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无法被考证的无名英雄
昏暗的装甲载具里,艾斯一行围坐在被厚重黑绸覆盖的棺椁周围。为了保证绝对的安全,被厚重装甲包裹的舱室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通风口,除却仪表上的指针半死不活的跳动,沉闷舱室内只有寂静,连空气流动的迹象都不存在丝毫。
所有人都在沉默中忍耐,忍耐这足以把人逼疯的沉默,忍耐这夹杂着焦尸臭味,机油与血腥的空气,前者来自他们的虔诚,而后者来自他们为虔诚付出的代价。
对埋棺地的突袭是一次疯狂的行为,而它奇迹般的圆满成功了,至少目前是这样。
对一个强大的残暴国度不宣而战,以一艘陆地方舟为主体,依靠不足千人的突袭部队撕开移动都市级别的城防,然后将被亵渎的圣物夺回。
疯狂的战斗,但他们甚至没有付出两位数的人命。这足以在任何时代被称为奇迹,即便参战者知道,这场战争永远不会被人知晓,就像他们的先辈们所参与的那些被遗忘的战争一样。
结束了。有的人这样想到。
结束了吗?有的人这样想到。
他们的目光游离于那些刺透黑绸的金光和沉默不语的盾卫长,但谁也未发一言。
因为那个不朽的武士紧锁双眉,握着圣剑的手正在不易察觉颤抖。
他在思考,他在权衡,他思考与权衡事情使他的思绪陷入了困境。
承载着石棺的载具行走了不知多久,寂静的无线电开始喧嚣了起来,嘶吼,叫骂,声讨与战士倒下时的惨叫令沉默的人们感到不安。
他们翻出数据板,上面闪烁着战况和阵亡名单。
若伟大之人的陨落对应着一颗星辰的陨落,现在在他们眼前发生的,无疑是一场壮丽而残酷的流星雨。那些熟悉的,如雷灌耳的名字飞速闪过,然后被更多的名字覆盖,其速度之快简直令他们不敢想象。
“阿斯莫代大师殉道,瑞德罗斯大师殉道...”
角落里的萨科塔剑士呢喃着,他的手按在了华美的剑柄上,但冰冷语气中的迷茫掩饰不了。
“怎么会?!赫潘斯导师?!阿奎坦大公?!”
闪耀的骑士瞪大了她美丽的双眼,晶莹的泪珠从中滚落,再一次打湿了她被血染红的战袍。
每个人都从上面找到自己熟悉的名字,于是沉默的不再沉默,怒火在哀伤之后孕育。守卫圣棺的使命束缚着战士们,如今他们只得仇恨深藏与心底,任由时光将其酝酿或消磨。
盾卫长艾斯沉默不语,墨镜之后的双瞳中闪耀起金色的光芒,他正在用灵能同另一位指挥官沟通着。
舰桥上,摄政勋爵凯尔希阴桀的看着地图,同艾斯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伤亡惨重+
+意料之中,我们早就得到了预言,更何况,邪龙哪有那么好好对付+
艾斯望向了别处,他的视线穿透了装甲与废墟,最后落在了遥远的城区。
+祂最后的宿主已经来了+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那股龙臭味我在龙门的集结地就能闻到+
+他们不可能挡住那条巨龙的+
+当然,我们都知道!如果巨龙能被凡人杀死,祂早已死去!难道有哪个时代缺乏敢于牺牲的勇士吗?+
盾卫长能感到勋爵思绪背后的激动如同耳畔炸起的惊雷,那一次事件之后,自称凯尔希的女人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激动过了。
艾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除却圣者,他才是这片大地上最古老的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些已经消失的抵抗者们曾经多么英勇,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巨龙是何等的强大。
审视自己的内心,艾斯能够察觉他在恐惧,他对那条巨龙产生了超自然恐惧,就像任何凡人一样——尽管活了很久,但艾斯依旧认为自己是凡人,只不过他还肩负着不能因时代变迁而改变的使命,所以他需要活的很长。
艾斯最初的使命并不是挥舞利刃,而是作为一名记述者,将那些因两位至尊的战争而焚毁的故事记录下来,然后将其保存,直至放逐了巨龙之后的,人们不再需要忍受战火的时代。
不朽最大的意义便是铭记那些会被遗忘的历史,这是他的使命,成为盾卫长艾斯之前的那个人的使命。
多少伟大已经消逝,世人挣扎在死亡与末日的边缘,苟活都已堪称勉强,又该如何奢求他们围坐在盛满食物与清水的餐桌边,等待长者为他们诉说过去的故事呢?
毁灭比创造更容易,遗忘比记忆更容易。
曾经还不是艾斯的他只是一位学者,拥有一间寒酸的书馆,终日抄录着搜寻而来的典籍。他最大的梦想在曾经是他的生活,向晚辈诉说过去的故事,将他的记忆,将人类的遗产传承下去,然后在某个和平的早晨安然离世。
但他没能等到那个衰朽之后的清晨,艾斯最后躲过了死亡,并举起了剑。
巨龙掀起的滔天烈焰将他的世代,将他的葡萄藤与书馆,将那些喜欢他故事的学生焚毁了,在他面前只剩下了一位屠龙武士濒死的躯体,和他面目全非,但不曾折断的剑。
就像那个和平年代的大多数人一样,他不喜欢战斗,不喜欢剑,但最后,他从被烈焰焚毁的废墟中,从武士那对璀璨如朝阳的黄金之瞳中,看到了战斗的理由,并且接过了他的剑。
最初,他只是作为一位记叙的学者,追随在那位在任何领域都堪称伟大的身边。但不知从何时起,他学会了战斗,如今,那些比他更会战斗的人连坟墓都已经被遗忘了,而随着无尽的厮杀,当年的学者已经成为了立于这个世界凡尘顶点的武士。
熟悉的异感略过每个人的思维,就像是唐突燃起于面前的火焰无声的燃烧,炙热与疼痛铺面而来,还有对高温与终结的恐惧。
那是巨龙的权柄,祂让泰拉最强大的军团因恐惧而沉默了。
但当异感扫过艾斯的思维时,他的恐惧在那一瞬间褪去了。
他知道巨龙的降临意味着什么,那些断后的人们在那一刻就死了,他们绝无法从巨龙的怒火下逃离。
除非...
