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老式的工厂,无论是厚厚的灰尘,还是已经破裂发霉的墙壁,都表示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
然而,就是这样破败的黑暗的地方,突然亮起来一丝微光。
那是在塌了一半的残垣后方,极其不显眼的角落之中,手机屏幕的光芒。
陈琛惊惧地透过那腐烂的窗框,观察着外面。汗水将打底的T恤完全浸湿,就连藏青色麻制外套,也被染上了一片深色。虽然胸口不断地起伏,呼吸也极为紊乱,但陈琛却依然死死地按住了自己的嘴巴,竭力克制着自己发出声响。
外面除了黑暗便只剩将死之虫的鸣叫。
终于,手机打开了软件。
直播间里迅速出现了弹幕
【第一】
【琛哥什么情况?】
【突发直播?】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直播了!”
陈琛虽然极力压制住的自己的音量,但声音依旧清晰地传到了直播间里,并换来一屏幕【???】
陈琛再次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窗外,手机的直播间里,也仅能看见窗外的点点星光。他侧耳聆听,确定没有什么后,才用极低的声音,向着手机说道:“我错了……这里……这里真的有东西!”
此时,弹幕里,有人已经透过那斑驳的石墙,认出了陈琛的位置。
【是城西南郊区的烤烟厂!】
【那地方不是早就废弃了吗?】
【一开口就知道,前面的是新来的】
【[请文明用语],那地方不是闹鬼吗?】
【琛哥真的遇到了?】
【演的吧,太假】
……
然而和屏幕里吵成一团的热闹气氛不同。陈琛原本俊朗的面庞,因为恐惧和泪水,变得扭曲丑陋。
“我已经报警了,我不想死!我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警方过来。”
陈琛再次回头望了望,只有黑暗。
崩溃的青年用手将自己有些凌乱的发型彻底破坏,搂着自己的膝盖,向着观众们诉说着遗言。
“记住,不要来这里!这里的怪谈是真的!”
【琛哥你到底遇到了什么?】
【No zuo no die】
【希望琛哥没事】
【太假了!】
【我柜子动了,我不看了!】
陈琛又看了眼外面,依旧什么都没有。
“传说是真的,我在职工宿舍的废墟里,看到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陈琛捂着自己的脑袋,双目失神地喃喃到,“是她,十几年前遇害的那个女人……她,她,她那个样子,绝对不是人类!”
然而,就在陈琛试图组织语言,描述自己的所见之时,弹幕数量忽然激增。
【后面!】
【什么东西?】
【琛哥别回头!】
【卧槽?后面是啥?】
后面?
后面!
陈琛僵硬地扭动脖颈,不知何时,那腐朽的窗框外,飘过一抹鲜红。仔细看去,在窗框边,正有几丝发丝飘动着。
起先,只有几缕,隐没于黑暗中,难以看清。
而后,便是如同瀑布般,挂满了窗户。
有什么正趴在外面,从上方缓缓地爬下来。
再然后,是血红的,残破的衣服边角。
那“东西”,下来了!
“啊!!!!”伴随着惊恐的叫声,陈琛夺路而逃,甚至连手机都直接丢在了地上。
直播间最后的画面,是无法辨认的血红液体,泼到了屏幕上。
一片血红之中……
[主播已经断开连接]
……
“我需要一个解释!”
穿着廉价西服的青年男子,怒气冲冲地将手机砸向了沙发上的人。而沙发上的男子却一抬手,稳稳接下了朝着自己面门掷来的手机,屏幕中与屏幕后,是同一张脸。属于本应该被“厉鬼”袭击的陈琛的脸。
“我去学习拳击只是为了健身,而不是为了接下同居的合作伙伴的投掷攻击。”陈琛并没有因为同伴的“袭击”而生气,反倒是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将手机高高地抛了回去。欣赏着对方手忙脚乱接住手机的样子,陈琛靠着沙发,曝出了一串电脑文件地址。
“E盘,项目,策划草稿,0523文件夹,关于《西南郊区的厉鬼索命》直播策划方案稿,作者——何正飞。”
“我知道,我知道!”穿着廉价西服的青年保持着手肘和大腿夹住手机的狼狈模样,以别捏的姿势小心地想要拿起手机“这就是我写的!”
陈琛并没有起身帮忙地意思,反倒是从包里摸出了一支烟,点了起来:“所以你想要什么解释?”
