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路三日,乌崎镜与永真一同造访了传说中的苇名国。
所经过的路途,不过是从山脚沿着一条奔流不息的河川一直前往半山腰的某座城镇,听永真说,她们所经过的这条河名为龙泉,是苇名一切信仰和生命的源泉。
云遮雾绕、水汽蒸腾之后,风景豁然开朗,依靠着连绵的山野,易守难攻的地势,本城之后还有一片规模极大的储水城区,显然这是一座为战争而生的城池。
把守城门的是两位戴斗笠的足轻,并不高的城墙却每隔数十步都能看到一座箭塔,苇名的旗帜立在城头,其上有苇名的家纹,形状让人想到武士的头盔,其上却还有莲花般的纹饰。
显然守卫们都认识永真,完全没有盘问,只是对永真点头示意,便放她们进了城。
城门洞开,其后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完全陌生的景象,乌崎镜惊奇地发现,印象中那气势磅礴的苇名城,此时反倒更像一座拥挤喧闹的大型工地。
到处都是刚刚搭建起一个框架的楼基,几百名蚂蚁般劳作的运石工嘿咻嘿咻地拖拽着巨大沉重的石块,拉土工们满头大汗地坦土,凿石工则用凿子切割石头。凿子溅射着火花发出令人烦躁的单调声音,负担着重物的骡马发出疯狂的嘶鸣。
监工们手持鞭子和铁尺,呵斥叫骂着偷懒者:
“动起来,不准偷懒!内府军时刻觊觎着我苇名国,哪怕盗国之战取胜,也断然不能放松警惕,必须筑城以防备外敌!”
依山而建的小城,此时此刻仍然飘散着细碎的飞雪,但是并不寒冷,这大概是苇名城的常态,民众们毫不在意地工作着,将自己的血汗浇灌进这座坚实的城垒之内。
在脑内越发模糊的前世记忆里,乌崎镜只是隐约记得,这里是一片人杰地灵的所在,民风淳朴、风景秀丽,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人才,任何人来到这里都会被热情招待,将自己灵魂的一部分永远地留在这里。
住在这里的,不论人、兽还是鬼,都极其擅长某种技艺,而这种技艺正是她此时此刻所梦寐以求的技艺,名为杀人之道的技艺。
乌崎镜觉得她很幸运,尤其是与佛雕师和永真的相遇,非常幸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或许有机会能接触这个世界最强的存在。
以一人之力镇一国,单独一人几乎就能发起灭国之战的强者,那位名震天下的逆天武人,剑圣,苇名一心。
乌崎镜置身京极国的乌崎家时,就对苇名国这个贫穷而异常坚韧的国家投以非比寻常的关注,乌崎家的所有长辈,对于这个看似羸弱的领国也大都噤若寒蝉,毕竟苇名国虽然是穷乡僻壤、人口稀薄,但要论武力强盛,或许三个京极国也赶不上一个苇名国,光苇名一心一人,就足够让任何大名和国主头疼。
毕竟苇名一心可不是单纯的所谓天下无敌的“剑圣”,他的盗国,是以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化不可能为可能,以他一人之力中断了内府一统天下的进程。据说苇名一心本人也精通忍术,他经常带上面具化身某位忍者,肆无忌惮地对敌人高层展开刺杀,在那场残酷的盗国之战中,一心以一人之力几乎杀光了内府军派遣的所有高层。
但是此刻似乎距离乌崎镜印象中游戏开始的时代还差了十几年,在她的印象中,一心盗国,不过才过去数年之久。
依稀可以看出曾经那场惨烈的盗国之战所留下的痕迹——未能完全修补的围墙,坍塌的望楼,崩坏的箭塔,以及火焰焚烧后留下的焦痕。
但是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游戏里那座仿佛巨兽般吞噬一切的苇名城如今才刚刚建立,所有足轻、平民和武士眼中都是狂热,那种对于国主武力报以绝对信任的狂热,相信有一心在,苇名国便是不败之国。
跟在永真身后,意外地发现永真在苇名国的地位似乎也不低,来往的士兵和武士大都会毕恭毕敬地对永真行礼问候,永真也会微笑地回礼。
“永真大人,欢迎回来,一心大人的身体……”有人想当担忧地问。
“一心大人的状况很好,田村主膳留下的伤势几乎完全被治愈了。”
“永真小姐,这家伙不小心,被落石砸中了。”一位民工扛着另一位已经昏迷的民工慌张地叫住永真。
“送到天守阁去吧,伤势并不严重,我的师兄可以帮忙。”永真大致检查了一番伤势,做了一些简单的处理。
“枭大人非常关心猿大人的状况……”这是一身黑衣,双眼像是鹰的忍者,紫色的披风完全将左手遮蔽,背着一把不长的刃刀,双腿绑着便于行动的绑腿,悄无声息地来到她们身边。
“猿大人仍然没能摆脱修罗的嗟怨,恐怕短时间内仍然必须闭关……”永真摇头说。
“等等,您身后这女孩的手臂……”忍者的瞳孔微缩,惊愕望向乌崎镜的左臂,“猿大人的忍义手,传给了这么一个小女孩?”
