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苇名城,苇名流道馆。
本堂高处,长长的卷轴悬挂着肆意纷飞的汉文水墨字,大概是苇名流的精要宗旨:
“犹豫就会败北。”
所谓苇名流,是不择一切手段杀敌的剑术,一心最初创立这门剑术,唯一的目的便是“赢”,一心醉心于刀刃的交锋和互换中,一切手段都可以采用,一切招式都可以被化为己用,一切武器都可以被融入所谓“剑术”,能杀敌即是剑,万物皆剑。
“喝!喝!喝!”手持木刀的学徒,在师范的呼喊声中,有板有眼地一刀又一刀进行最基础的训练。
一张张青涩而认真的面孔,脸颊上流淌着晶莹的汗珠。
“太慢!太轻!太无力!”一旦有人的动作稍稍出了差错,师范的棍棒就会毫不留情地雨点般敲打在他的身上。
“谢谢老师!谢谢老师!谢谢老师!”哪怕浑身上下被打的伤痕遍布,弟子仍然每挨打一次,便呼喊一声。
除了最基础的剑术训练群体之外,道馆内还有各种五花八门的学生在修习各种乱七八糟的“苇名流”技艺。
赤膊着上身碰撞在一起,抱住对方的腰部,不断用手腕、臂肘敲击着对方,一重重关节技互相缠绕,绞尽脑汁将敌人放倒,这是苇名流的合气搏击之术。
两人踩在高高的木桩上飞快地互换身位,手持被布包裹的枪头,不断用长枪挥击和突刺,要将对手从木桩上击落,这是苇名流的穿刺挥杀之术。
两名全身套着护具的学徒,左手持着方形木盾,右手提着一把钝刀,死死地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脚下不断兜着圈子,两面盾牌一次又一次地碰撞,这是苇名流的盾击招架之术。
乌崎镜看着道馆内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比试和技巧,两眼发光,好厉害,每一个都这么厉害,她都想学,尤其是最后一个,太厉害了!果然苇名剑法是天下无敌的,只有用这样的剑法,一心才能以一人匹敌一国,她也想变得如同一心那样强大无畏!
“看着他们,就像看到了最初跟着一心大人学武的自己呢,”永真跪坐在镜身边,“你似乎感到很兴奋,说起来,这里的所有苇名流招式我都学过,你想学吗?”
“太好了,永真姐姐!我全都要,从现在就开始学吧!”乌崎镜站起身来,热血沸腾地对着永真挥舞着拳头。
“嗯,来吧,我们是可以开始了。”永真也站起身来,领着乌崎镜前往道馆一处僻静的角落,显然是她事先命令苇名道馆的人准备的。
“让我先试试你的深浅,不用留手,全力向我进攻。”
永真抛给乌崎镜一把木刀,乌崎镜抬手接住,兴奋地随意挥舞几下,这把木刀可比在半兵卫那里拿的断刀挥起来要舒畅多了,像是第一次拿到心爱玩具的小孩,乌崎镜的脸上有纯粹的笑容。
一记挥击,斩开空气,从左至右,旋转身体,想象不存在的半兵卫站在面前,向她挥刀,身体下意识会有相应的反应——如何闪避,如何招架,如何找到破绽,如何展开反击……
一袭艳丽红袍的永真,就这样平静地站在乌崎镜的对面,宛如一团飘忽不定的流云,双手藏在长长的袖子之下,这让乌崎镜感到很难受。
她看不到永真的手,观察不到手腕,就不知道她将要如何挥刀——不对,永真现在根本没拔刀,她的那把短刀,还是挂在腰间,静静藏在鞘里,根本没有丝毫杀意传来。
“永真姐姐,你为什么不拔刀?”已经习惯和半兵卫用刀刃互相斩杀的乌崎镜,一时间发现她面对的不再是刀,不再是半兵卫那双麻木无情的瞳孔,不再是拥有如半兵卫那般高大身躯的武士。
反而是看上去再柔弱不过的永真,眼神宁静温和毫无锋芒,双手藏在袖内毫无动静,短刀入鞘古井无波,乌崎镜无法从永真身上感受到任何东西,乌崎镜甚至会产生她的面前什么都不存在,只有一团空气、一束阳光、一道幻影的错觉。
你要如何挥刀去斩无形无相的幻影?
“镜,你真正开始学刀只有七天,你唯一面对的敌手只有那位不死半兵卫,哪怕你修行的方式……有些非比寻常,”永真露出讥讽的笑意,“可是你真的认为现在的你有资格逼我拔刀?”
“好吧,永真姐姐,那我要上了。”乌崎镜并不知道永真到底是在托大还是真的有那种深不可测的实力,她微眯双眼,深深呼吸,飞快地进入那种与半兵卫对决时的状态里。
刀身缓缓放下,垂在身侧,下段起手,步伐游动,化身蛰伏在阴影中的蛇。
永真看都没看乌崎镜一眼,仿佛乌崎镜根本不存在,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望着从窗外斜照进道馆的丝缕阳光,缓缓抬起手,像是想要将阳光捧在手心。
乌崎镜觉得很恼火,这分明就是完全未曾将她放在心上,她怎么也是能够击败半兵卫,七天之内掌握了半兵卫几乎所有杀人技艺的人呀!哪怕不可能击败永真,这一击,至少要让永真认真起来!
乌崎镜展开冲锋,数步飞窜到永真身前,施展出她从半兵卫身上学来的刀术。
举刀于头顶,踏前,装作要挥击,然而第一刀是假动作,根本不会挥下,侧身滑步,行云流水地转身起跳,用身体带动木刀旋转,滑到永真身后,流水般的刀势,目标是永真的后颈!
就在木刀将要斩在永真身上之前的一瞬,永真终于动了。
宛如舞蹈般的步伐,朝前轻描淡写地一缩,乌崎镜的刀刃便擦着永真脑后的头发掠过,就在乌崎镜旋转身体的同时,永真的衣袍也随着她的身体蝴蝶般摇摆,乌崎镜觉得她确实在劈砍幻影,自认为必中的一斩,在永真的身法前却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机会。
永真与乌崎镜错身而过,乌崎镜能闻到永真身上那股令人舒适的药香味,在温泉里时,乌崎镜同样从永真身上嗅到了这股相似的味道。
永真的动作极其轻柔,四肢的拂动确实带着舞蹈般的优美韵律,她的双手在一瞬仿佛画出了一个完满的圆,而乌崎镜却正义无反顾地冲入这个圆内,冲入永真的陷阱里。
乌崎镜的冒进结果也是理所应当的,永真的左手,温柔地托在乌崎镜胸前,右手则则然而然地按在乌崎镜身后,一个完美的圆终于在乌崎镜身上闭合了。
永真前冲,左腿绊住乌崎镜的右腿,直接将乌崎镜绊倒,无法立足,双手同时发力,左脚抬起,膝盖顶住乌崎镜的小腹。
乌崎镜整个人直接被永真轻描淡写地托到半空,永真双手翻转,乌崎镜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被永真一记无比流畅的过肩摔甩到半空。
手腕被扣住,五指松开,木刀脱手而出,滑入永真手心,而乌崎镜的身体却被狠狠甩倒在地,永真居高临下,仍然是一副弱不禁风的可怜姿态。
“这便是你将从我这里学到的活人之道的一种,徒手面对剑士之时不被杀的技艺,借势打势,诱敌深入,最后夺取刀刃,所谓的‘苇名流·无刀取’。”永真柔柔地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