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正飞其实一直不太理解工业风的装修和随便对付一下的装修风格的区别。但此刻他多少有些理解，自己那个几天前就失去联系的合作伙伴，对于曾经的签约公司那种强烈的不信任感了。
此时的何正飞正坐在一间约50平的大房间里，然而整个房间都保留着原始的水泥胚墙面，只是摆放着各种金属制的网状装饰。房间的窗户被充满科技感的金属护栏半封锁着，而大门更是极其厚重，犹如银行金库一般，似乎还使用了人脸识别技术。然而这样充满工业与科技风的房间，家具却很传统。不过家具倒也不多，除了堆放在角落里的杂物，就只有现在身下坐着地这套沙发茶几以及不远处，那张红木的老板桌。整个布局显示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
“哒哒哒”门口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一位男子拎着两瓶冰冻的绿茶饮料走了进来。
“抱歉，让您久等了。”男子一边说着一边在放杂物的角落里翻出两个杯子，用矿泉水涮了一下，就当做是洗过了，然后将绿茶倒进去，端了过来。
虽说这杯子的品相以及男子那一看面料就知道价值不菲的西装，怎么看也说得上很有档次，但那自己跑去隔壁便利店买饮料又毫不在意地随手翻出杯子的行为，却有种极其怪异的不协调感。
“谢谢，”何正飞接过饮料，略微纠结了一下，决定跳过其他问题，直接进入正题，“薛先生，我今天来，是想找我们的对接人的，我们这边的账号出了一些问题。”
男子闻言，仿佛又想起了什么，连忙起身，从老板桌的抽屉里拿出金属制的小盒，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名片递给了何正飞：“抱歉，何正飞先生，刚才没有说清楚。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薛玉，薛宝钗和林黛玉的薛玉，是您的新对接人。”
何正飞一边点头一边接过名片。名片上烫金的手写体，充满了设计感，第一时间让人注意到了其中的“薛玉”二字。黑色的底面虽然并不清楚是什么材料，但轻薄结实，并不是一般打印店常用的材料，加上若隐若现的淡淡古龙水气味。怎么看，也不像是普通职员的名片，至少，他们俩的西装差距就说明了不该是坐在一间屋子的人。
薛玉从何正飞毫无隐藏的表情中读懂了对方的疑虑，便解释起来：“哈哈，何先生不必困扰，我们现在公司在进行一些结构改革罢了。”
结构改革，裁员降级的委婉说法。不过薛玉的模样可不像是被降级的人该有的样子。
“真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结构改革，事情发生的比较急，很多东西都没准备好，您看我这边新办公室也是，还没装修好就得投入使用了。还请您多担待一下。”
得，这还真是随便对付一下的装修风格。
不过何正飞更在意的，是自己的表情管理是否真的这么糟糕？让薛玉这么轻易地就看出了想法，这对于他此行的目的并不有利。
“关于更换对接人的事，我这边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这说明他交接的工作完全没做，您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更换掉他的原因。对于上一任的糟糕表现，请允许我向您以及您的合作伙伴表达歉意。您放心，在我这里，您将会有不一样的体验。”
当时签约的时候，那个“表现糟糕”的上一任也是差不多的说辞。
何正飞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的，但是薛玉却已经从一旁拿出来了一摞文件。
“何先生，您过来是想处理两天前突发直播造成的问题吧。”
“是的。”
