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太吵闹?”
陈琳带着林萍到了一处连锁中餐店,因正值晚餐时刻的缘故,即使两人找了一个偏僻的位置还是难免有些叽叽喳喳的底噪。
“不会。”林萍摇了摇头。“这里是公共食堂吗?”
“当然不是。”陈琳看着菜单随口答道,“这是收费的。”
“这样。”林萍点头。
“我选了几个菜,你看看合不合适。”陈琳将菜单推给你林萍,并指着上边的几个菜名道:“雅典临海,鱼虾你应当是习惯的。我们点一只清蒸鱼,再加一份油焖虾,这里几个牛肉做法都偏重口,你可能不喜欢,我们就选一个烤翅好了,最后选一个清炒时蔬和海带排骨汤。这里没有面包,白饭我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意餐里我记得是有米饭的。”
“我听你的。”林萍扫了一眼菜单,有图的几样还能看出是什么,陈琳说得几样都是没图的,她也不知是何物,只听得是鱼、虾、鸡翅、肉汤和蔬菜。而这已算是丰盛了,她没什么理由反对。
服务员很快过来取了菜单,陈琳则跟着起身去取了两杯冰可乐,她发现林萍还蛮喜欢可乐的,也不知是喜欢可乐味还是单纯嗜甜。
“你大可放开一些,贤者的人设可不会是乖乖女。”
陈琳带着两杯可乐回到餐位,看到林萍一丝不苟端坐在原位,忽然觉得对方颇有几分可怜。阿里斯托克勒斯即使成了女性,在雅典城她也还拥有着一个贵族家庭,父母和兄弟姐妹对她应当都是不错的,突然之间来到这样一个陌生地,所谓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外不如是。
“我该怎么做?”林萍呆愣着问道。
“你该怎么做?”陈琳跟着一愣,看着林萍精致的面孔叹息道:“这可是个大问题。尤其对你来说是大问题。”
“为什么?”林萍问道。
“因为你要的不是答案,而是真理。”陈琳道。
陈琳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想,可是知道了对面的少女是历史中的那个柏拉图后总要多做几分考虑,也许是《对话录》里的大量诘问令他心有顾忌,也有可能只是对于智者的自卑,总之他容易多想。
‘我该怎么做’对于许多人而言是可以得到一个确切回复的,但有那么一群人就像是天真的孩子,在得到答复后还会做继续的追问,这种追问往往要求给予答复者进行大量的概念分析,从而使非不可证伪的概念失去作为答案的资格。而那些被留下的答案又将继续经受理性的考验,以至于最后对理性本身也加以考验,在历史上看便是本体论问题被提出到最后被归结为宗教神学,认识论问题提出后出现的怀疑论与认知划界。最初的那个问题往往消弭在大量了思考中。
如果人类的认识是有限度的,那么该如何生活这个问题又有什么意义可言呢?
而柏拉图信奉的无疑是“未经审查的人生不值得过”的信条,他也用这一信条构建了一个世界观,而这个世界观构建了现下世界。
少女柏拉图呢?也许她还没有开始追问和反思的道路,但陈琳是不敢给出一个答案的。
“你是神吗?”林萍问道。
“男神女神,请稍微让一下。”端着餐盘前来上菜的服务员笑着插进一句。
“麻烦您了。”陈琳身子后倾,让出了桌面。“她可以算女神,我配不上男神的称呼。”
服务员逐一放下餐碗盘碟,笑道:“小帅哥还挺谦虚。做男神有什么不好的呢?”
服务员开了两句玩笑转身便走,桌子上多出了一条清蒸鲈鱼,一盘油焖大虾,以及六个烤翅中与一碟清炒空心菜外带一大碗海带排骨汤,当然,少不了两碗米饭。陈琳眨了眨眼,才发觉自己可能是点太多了。如果是两三个男人倒是差不多,只有一男一女的胃口能够解决小一桌的菜吗?自己的胃口中午吃午饭已经探了底,一份套餐饭的量。林萍呢?
“我该去哪里洗手?”林萍小声向陈琳询问道。
“洗手间的话...”陈琳站起身看了一圈周围,“你要洗手吗?”
“进食前是要净手的。”林萍答道。“在这里不需要吗?”
