道之力?那可是以一敌百的能力。”
铠咬咬牙:“……现在不是时候。”
“再这样下去我们可就毁灭不了祭坛了。”慧严说。
“放心,能办到。大师,拜托你和这位先生帮我引开禁军,我带几名精锐从东门那侧过去。”
东门花园假山后面有一条小路,这是他此前救出盾山逃走的路线。
赵哲有些不乐意,但碍于慧严的坚持,他不得不跟慧严走。三人故意跑向御膳房仓库的位置,把面粉洒得满天飞,借着粉尘的掩护,铠带着一队人绕过追击他们的禁军,来到东门后山,他们穿过小路,直奔国王寝宫。
铠的小分队成功杀入国王寝宫,达地在宫殿里安排了一支精锐部队阻止来着闯入地宫,经过一番激战,队伍里的人只剩五个。直到现在,铠也没有使用魔道之力,昨晚鸠摩罗什的那番话让他一直忐忑不安,如果魔道之力失控,造成的损失会比现在的损失更大。
地牢里的魔种化士兵比禁军中的要强大,一般人很难对付,铠的小队杀出重围后,只有他一人存活。
铠的内心动摇了。到底该不该用魔道之力?已经死掉那么多人了,到底要不要?地牢里乱流一般的魔道之力将他的心智扰乱,不断的杀戮让他突然激起内心深处的恐惧。
九色鹿死亡的画面不断在眼前闪过。铠对守约和鸠摩罗什撒了谎:他是因为魔道之力暴走才杀死九色鹿的,他没有控制住力量。
这是陷阱,达地想利用我的魔道之力!
地底的魔种化士兵也差不多被他杀光了,不知不觉他已经来到祭坛面前了,要毁掉祭坛,必须动用魔道之力劈开它。
铠颤抖着双手,感曾经熟悉的无形的恐惧再次爬上心头,让他背脊发凉,而他越是恐惧,就越能感受到,有东西在操控他的理智。
祭坛中央,一个小小的孩子正大声啼哭着,身上带有魔道之力的法器正在散发着力量。祭坛后的牢笼中关押着公主,她被堵住了嘴巴,只能勉强发出声音看向自己的孩子。
刀尖反射的寒光照射在公主脸上,公主急切地哭喊着,看着提刀的剑士一步步靠近孩子。剑士的脚步停在孩子面前的一刹那,公主吓得魂飞魄散,用尽全力喊出一声不要。铠停顿了一下,绕过孩子走到牢笼面前,把公主解救出来。惊魂未定的公主冲到祭坛上抱起孩子,突然,头顶跳下几个魔种化士兵,公主抱住孩子闭紧双眼,铠飞身过去将他们一刀斩首。
孩子身上的法器和铠的魔道之力产生了共鸣,祭坛的地面突然发光,阵法突然启动。
“快走!”
铠大喊一声,公主抱着孩子拼命往外跑。
突然启动的阵法像磁铁一样牢牢吸住铠,左臂上原本已经消失的文字又突然显现出来,控制着他的左手手掌按在阵法中央,密密麻麻的文字不停地吸收来自阵法中的魔道之力,涌入铠的体内。脑海中闪烁过零碎而血腥的画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铠猛地将左臂从祭坛上扯下来,高高举起长剑,猛地戳进祭坛,耀眼的光芒顿时从裂缝中射出,震动了整个地下监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