薛玉点点头，一边翻阅文件，一边念着：“公开宣扬封建迷信思想，造谣炒作，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不利于青少年的健康发展，背离了我平台的运营宗旨，故平台决定，对其进行封号处理，并将依据法律法规，对其造成的形象损失进行索赔……”
“我们没有造谣！我们……”
薛玉抬手，制止了何正飞的辩解：“提交未经我公司审核的内容，并在事后，使用非我公司备案的高仿账号，发表以下内容‘谢谢大家的喜欢，这是我们工作室拍摄的新概念沉浸感视觉短片，并非真实内容，参演者陈琛并无大碍，还请大家不要传谣造谣，并多多支持我们的新企划。’”
看着薛玉那玩味地表情，何正飞有些失了底气。无论是直播也好，还是那个高仿的账号的声明，都是联系不上的陈琛擅自发布的内容。虽然一开始的直播内容是他的策划案，但后面这通语焉不详的甩锅一样的声明，却并非他的计划。
薛玉合上文件夹并递了过来：“这还只是明面上的，首先那篇通告是等对陈琛遭遇的猜疑已经发酵后才发布的，其次是在通告发布后一分钟内，就有了大量的回复，其中高赞的内容——‘这是为了维稳封锁消息，其实琛哥已经遇害了’，发布该评论的账号与发布通告的账号为同一IP。”
何正飞手指有些颤抖地结果文件，简单翻阅便已让冷汗浸湿了后背。陈琛的行为似乎远比自己想的还要激进。
“何先生，说出来您可能不信，其实我是您们的粉丝。”薛玉冷不丁地变换了一个话题。
“唉？”
“三年前，您和陈先生发布了第一条视频，之后便以‘城市探险’和‘都市怪谈’为主题，拍摄视频和直播，陈先生负责台前，您负责幕后。直播也许我有个别错过的，但是视频内容，我是一期不落的，全部稔熟于心，您要是不信，大可随便提问。”
话题走向了何正飞完全没猜到的方向，在试探性地提了几个简单问题后，又问了一些连他自己都有些记不清的问题。但正如薛玉所言，他全都准确地回答了上来。这个地步，说是真爱粉也不为过了，然而薛玉的身份，让何正飞实在无法相信对方真的是粉丝。
何正飞并不觉得自己的作品有好到让人倒背如流的程度，因而，此刻薛玉越是对这些细节了若指掌，就越让他感到不安。
而这不安，依旧被薛玉准确地捕捉到了：“您别这么紧张，我只是工作使然，看得比较细节，并不是什么跟踪狂一类的过激粉丝。我只是希望您能相信我，我和您之前的对接人并不一样，是真的可以从内容创作到运营宣发都给予您帮助的。”
何正飞察觉到薛玉似乎对“帮助”两个字略微加重了语气：“帮助？”
薛玉点了点头，又翻出了另一份文件：“恕我直言，您如今的困境，其实是可以预见的。”
“您这次这么激进的手段，无非是因为这段时间来，粉丝数量以及播放数据的不理想。您之前的数据是缓慢上涨，然而这里，”打开文件，薛玉指了指其中一页的表格上面的折线拐点“陡然提升，而后却不是一飞冲天，反倒缓步下滑。”
何正飞并不需要看文件，就知道那个拐点意味着什么，脸上已经是无法掩藏的敌意。
“看来我预估的没错，一年前，城东的那场直播，并不是您虚构的作品，而是真实的事故吧？”
“你是来贬低我的吗？”
“您误会了，我是您的粉丝，又是您的对接人，我只是想告诉您，您被这场真实的意外扰乱了判断。”薛玉将文件翻到了下一页，“如果没有这场意外，您的数据情况依旧是在稳步上升，但意外带来的升量太大，所以才‘曾经沧海难为水’罢了。”
“如果没有这场意外，我们早就散伙了！稳步上升，我们根本就等不到成名就饿死了！而哪怕是现在，我们依旧只是勉强能度日！”
“所以您后面的作品一直都试图往城东的事情上靠拢，甚至是这一次，也是打算复刻当时舆论模式吗？”
听到薛玉忽然将话题扯回这一次的事件，何正飞一窒，有些不确定该不该跟着他的节奏接话。
薛玉微微向后倾了倾身体：“您不用这么戒备，我说了，我是来帮助您们的。您被城东的事情扰乱了判断。真实的刺激的内容，确实有效，但是根据递减曲线，这种体验是一定会在后续有所下降的。哪怕您完全复刻，第二次也一定不会有这么好的数据增长。您何必为了抄袭‘意外的荣耀’，而忘记了初心呢？”
