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难自天穹降临,却消弭于烈焰。
火焰虽光芒万丈,但每一个追随圣者的联军战士都能感受到那份璀璨背后的扭曲。
向修会宣战的武士所燃起的火焰属于一个不应该存在于世的神祗,一条渴望在残虐之中毁灭大地的巨龙。
一切消弭纪元的终结者,那条恶龙之王,再度投下了自己的影子。除却从亘古之初便与之抗争,从那些终结了失落世代的战争中抢救下大地火种的圣者,任何人,任何存在,都应当向祂屈膝。
罗德岛的战士们颤抖着,那份恐惧并非仅仅基于神经和激素的,躯体对威胁的生化反应,而是更加缥缈,终结大地的巨龙施加于泰拉族裔灵魂之上的恐惧。
那些冠军,大师,百夫长们颤抖着,即便他们手握利刃,即便他们已经为可能的崇高牺牲而做好了准备,但那些东西依旧无法停滞他们的颤抖。
巨龙并不是任何凡尘的存在所能抗衡的,远比今日这垂死泰拉更加辉煌的时代绝不可能由一群懦夫创造,但那些时代被终结了,被巨龙付之一炬了,除却那位不朽的盾卫长,和支撑起泰拉诸城的那些失落科技,辉煌的时代并未留下更多碎片,继承了他们血脉的遗民甚至不曾知晓先祖的丰功伟业。
上个瞬间还传达着海量指令的通讯网络因那道火光背后的巨龙之影而静默,一半是因为震惊,一半是因为恐惧。
上至云集泰拉传奇的罗德岛舰桥,下至被血染红,堆积着尸骸的街垒,所有人都不曾出声,在那段既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时间里,三千个灵魂因为一个影子而沉默。
“撤退。”
一道严厉的女声回荡在通讯链中,那是罗德岛修会的摄政勋爵凯尔希。骄傲的女士试图维持冷漠,但在这片寂静中,所有人都能听清她声音中的颤抖——那并非无线电通讯的失真。
泰拉世界最精锐的武士们沉默着,既不知是否该执行,也不知是否该反对,他们沉默着,握剑或杖的手颤抖,嘴唇嗫嚅,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说不出口。
武士的尊严和殉道的信念号召他们以足以被铭记的冲锋抗拒怯懦,勇敢直面巨龙的影子,在光荣中迎接终焉;但修会的指令和对巨龙的恐惧在把他们推离战场,他们知道,凯尔希勋爵的命令并无不妥,在巨龙面前,他们的牺牲甚至阻挡不了那条恶龙哪怕是一个瞬间。
一时的撤退与苟活固然使荣耀蒙尘,而且对那些渴求光荣的战士而言,未来又会有多少战场会像今日般传奇,足以承载他们勇敢的血,并荣耀到足以将牺牲的故事流传给以后的世代呢?这一点即便是最为卓识的预知系术士也无法提供一个确切的答案。
但他们的早已不是单纯的战士了,心脏依旧温热,泵出的血液中也混有理智的冰冷,若是为了被传颂的荣耀而草草失去性命,为追求个人的荣耀而辜负曾发誓背负责任,这样的行为注定与荣耀无关。
巨龙回来了,祂投下了自己的影子,那位圣者的苏醒还会远吗?
不正是他们,亲眼目睹埋葬圣者的石棺在诸城冠军的护送下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不正是他们,将血肉铸成街垒,同被那头巨龙所驱使的被蒙蔽者战至俱伤?
街垒中的剑士,祷告中的骑士,制高点的神射手,正在编织符文的术士,沉默着拆解与构建的工匠们不知该如何选择,无论是战是退,他们都没有错,这只是一次选择,即便这份选择可能会决定大地的命运。
于是他们看向自己的长官,而他们的长官又看向了这支联军的长官。
“服从修会的意志,准备撤退。”
年老的剑士统领长出了一口气,深灰色的猫耳低垂,覆甲的菲林尾巴上曾闪烁着寒光,但就像他的剑一样,曾经的锋刃已经在温迪戈的坚甲上崩断了。被磨掉了一切浮雕,撕掉了所有流苏的蒸汽铠甲哀鸣,白色的水汽从老人的盔甲裂缝中窜出,不多时,便凝固在了周围的寒冷中。
“应当有人留下,若敌军突袭,阵脚自乱,有序的撤退也会演变为溃败。”
“那么留下人中应当有我!上一次,黑钢公会没能守护他的征途,这一次,我以生命起誓,必将守护他的安眠!”