“饭前洗手是要的...”陈琳离开座位,说道:“在家还能记得,出门反而忘了,你跟着我来吧。”
“嗯。”林萍站起身,紧跟在陈琳身后。
“倒是忘了你们是用手直接抓着食物进食的。”陈琳走在半道上想起了林萍为何要求洗手来。“等会你坐我边上来,我帮你夹菜,用手吃这些汤汤水水黏糊糊的东西不方便。”
“嗯。”林萍应答道。
“你有不习惯或不舒服的记得告诉我,我虽然未必能够全部解决,但起码知道你的需求。”陈琳边说边进了洗手间。
连锁中餐的洗手间和麦记、k记这些炸鸡店差不多,都是是两边各一个挂着性别符号的卫生间,中间的洗手台属于共用。此时恰好没人,陈琳为林萍示范了使用感应水龙头的用法,林萍学得也快,一次学会,没有什么波折。
洗完手,两人回到餐位,这回两人不再对坐,林萍小心翼翼坐到陈琳的身边,陈琳站在将对面的餐碗用具拿到身前,用属于林萍的筷子夹了一块鱼肉盖在饭碗之上,将碗移递给林萍道:“夹菜我帮你,翅中和虾用手倒是无妨,记得用纸巾擦手就好。鱼和空心菜用手就有点奇怪了,汤你可以直接用勺子舀。”
“嗯。”林萍点头。只是捏着勺子的手微微颤抖,有手足无措之感。吃东西该怎么吃呢?这大概是自她能够独自进食以来第一次对这件事感到陌生和发怯。
“想说什么可以说。有男人在身边没法吃?”陈琳再度夹了一个烤翅中放在林萍饭碗之上道。
“我不觉得你是个男人,你好像我的母亲。”林萍道,“我年幼时奴隶烹饪好食物,母亲也是这样坐在我的身边,用小勺子喂我吃下麦子与肉糜。安提丰每每要等到我吃饱了才能吃上,母亲的偏爱让他和我在小时候纠缠了许多次,后来他鼓着脸颊让我一起学习想要战胜我得到母亲的爱也有这一方面的缘故。”
“虽然不愿意承认自己像你妈妈,但你不属于现代,是古典的血肉,我也只好将你当做是现代的婴孩,给与你最初的照顾。”陈琳被说不像男人像母亲,心中有所不适,不过并不表露,而是顺着林萍的话应承了下来。“你很想亲人吧。提到继弟还笑了。”
“他们对我都很好。父亲对我说神让所有人都平等的,自然也未使人沦为奴隶,奴隶与女人源于城邦,城邦所说的正义来自强者剥夺弱者,优者统治劣者,高贵者御使卑贱者,法律一面是民众对抗贵族的武器,另一面也是压迫女人与奴隶的手段,而他并不愿意让我受到这样的暴力,所以让我能够学习诗歌与摔跤术,即使不能够改变雅典,也不至于成为连自杀也想象不了的顺服奴隶。”说到这林萍停了下来,用手在桌上画了几个圈圈后继续道:“但就像没有哪一个城邦没有奴隶一样,没有哪一个城邦是允许女人成为公民的,父亲不愿我受压迫,他与伯利克里在政治上还是站在了传统一边,雅典不仅没有放松压迫,反而愈演愈烈,依靠着舰队将压迫送往其他城邦,发动对外邦的战争。”
“很像是你说的话呢。”陈琳喝了口可乐,点了点头。“时代限制嘛,也没办法的。”
由智者学派提出的平等观发扬到罗马时代成为盛行学派斯多亚学派中的一大理念,上到皇帝奥勒留,下到奴隶爱比克泰德都能谈论平等理念,而那个流行于各大美术教室的石膏头像塞内卡更是直言奴隶也是人云云,结果罗马又何尝在他们手里变成了一个非奴隶制国家。用塞内卡的话来说便是如何说与如何做无关。
至于言行不一者之后的历史,要求言行合一的宗教兴起了,因信称义与众生平等成为更加主流的理念,且不提“第二性”的缺位,后来的黑色三角经营者难不成都是撒旦教徒吗?如果说那是来自传统的恶,宗教改革后所带来的三唯独、五唯独下的新教国家又如何呢?而那些秉承理性号召启蒙的人即便是那样的高呼天赋人权,破口大骂奴隶制是可恶悲惨的人类状态了,解放奴隶不也依旧诉诸于战争吗?即使解放了,种族歧视又延续了多少年?
