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真要带乌崎镜离开这座破旧的寺庙。
乌崎镜以为她们的这场意外之旅会走很远很远,去往她从未听闻的疆土,但是没想到,她们的第一站会是这里。
这是一泊深藏鹿野山深处的天然温泉,永真凭借对草药长势的判断和望气之道,带着乌崎镜一直找到了这里。
玉白色的温泉,显然富含天然矿物,要是在前世,恐怕会是旅游胜地里最上级的温泉,冒着温暖的热汽,任何正常人泡进去,恐怕都会因为过于舒适而忍不住发出长长的呻吟,泡进去,任何烦恼都会忘却,头脑会沉入慵懒的倦怠中,短暂地与这个纷乱的时代隔绝,进入另一个理想乡。
永真不由分说地把乌崎镜那身破布烂衫撕开,一脚将乌崎镜踹进了温泉里。
明明自认在与半兵卫的搏杀中已经初通搏击战斗技艺的乌崎镜,在永真面前,像是又一次变成了毫无反抗能力的婴儿,永真的双手细嫩而温柔,却有着乌崎镜无法抗衡的力量,任凭乌崎镜如何尝试去挣脱,永真那宛如缠丝的双手只会讲她束缚的越来越紧。
用永真的话说,这是名为柔劲的技巧,人体之内埋藏着巨大的潜力,武人让全身的气息始终保持流动,随时随地能够保持集中如一,不论乌崎镜尝试从何处何方袭击永真,都会第一时间遭遇永真全身凝固如一的柔劲的反抗。
“镜,你在用一只手对抗我的全身,”永真只是轻轻地顺势一带,奋力尝试挣脱的乌崎镜就动作无比拙劣地摔入泉水里,溅开水花,“我将你的力量在体内用柔劲化开,再加上我自身的力量微微增幅,便能造成这样的效果。”
“好难受,而且——太,烫,了!”乌崎镜紧皱眉头,这些天搏杀的伤势,远远没有完全痊愈,只是刚刚泡进温泉里,就感觉浑身上下十分瘙痒,她感到非常难堪,虽然确实很多天没有像个正常的女孩子一样梳妆打扮洗浴,可是一泡进去,几乎四分之一的温泉池水都被她身上的泥垢、血渍和污秽晕染开来,这也太夸张了吧?
而且这种天然温泉的温度——她没有温度计无法确认,可是以她身体的感觉,至少五六十度是有了。
“明明是个挺可爱的小姑娘,却把自己的天资糟蹋成这种样子,你不会认为拥有了不死,你就不是女孩子了吧?”永真正解开她的发髻,一头青丝披散开来,踢开木屐,悄无声息地走到靠着温泉边缘的乌崎镜身后。
“不需要永真姐姐强调,我只是,只是……”乌崎镜小脸涨红了,她也不知道如何向永真解释,她想要在与半兵卫无尽的厮杀和受死中,忘却什么呢?是恐惧、喜悦、疯狂还是某种更扭曲的感情?
“这种奇怪的发色,看来是你这种族群所独有的呢,”永真蹲在乌崎镜背后,随手捻起一束乌崎镜披散开来的头发,灰白色的头发在日光下也折射出润泽,她的手指从发尖一直向下摸到发根,乌崎镜只是感觉浑身越来越痒,身后传来的药香也让她的心跳不由加快,“你是在成为不死者之后才拥有这种头发的吗?”
“唔,好像是的,我记得我原来的发色是黑色的。”乌崎镜也并不清楚她这种突兀的白头到底是因为什么,不过她不讨厌白毛美少女,所以或许还不错?