威严的金属之声从比所有人都伟岸的漆黑战甲中传出,纹饰着金边的神异盔甲上缠绕着雷光,宛如天神下凡。弱气的千金大小姐只是一道幻影,她一直压抑着战意与暴虐,唯有将自己埋藏在名为杰西卡林的强大装甲中,挥舞着狰狞兵刃与致命铳械,在战场上泼洒死亡沐浴鲜血时,那股被积攒的狂暴才会发泄到应当被唾弃的敌人身上。
“与子同袍,荣幸之至。然巨龙面前,凡尘之血与鸿毛无异,唯有天国之越界者可堪一战。”
被尊称为冷酷者的处决牧师并无一丝温情,当代堕天黑卫统领瑞德罗斯,刑讯牧师阿斯莫戴先后战死,越界者的监斩官便接过了天国之暗的指挥权。滴血的巨斧再度像所有人昭示它作为凶器的品质——无论是给予未能成功者平静,还是将死亡降临于仇敌之身,他同样致命。
“射手团和戍卫团会遵循摄政之命撤退,然,圣棺安全撤离乌萨斯之土前,堕天黑卫绝不后退一步!”
“这是长子的责任与荣耀!”
一片沉寂之后,黑甲天使只得到一声呲笑。
“那你又该如何让巨龙流血,阿斯托拉斯大人?”
深红罩袍早已破碎,那些华美的玉佩也已不知所踪,雷法使赤裸着上身,像纹身般刺入皮肤的金属丝线在身躯上勾勒出复杂而玄奥的纹路,宛如描金的白瓷。张扬的金发肆意飞舞,一千条电蛇缠绕在她身边,可怜的箭矢与利刃绝无法刺入她周身两尺,而那些被她选择的敌人,则被雷霆正法轰为焦黑的残渣。
“那不知惊蛰大人有何高见?”
“哼,山人自有妙计。”
雷法使并未直接回答,她对其余三者拱手再拜,正色而言到:“某将随阿斯托拉斯统领为大军断后,万勿与我等相争!吾有一计待施,事成,可坠龙十载,换天下十载之安宁;不成,亦可留龙三刻,已为梓含得片刻之安宁。”
“还望诸位领军恪尽职守,莫要辜负公等子民,莫要辜负今日赴死之人!”
联军后撤至先前街垒十里之处,余下三位统领默然顿首,遂领兵退去,留三十六人已断后路。
黑卫二十三,统军为‘冷酷者’阿斯托拉斯,而雷法使十三,其首便是当代“惊蛰”。
黑色的天使望向了麒麟,他洞悉到了后者的意图,但此等壮举,只应由当事人亲口诉说。
“想必君已知晓,炎铸修士飞升之时,自有劫雷降世,无一例外。”
“火候不到家的,自当神魂俱灭,但活过雷鸣电闪者,无一例外,皆飞升为‘仙’——长生难死,餐风饮露,神游太虚,怡然自得。”
麒麟骄傲的诉说着正法修士的迷辛,眼中闪烁着光芒。
“飞升之时,雷云万倾,天地变色。其威压堪比天灾,绝非任何凡间之物可堪媲美。方圆之内生灵百不存一,虽有山岳大泽,不堪劫雷肆虐。”
“吾之流派所传承禁咒,便与之相关。”
十二位雷修运转电芒,在空气中勾勒出禁咒阵法,高傲的麒麟悬浮半空,雷光炸开了她的躯体与护具,血珠四溅开来,但她不为所动。
“天劫降处,万物不生,虫蝥无智,亦惊而悲——此为雷修之‘惊蛰’。”
那对紫眸平静如水,仿佛将要舍生取义,殒于万道劫雷的不是自己一般。
她凝视着狰狞面具后的天使,麒麟已经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像雷电那样,将全部的光与热凝聚在一瞬间,化作刺破黑暗的那一道闪耀之剑。
而为了走完光荣的最后一程,她需要天使的力量。
惊蛰盘坐与半空,元神出窍,奔赴雷云前的最后一刻,她开口问道:“大人,若我为阵眼施展此咒,你可愿为我护法?”
“不甚荣幸!”
冰冷的古拉特兰语回荡在战场上,滴血的巨斧被处刑人再度扬起,随着漆黑羽翼张开,残存的黑卫们迅速警戒四周,等待着那些被禁咒的波动逼疯的敌人。
他们将共赴荣耀的终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