更别提到了二十世纪回首一望,那一半的“第二性”尚且还活在另一种也许更为残酷的压迫之中。
“你在想什么?”林萍见陈琳若有所思的模样,好奇道。
“一个疯子骂一个唱歌好似大型纽芬兰犬的音乐家的一句话。”陈琳忍不住笑道:“瓦格纳是一个人吗?不,他是一种病。”
“什么?”林萍一头雾水。
“开个玩笑,别太在意,我有时候会说一些奇奇怪怪的烂梗。”陈琳挥了挥手,“实际上我想到的是另一段话,‘一个人对自己最低要求与最高要求就是在自己身上克服他的时代,成为无时代者,凭借那使他成为时代产儿的东西。’时代并非是一个好用的逃避借口,我们那思想无限和永恒的能力,向往天上的城而不是沦陷在地上。”
“我想我不能够很好的理解你说了什么。”林萍神色黯然,她直感上很喜欢陈琳引述的话,潜意识中又有很强的反感,加上一些意义模糊的词带来的费解,几种感觉在脑海中交织矛盾,令她很是难受。
“我...”
陈琳看着林萍的面容愣住了,他已经许久不曾见过真正由人的身体里透出的情绪,影视剧的演员们往往带着极强的目的性,搭配着特定光影与背景音乐,而通过声音或文字的情绪则有更强的疏离感,在电话与社交软件的聊天气泡里,感知到落寞伤怀之时可以很容易的说出或敲下“摸头”“抱抱”一类亲昵言语,因为那离的足够远,远到一辈子都不用去兑现。
现实中的抚摸与拥抱涵盖着更强的情感含义,也附带了更强的冲突,有个著名的譬喻说的是人类的交往就好比冬天里箭猪们感到寒冷想要相聚取暖,可是一旦接近相互之间的刺就将刺痛对方,所以又会后撤,寒冷难耐时再度接近,遭遇更强烈的疼痛。譬喻的提出者得出的答案是个体要自己发光发热,这样既不会感到寒冷也不至于刺伤和被刺伤,然而现实是生物体自身的热量无法抵御自然的寒冷。不过网络给了箭猪们一个新选择,通过虚拟世界,箭猪们的刺不再如现实中那样尖锐,并且没有箭的箭猪和不怕痛的箭猪可以被共享,这样进一步淡化了猪与猪的距离,使得相互取暖更加容易。
陈琳就是那一种已经习惯了虚拟世界,快要忘记自己身上长刺的箭猪,可真正面对一个近在咫尺的人,想要靠近的欲望立即使他记起了身上的尖刺。
“对不起,我失神了,在这个时候我不知我应该怎样面对你。”陈琳忽然想起了某句不亚于陌生的天花板的名言,“有只箭猪说,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的话,只要微笑就好了。我们还有漫长的时间相互了解,先吃饭吧。”
林萍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你还写诗吗?”陈琳歪头问道。
“咳咳!”林萍被突如其来的问题吓得差点一口气没能喘过来,连咳嗽了几下才缓过气息。
“害羞了?”
“我写的不好。”
“有喜欢的剧作吗?”
“《安提戈涅》。”
“我对《俄狄浦斯王》更熟悉些。”
“我也很喜欢《俄狄浦斯王》。”
“荷马、赫西俄德、索福克勒斯、欧里庇得斯、埃斯库罗斯、阿里斯托芬,我只读过他们几个的作品。再往前我不知道有什么,再往后你不知道是什么,想找个话题而这个话题不是数学题,那就只好聊这些了。”
“你喜欢诗和戏剧?”
“还好,有时间会读一点。”
“你的身体这样弱,应该不只是有时间读一点。”
“贤者同学,你已经开始践踏我的男性自尊了吗?”
“我只是说实话。你的身体太弱了,我能同时打倒三个你。”
“我好像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
“是的。”
“陈琳,我的名字。”
“陈琳?”
“来,给你一只大虾。”
“谢谢。”
“你能和我讲讲你身边发生的一些事吗?伯罗奔尼撒战争之类的。”
“伯罗奔尼撒战争?”
“雅典提洛同盟和斯巴达的战争。”
“我知道的不多,女人没有参加公民大会和上战场的权利。”
“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宁可持盾上战场打三次战也不愿在家生一个孩子的那种人。”
“我可不会杀孩子。无论是不是我自己的。”
“yeah!你竟然接上了梗,给你夹块鱼肉。”
“《美狄亚》,我不久前在剧场看过。这就叫做梗吗?”
“当然,你以为梗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吗?只是一种日常消遣的无谓谜题,所以和你说不用放在心上。对了,你知道苏格拉底吗?”
“当然,雅典城最著名的诡辩家。”
“你这样说他他知道了之后会难过的。”
“不,我不觉得。阿里斯托芬有一部关于他的喜剧,他一点也没有显得难过。”
“你不一样。他爱你。”
“他爱男人和男孩,是伯利克里养子的情人,那个几年前背叛雅典的叛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