“薛先生”，何正飞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单刀直入，避免被带入薛玉的节奏，“内容创作的事情可以之后再说，我只是想处理现在的麻烦。”
“您不必担心，平台那边我已经跟他们负责人谈过了。”
“谈过了？”
“是的，您的账号只是冻结，但并不是封禁，”薛玉拿起自己的那杯绿茶抿了一口，“暂时是这样。”
暂时，而不是解决。
何正飞明白，接下来就是提条件了：“你想要什么？”
薛玉将手边最后一份文件递了过来：“结构改革，所以我的直属上级手上有个新项目，您可以先看一下。”
何正飞接过文件，只见封面上写着《虚拟怪谈主播》。
简单翻阅，何正飞皱起了眉头：“这里面并没有具体的计划，这只是一个选拔方案？”
薛玉点点头：“是的，选拔，我这边有几个推荐名额，我想把其中一个名额交给你们工作室。”
何正飞算是上过一次“当”的人了，立马反应了过来：“你是说要签新合同？”
“这是当然，但这些都是通过选拔之后的事了。您可以放心，即便您拒绝了或者没有通过选拔，我也依旧会为您提供优质的服务。”
空头支票，上一任也是这么开的。但是，现在的何正飞并没有太多的底气回绝。
“如果我参加选拔，你会帮忙处理封号的事吧？”
薛玉略微思索，摊开了双手：“选拔的时间不短，在出结果前，这次的事我就会处理好，所以您不必怀着被要挟的心情来考虑这件事。我只是单纯觉得这个企划很适合您，怪谈题材，不是您们最擅长的吗？不过我觉得就这份条件来说，您应该是不会拒绝的。”
何正飞并不是很相信薛玉，但是这个项目确实是个机会，就目前这份资料里承诺的条件，远比现在的要好，而且这只是参加选拔，哪怕并不如薛玉所说的那样好，自己也并不会有什么实质的损失。
“只是报名参加，现在还不需要签什么合同协议吧？”
“这是当然。对了，既然报名了，”薛玉递来了一个移动硬盘，“还请您，将往期作品的原始文件拷贝给我。”
“我不是每期都发送给你们了吗？”
“您发的那是剪辑后的文件，我需要的是原始文档，可以的话，包括策划案等资料都请一并打包给我。”
何正飞眯起了眼睛，眼神里满是怀疑与戒备：“这是为什么？”
“需要参考资料。”
“用剪好的作品不行吗？”
“恕我直言，您在剪辑方面，”薛玉用手指在太阳穴附近绕着圈，似乎是在纠结措辞，“有些‘粗犷’。当然您的策划和文案方面的能力是很优秀的，只是剪辑不太符合我们的标准，等过段时间，我这边也会替您引荐一些比较擅长这方面的人员。”
与其说是委婉，不如说是客套的直言了，后期拖累了整个视频效果。
何正飞并非科班出身，后期剪辑也全是自己摸索的，明白这是自己的短板，所以并没有在意。
“行，我会把这几个月的作品都拷给你。”
“感谢您的配合，不过希望您拷贝自签约后的，全部的节目。”
听到薛玉的话，何正飞忽然愣了一下，随即盯着薛玉带着谄笑的脸，询问道：“包括一年前城东的事件吗？”
“当然，而且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期，对于您和陈先生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这是很好的评判样本。”
“不可能！”何正飞的情绪明显变得不太自然，“这东西是证据资料，公安局早就说了不准传给第三方！”
“果然，这是真事啊。”薛玉微微压低了音量，“我们并不属于第三方，按照合同，您的作品所有素材，我们是有权进行备档和审核的。况且这只是作为参考，并不会提交到公开平台。您可以放心的交给我们，出现非法泄露的话，按照规定，将会由我司负全部责任。”
“没有！我们已经删了！”何正飞并不知道是哪条规定，只是下意识地，果断地回绝了。
薛玉并没有继续强求，只是依旧把硬盘递了过来：“您不必这么抗拒，这不是必须的要求，只是有的话，可以让您有更大的概率拿下这个合作项目。希望您可以考虑一下，仅此而已。”
何正飞发觉自己的失态，正了正身体，接过硬盘：“抱歉，我有些激动了。”
“没关系。”
“总之，我考虑一下。”
“静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