虽然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乌崎镜已经将自己的左手用绷带绑起,又在永真的帮助下置办了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常服,但是在忍者的毒辣目光下,仍然不可能藏住忍义手的秘密。
“没错,她姑且可以算是猿大人的弟子吧,和猿大人一样失去了手臂,无法出山的猿大人将忍义手传给了她,或许也抱着由她继承自己的名字建立功业的期待吧。”
忍者深深扫了乌崎镜几眼,似乎对于乌崎镜为何会继承忍义手感到尤为惊异,忍义手似乎在他们眼中相当具有分量。
“在下告退了,终于有人继承了只猿的忍义手,枭大人会感到很欣慰的。”忍者对永真和乌崎镜拱手,毕恭毕敬地退隐到黑暗里。
“苇名城共有两支忍者军队并存,一支是由天狗大人所训练的寄鹰众,专门主持内部维稳和间谍工作;另一支则是由枭和蝶所掌控的孤影众,专门掌管对外刺探和暗杀,你刚刚见到的那人,就是枭麾下的孤影众。”永真牵着乌崎镜的手,两人并肩沿着苇名城前那似乎一望无际的阶梯朝着高处的正门走去。
“那个家伙,给我相当不舒服的感觉,”乌崎镜知道,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那名孤影众其实一直在观察着她,“感觉不像是忍者,反而如同……择人而噬的猎犬。”
“没错,哈哈,你的感觉很正确,他们就是猎犬,有利益,就会不择一切手段去谋夺,”永真冷冷地说,“永远不要把后背暴露给他们,孤影众和他们的头领,没人知道他们追随一心大人打赢这场盗国之战是在图谋什么。”
“永真姐姐,我们到底要去哪里?”乌崎镜对于忍者们并不在意,她这样的小人物,怎么会值得忍者去刺探呢?不管是孤影众还是寄鹰众,都交给那位以后现世的狼之忍者去解决吧~
“我们要去城主的居所,天守阁,你未来的修行会在那里开始。”永真说。
“诶,那么……永真姐姐,我有机会见到一心大人么?”乌崎镜莫名地兴奋了起来。
“一心大人在盗国之战中受了伤,此时正在苇名的从家平田家的庄园修养,苇名城的顶端过于寒冷,不利于伤势痊愈。”
平田家……乌崎镜低下头,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难道在这个时候,那位御子便已经现世了么?不对,记得故事开始的十几年前,上一代还在人间行走……
“一心大人那样的强者,居然也会受伤?”等等,乌崎镜又觉得有些奇怪,明明在游戏CG里,她记得一心可是毫发无损地将那名内府方的大将田村主膳给斩杀了啊。
“一心大人再强,他也是人类,那场盗国之战中,其实所谓的内府大将田村主膳并没有伤到一心大人一根毫毛,据说真正伤到一心大人的人——”永真意味深长地看着乌崎镜,“是一位和你一样,有着不死之身的剑士。”
“虽然暂时你见不到修养中的一心大人,可那名奇特的剑士,此刻正在天守阁中,传授一心大人的孙子弦一郎大人剑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为你引荐一下她,”永真顿了顿,仿佛非常乐于钓着乌崎镜的胃口,“前提自然是,你要先将我的修行完成。”
“为什么,我可对救死扶伤没有兴趣啊。”乌崎镜有些失望地说,比起永真的医道,她更在意的是永真口中那位不死的女剑士。
“世上但凡高妙的剑士,都在活人之道上有极深的造诣。活人之道是存续之道,在西方的大国被唤作摄生之学,刚过易折,在战斗中,除了要斩杀敌人,更重要地是维系自身,要杀死敌人,至少要先做到不被杀。”
“可是我是不死的啊,被斩了,也无所谓。”乌崎镜有些不耐烦地说。
“果然如此,如你这样的孩子,过早得到了不死,果然不是好事么,”永真无奈地摇头,“你真的觉得你的不死是毫无代价的?更何况据我所知,你每一次被杀之后,都需要一段时间重新复苏吧?诚然你无法被完全杀死,可是在这段时间内,敌人将你碎尸万段、将你的头颅夺走、将你的四肢切断。哪怕你能复生过来,又该如何继续作战?”
乌崎镜想了想那个画面,被击败后,比如自己的头颅被永远关进了某个匣子,深深埋入地底,哪怕头颅内的意识不会死亡,但是身体也变得永远找不到头的位置,就这样持续几百年、几千年不死……假如所谓的不死真的沦落到这种地步,那或许真的对于自己可以算是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