“咱们说好了,屋里禁烟!”何正飞还在用自己缺乏协调性的身体努力,虽然依旧保持着强势的态度,但语气已经同他的姿态一样,变得窘迫起来。
“几个小时前,我还在跟‘厉鬼’赛跑呢,点跟烟压压惊而已,你就通融一下吧。”请求的话语内容,却是不容置疑地语气。
“啪”“咚”何正飞缺乏锻炼的身体终于让手机滑了出去,并且自己也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不过摆脱了窘态,何正飞站起了身子,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廉价西装,扶正了无框眼镜,那长期熬夜又缺乏社交的阴郁眼神透过镜片,钉在了陈琛脸上。
“遇到危险却不是报警呼救,而是打开直播跟观众聊天。只要稍微考虑一下,就能发现这巨大的漏洞。所以我只是把那个草案扔在了文件夹里。”
陈琛闻言,却露出笑容:“是的,你在文档最后还写下了这点。但是,我们就是个娱乐节目,真不真不打紧,只要气氛到位了,自然会有很多人乐于讨论这个。怪谈嘛,有趣好。”
“我知道,但是……”何正飞猛然向前一步,将身体贴近了陈琛,那突然侵入“安全距离”的缺乏活力的眼球,让陈琛明白了,对方,真的在生气,“安排水军,拍摄录像,这些不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你,是和谁拍的?”
然而,即便知道对方在生气,陈琛依旧没有一丝慌张,因为这个问题,正是他想要说的,何正飞并不擅长社交,目前的发展,完全在他的控制下。
“是我上次跟你说的,新的MCN公司。之前你说不能相信他们,现在,他们拿出诚意来了。”
何正飞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是不出预料地展露出愤怒和不解的神色:“你发什么疯?我们可是跟之前的MCN公司还保持着签约的!我们这是违约!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跟我商量?我可是你的合作伙伴!”
何正飞气得胡乱挥舞着双手,本就缺乏协调的身体失去了理智的束缚,变成了充满攻击性地殴打。眼见得拳头就要打在了陈琛脸上,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虽然仅仅是为了保持身材而进行的健身,但身体的力量仍远远超过了长期熬夜写稿做后期的羸弱宅男。
“阿飞,人往高处走。原先的MCN公司,和我们签得那是什么?十几页的合同,只有七行是他们的职责,七页是我们的职责,然而收益却要对半开,甚至即便是这样,他们也从未履行责任,没有任何创作帮助,交稿了两三天才收文件,崔上几个礼拜才回一个‘行’,上次你做后期到半夜胃炎犯了,在医院里收到他们的第一条信息不是询问病况,而是责问为什么没按时交稿?”
“大家都是这么签的,我们是没名气的小工作室,有什么办法?我并不介意。”
陈琛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高了一个头的高大身躯将何正飞笼罩在了阴影中:“你不介意,我介意。你就当是我心疼你好了。你下不了决心,我来帮你!”
也许是早就习惯了在黑暗中工作,何正飞并没有被陈琛的气势压倒,仰着头依旧用那缺乏活力的眼神质问着:“你考虑过这么做的后果吗?我们可能会被封号,甚至背上巨额的债务!”
“债务的事,我已经跟新公司谈过了,会有专门的律师处理,你不用担心。至于账号……”陈琛重新坐回了沙发上,并在烟灰缸上掸了掸烟头,“阿飞,我们这个账号运营快4年了吧?”
“只有3年零3个月。”
“那也不短了,可我们仍然不温不火。现在账号的粉丝,不过都是一年前城东……”
“闭嘴!”何正飞突然厉声呵斥住了陈琛,“我们说好了的,城东的事情,不准再提。”
陈琛冷笑一下:“阿飞,城东的事,我们绕不过去的。我们现在的这点粉丝,不过是那时的残留罢了。你总是想得太多,束手束脚。我们都知道,观众想看的是什么,新账号,我们可以复制城东那次的辉煌,甚至不止一次,而是……”
“闭嘴!”这是何正飞第二次喊出这个词了,不同于刚刚的死气沉沉,何正飞的眼神向陈琛出卖着他的动摇。
陈琛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说进这位顽固的伙伴心里了,便将烟头按灭,站起身,拍了拍何正飞的肩膀:“现在的账号,你就别操心了,随便他们处理吧,说不定人家根本不care我们这种小主播呢!我们应该有新的开始。过段时间,我会来找你的。”
何正飞察觉出陈琛的意图:“你要去哪?”
“好好补个觉,并且为下次拍摄做准备。”陈琛径直走到了出租屋的门边,“放心吧,一年前在城东你没有丢下我,我也绝不会背叛你的。”
房门关闭,将二人分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