烈焰升腾,石棺上的金芒也在闪耀,令人心安的力量抚平了守卫在他附近的人心里的不安与愤怒。
可那些离他很远的人们又该怎么办呢?
艾斯这样想着,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缓步踱至闪耀着的石棺旁,像掀起面纱一般轻柔的揭下了厚重的黑绸。
金色的光芒将昏暗的舱室照亮为天国的圣殿,但艾斯能从那熟悉的金光中,辨别出陌生却更加伟大的金光。
作为同圣者联系最为紧密的人,他能感受到那是一次升华,不知从何而来的奇迹降临了,像是在为他的老友进行着一次本质的升华。
或者说,就像是一位自知大限将至的父亲正在将他的遗产托付给孩子。
这样的升华需要时间,但巨龙不可能如此慷慨,他们现在所需的每一秒,都是这一代人中最优秀的人用自己的鲜血换来的。
注定更加璀璨的光芒不能在这里熄灭,而那些大地的火种也不该在这里熄灭。
如果思想与知识没有继承它的人,将其精心保管又有何意义呢?
将手至于圣棺之上,调动那位圣者的预知全能,艾斯知晓,当这次升华完成之后,这场永恒战争的胜利便是注定的了,也许只要一个世纪,宁静就会回到这片大地上,甚至更短。
他们应当拥有活到那个时代的资格,而不是死在这里。
艾斯想到。
没错,曙光已至,他们应当拥有更好的未来。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了,就像那份预言一样,不是吗?
圣者,他的老友,正在沉睡。
那么——
除了他,如今的泰拉还有谁足以被抽象为那柄用于换取未来的断剑呢?
除了他,还有谁可以成为那位同巨龙厮杀的金色武士呢?
艾斯摩挲着无名的圣剑,他拂过圣剑之锋,拂过剑脊上的铭文,如果他记得没错,那应当是用早已被遗忘第一时代的语言,“牺牲是最为崇高的美德”。
“闪灵,剑。”
正因好友殒命而悲伤的萨卡兹剑圣耳畔传来了艾斯的声音,她抬起头颅望向盾卫长,艾斯也在凝视着她,墨镜早已取下,那对铁灰色的双瞳中燃烧着金光。
“闪灵,你的剑。”
“大人...”
闪灵迟疑了片刻,解下她许久未曾出鞘的利刃,双手奉于艾斯面前。
盾卫长抽出了那柄华美的银剑,然后将不曾离手的圣剑置于闪灵手中。
“大人?!”
萨卡兹剑圣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所有的知觉都在提醒她,那位不朽的崇高者要做些什么。
“以你的荣耀起誓,你会保管好它,直至圣者重新执掌此剑。”
严厉但隐藏着慈爱的目光审视着她,卡兹戴尔崩溃之后,她便一直跟随在盾卫长身边学习他那超凡入圣的武艺,她清楚的知道这柄剑的含义,也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导师到底背负着什么样的使命。
“大人,您比我们所有人都重要!应当是我们为您而死!”
闪灵已经得到了盾卫长准确无误的命令,但她试图最后一次劝说自己的长官与导师。
“我所守卫的只是人类的历史,尽管有些还未被书写,但最为重要的那部分早已被我抄录。只有活到明天的人,才有资格回顾过去,有些过去的遗忘固然可悲,但若为之牺牲未来,则更为可悲。”
他没有作为一个长官责难忤逆自己的下属,而是像导师那样,将自己的思想传递给继承者们。
“我信任你们,我相信你们会有光明的未来,我相信你们会创造一个远比过去任何世代都要辉煌的世代。”
“所以,向我,向沉睡的祂宣誓吧,你会完成这项任务的,好吗?”
晶莹的泪珠从最为纯洁的萨卡兹俊美的脸庞上滑落,闪灵直视那位可敬的战士与导师,不再有一丝动摇。
“以你的荣耀起誓,我会以我一切为代价保管好它,直至圣者重新执掌此剑。”
她在哭泣,克制不住的哭泣,但她的脸庞只有坚毅,颤抖的声线下有着再也无法被摧毁的东西。
“大人,您将我们的生命至于您的生命之上,那么您的荣耀便凌驾于我们任何人的荣耀!”
得到了闪灵的誓言,艾斯背过身去,伴随着一道金色光芒,他消失在了舱室中。
闪灵清楚的看见,那个男人的最后一个表情是释然的微笑。
+凯尔希,让他们撤退...+
+艾斯,你他妈的,你他妈的还真是和祂一个死样!+
+这是最好的选择,这也是我的选择+
他切断了同凯尔希的通讯,如同划破夜空的金光一样,像被雷云覆盖的天幕攀升。
他将遍体鳞伤的麒麟从雷劫中拖出,无形的金光托举着她,将她推往安全的地方。
银色的利剑出鞘,未成形的天威雷龙向他扑来,在雷鸣中缠绕为了剑上的雷光,而后被他的力量染为金色。
下一个瞬间,缠绕雷光,快如闪电的利刃跨越了天幕,一往无前的刺向了黑色的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