“真是有趣,看来不论是什么物种,蛇、鸦、猿或者人,乃至于神,只要谋取了不死,身上都会或多或少出现这种状况。”永真若有所思的样子。
“永真姐姐,你对我……对不死者这种群体,有过研究吗?”乌崎镜从未在永真身上感觉到任何杀意,可是假如永真准备将她抓走进行某些实验,她也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她很清楚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了什么,不死可不是随便就能攫取的事物。
另一个世界多少帝王将相、英雄豪杰,穷尽一生一世,也未曾有丝毫机会接近不死,不死,可是几乎所有人类共同的渴求。
但在这个世界里,某种意义上说,求得不死似乎意外的容易,只是之后会承受什么样的代价,就很难明白了。
“我对于不死并没有愿望,我只想完整地度过短暂的一生。只是苇名国内,确实有不少人在研究不死,我的师兄们对其研究尤甚,”永真并未有丝毫隐瞒的意思,“但是请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察觉到你的不死,你不是苇名国的人,没有必要为我们牺牲。”
“可是永真姐姐,你为什么愿意帮我呢?我觉得在那间寺庙里,我能呆的很开心,跟在猿先生身边,能学到很多。”乌崎镜知道这个世界绝不可能有任何无缘无故的好意,永真愿意做她的老师,不可能在她身上毫无所求。
“这里是一群失却自我的行尸走肉在这糜烂时代最后的容身之所,但是镜,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的生命才刚刚开始,不该消磨在这里,”永真温柔地抚摸着乌崎镜的小脑袋,“你和小时候的我一样,我们都是被猿从战场上捡来的,猿曾经毫无保留地将一切传授给我,现在轮到我将一切又传给你了。”
“这并不是交易,而是因缘所致的传承,正如世上的恶意轮转永无止息,善缘也能世代相传。”
乌崎镜愣住了,怎么听,永真也不像是在撒谎,但是她真的难以相信,她会真的遇到这么完全抱着善意不带任何功利心接近她的人。
比起永真的说法,她更愿意相信,永真还在她身上另有所求,只是问题的答案,她或许永远不能从永真口中问出。
“永真姐姐,那么你会教我什么呢?”乌崎镜小脸通红,不知道该把眼神往哪里放,胆怯地双手抱着自己的身体,将大半截身体都埋进水里,“我可不是到这里来玩的,我必须攫取力量,我要掌握杀人之道。”
乌崎镜一时间不知道要把目光往哪里放了,永真正慢条斯理地脱下一尘不染的白袜,露出雪白圆润几乎毫无瑕疵的玉足。
“你为什么要攫取力量呢?杀人之道,对于你这样的孩子来说,或许过于凶险残酷了。”
“我已经被杀过很多次了,那种感觉很差,如果不想那么轻易地被那种怪物杀掉,我就必须掌握杀人之道。毕竟我们就活在这样的时代,不能杀人,就会被杀。”乌崎镜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只有六年,但是残酷暴虐之事,她已见过许多。虽然曾经如日中天的乌崎家在一夜之间凋零,可过去她也曾见证过乌崎家崛起时所发生的一桩桩惨剧——谋杀、乱伦、背叛、灾荒、劫掠、奸淫……
那确实是几乎完美的躯体,悉心的保养,同时也经过长期的修行,在精神与肉体之间保持了持续的均衡,褪去衣衫的永真也悠然走入温泉之内。
“我对复仇并不执着,鬼庭内府,那是多么强大可怖的势力,何必为了仅仅相逢数年的所谓家人的死,去把接下来的一辈子投入只会带来痛苦的复仇中?”乌崎镜别过脑袋,不敢再看永真哪怕一眼,虽然知道永真只是把她当成一个人畜无害的小女孩,但是现在的景象对于她还是太刺激了,尤其是她们还在聊这么严肃的话题时。
乌崎镜咽了咽唾沫,将身体在温泉中埋得更深了,“不管是杀人还是杀鬼,我都要学会,学会的目的并非是报仇也不是野心,我只是想要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能够去自由地追求想要的生活。”
“自由追求生活的力量吗?真是意外天真又……沉重的梦想呢。在这个时代,又有谁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呢?”永真轻叹一声,注意到乌崎镜的退缩,反而笑吟吟地挨得更近,“镜,你在怕什么?明明都是女性。”
“永真姐姐,你真的要和我一起泡温泉吗?我的身上很脏,非常脏,满池的水都被染黑了。”乌崎镜背对着永真,脑后的白发在水中披散开来。
“镜,你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狭隘了,如此广博美丽的世界,仅仅是你小小身躯上所沾染的污秽,怎么可能将整池温泉都染黑呢?”永真温柔地从身后将镜揽在怀里,镜的脸完全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