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又一次枯坐菩萨像前静思冥想的半兵卫,乌崎镜沿着来路又一次踏上了返回破旧寺庙的路途。
只不过这短短七天里,她已经焕然一新,不再只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女孩,而是一头哪怕提着一把生锈的断刀也能择人而噬的幼兽。
虽然没有实际与人厮杀过,但是她自问假如置身战场上,与乌崎家以前统率的足轻们相遇,她也能至少杀死五六人才会被军势斩杀。
她知道猿还对她有更多的安排,她决定尽快回到古寺,继续下一步的修行。
回到半掩的破旧寺庙门槛之前,乌崎镜却嗅到一股生人的气息——清新、芬芳,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令人心情宁静,相当愉悦。
似乎是某个女人身上的香气。
乌崎镜站在门扉之后,确实听到寺庙内传来某个相当年轻的女子声音,温柔、平静而细腻,正与猿漫不经心地交谈着。
并没有刻意掩饰声音,因而乌崎镜能够很容易地侧耳倾听他们交谈的内容。
“……猿先生,很抱歉,您还不能离开这里。”女子如此遗憾地说。
“真可惜呢,明明收了如此有趣的一名弟子,却不能亲自教导和训练她,只能枯坐于此,无数次重复雕琢这些可笑的佛像。”
“雕佛千万,也压不下您心头的修罗之火,我会为您再贴上一百零八张镇灵符咒,祈祷您能有驯服心中野兽的那一天。”
“那一天,永远也不会到来了吧,我知道的,哪怕此时此刻,我也仍然在愤怒,那股嗟怨的憎恨之火,永不熄灭,直到我真正拥抱死亡的那刻。”佛雕师长长太息。
“一心大人托我向您带话,苇名国一切都好,不用操心,您不会死,没有人会死,苇名国必将复兴,鬼庭内府也不可能攻克此国……”
“呵,那些事都无关紧要了,永真,有没有发现,某个小家伙,一直在外面偷偷听咱们说话呢。”佛雕师呵呵笑了起来。
一开始就没有刻意隐藏自己行踪的乌崎镜,确认既然两人都没有介意自己偷听的意思,便推开寺庙的房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宛如山岳的猿身侧,看到一名美艳的少女,襦裙白袜,跪坐在小腿上,食指和中指,按在猿右臂的脉搏之上,似乎是在把脉。
听到乌崎镜的脚步声,她膝行退后,转身面朝着乌崎镜,双手按在膝盖上,对乌崎镜露出友善的笑容。
一身绛红色裙裤,双瞳清澈见底,容貌精致清新,肌肤是毫无血色的惨白,刘海垂在脸颊两侧,随意地在脑后竖起一圈发髻,整个人黑白分明,宛如从水墨画中走出,看年岁最多二十出头。
细看会发现她的发色深黑中微微透露一丝浅黄,眉眼细长,线条分明,莫名会让乌崎镜想起那些渡海而来的南蛮人,难道说这被称作永真的少女,其实是出身异国的混血儿?
看到乌崎镜之后,永真本来温馨的笑容凝固,她微微皱起眉头,有些不满地对佛雕师说:
“猿先生,您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女孩子啊,就这么把她放养在野外,这狼狈姿态,简直像是荒山野岭的小猴子。”
永真不由分说地站起身来,走到乌崎镜的身侧,那双细嫩却意外有力的手无视乌崎镜的反应在她身上上下摸索起来,检查着乌崎镜的身体,随着检查的进行,永真的脸色越来越差。
“难以置信,这种伤势,她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居然还装作这种若无其事的样子!”
“左手被斩断了,还用如此粗糙的手法装上你那只破烂忍义手,太恶劣了!”
“小妹妹,一直被这些怪人虐待到这一步,你怎么忍得下来啊!”永真捏着乌崎镜的脸蛋,毫不掩饰她的怒意。
“姐姐,我确实没事呀,我现在的状态挺好的。”乌崎镜弄不明白为什么永真如此担心她。
“永真,你忘了吗,除你之外,来这里的,大部分都是不死者,这孩子也不例外。”
“这么小的孩子,居然就蒙受了不死的诅咒,实在是太惹人怜爱了,而且还呆在你们这些怪人身边,被糟蹋成这样……”永真嫌弃地瞥了猿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谴责猿犯了天大的罪过似的。
“永真,如果你对她的遭遇有所不满的话,不如答应我一件事吧。”
“你想说什么?”永真捉起乌崎镜的右手,心疼地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刀伤,光这一条手臂,就至少挨了数十刀还没有完全愈合,不死者就能这么乱来么?
“这孩子不久之前刚刚从半兵卫那里学了杀人之道,身上全是锻炼留下的伤势,她现在已经知道了如何杀人的基础,但是她却不知道活人的道理。”
“岂止是不知道活人的道理,看她身体如此糟糕的状态,对摄生一窍不通,既不知道保养自己,也不知道珍重他人,向她这么继续下去,就算不会真的死掉,也迟早会失格为鬼的!”永真从乌崎镜的发丝间捉起一只虱子。
呆在永真身边,之前一直同半兵卫作战,紧绷着的精神就莫名松懈了下来,嗅着永真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味,乌崎镜不知不觉就有昏昏欲睡的感觉,满眼都是刀光剑影,被杀死了无数次,乌崎镜的肉体和精神都几乎到了一个极限,稍稍放松,乌崎镜就觉得眼皮都在打架,昏昏欲睡。
“姐姐,你身上的味道,好好闻……”乌崎镜半梦半醒间喃喃自语。
“想睡的话,就睡吧,小姑娘,你太辛苦了,哪怕不会死,你至少应该学会如何正常地活着啊。”永真毫不嫌弃乌崎镜浑身的污垢,一脸怜爱地将乌崎镜揽在怀里,轻轻拍着乌崎镜的背,就像是母亲在哄心爱的孩子入睡。
乌崎镜就这样一闭眼便靠着永真在那股药香里睡着了。
“永真,看来你会和这孩子相处的很好呢,这样我就放心了,”佛雕师捏着胡子愉悦地说,“你也知道,这孩子现在只知道杀人剑不知道活人剑,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误入歧途。”
“相逢皆是缘分,今日你恰逢其会,不如便试试收这孩子为弟子吧?将她带去苇名国,好好叫她一些活人剑的道理,将她身上那股锋芒毕露的煞气压下去。”
“虽然知道你是在算计我,但面对这样的孩子,实在没有拒绝的余地呢,”转头看着佛雕师那衰弱的沧桑面孔,永真没来由地想起初次相遇的时刻,那时的猿,宛如降世的金刚,一举一动具足威仪,“就当是还你当初的人情,我可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孩子就毁在这里。”
“她叫什么名字?”
“乌崎镜,如果你愿意,可以给她起新的名字,另外,你可以在苇名国带她去拜访一下枭和蝶,她的义手需要有更多的忍具。”
“乌崎么……”看着靠着自己陷入甜美睡眠的孩子,永真若有所思,没错呢,这个孩子,确实与她是同类。
想必未来会很有趣吧?永真嘴角浮现笑意,但是笑容下一刻又变成了嫌弃,捏着鼻子将浑身上下沾满污泥和血渍的乌崎镜拦腰抱了起来。
必须带她去洗澡,立刻!这是最优先的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