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被再次推开,面色铁青的母亲信手将一份快餐砸在我手里,然后将另一份快餐放在病床一旁的床头柜上,示意我让出椅子。
“谢谢妈。”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盒饭,热气弥漫到盖在盒饭上面的塑料薄盖上,凝成一颗一颗小水滴。
起身的时候,我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滚一边吃去。”我妈依旧没给我好脸色,兀自坐到病床边上唯一的那张座椅上,打开盒饭,细心地喂父亲吃饭。
我一个人端着盒饭,蹲到病床的另一边,偷偷用手背抹着眼泪。
一时间病床暂时陷入寂静,只听得见我和父亲咀嚼吞咽食物发出的细微声音。
“你跑哪儿混了啊,混混?”
母亲忽然发难道。
“在B城。”我停顿了会儿,虽然母亲认为我只是个不学无术的混混——
书不好好读,高考也不努力,现在什么能力也没有,除了在社会上混,还能干些什么?
“娃儿在B城找了份工作,正干着呢。”闷声吃饭的父亲看不过去了,于是跟母亲说道。
“哦,什么工作?搬砖,还是给人家扫扫地?”
我愣了一下,险些没把口里的饭喷出来。
“娃儿在一家疗养院当护工,一个月工资4000呢。”
“呵呵,照顾那些老头子老妈子够辛苦的吧,父母都不知道孝敬,出去孝敬别人——”
“不是。”我彻底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尽量保持冷静,目光与母亲的目光再次在空气中碰撞。
“我说你净想些什么呢。”父亲有些不高兴道,“娃儿照顾的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病人,是个小姑娘。”
“哦?小姑娘?”母亲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蹲在一边的我,“就他,能找到什么姑娘——”
“你这个人——”父亲显然是被气到了。
“孩子干的正经工作,你整天瞎想些什么!”
“闭嘴,又没问你!”母亲一双眼睛瞪得滴溜儿圆,把父亲所有的怨气都瞪了回去。
“妈,你随便怎么说我都行,但请您尊重我在B城的工作。”
我实在忍不住,兀地反驳道。
“尊重?个屁!当护工,亏你说得出口!”
“年纪轻轻去给人当护工——”
我冷冷地望母亲一眼,我想,我和堇的事,他们是永远不会明白的了。
“每个人都是有病的,残缺的,言君也不例外吧。”
“人和蝼蚁的最大区别就在于人能够独立思考,而蝼蚁只会盲目听从——”
是的,堇。
我默默闭上眼睛,任由母亲信口胡言,不再辩驳什么。
“任何辩驳都是没有意义的,蝼蚁始终是蝼蚁,他们不会因为你的一两句话,就突然醒悟过来。”
“人总是孤独的,你立身于浩浩荡荡的蝼蚁群中,看着那些卑微的蝼蚁四处奔波,碌碌此生,却无法同这些蝼蚁作任何有益于己的交谈——”
“言君应该和堇一样,深感孤独吧。”
记不得这些语句是何时堇对我说过的,或许是与堇刚接触的那几天——
但这在此时都毫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的确深感孤独,甚至无助。
就宛如立身于茫茫大草原之中,面对成千上万奔腾而来的兽群般——孤独无助。
“怎么,听不下去了?”母亲冷哼一声,终于停止了她的长篇大论。
“你最好给我不要再乱跑,要是你在回B城干那劳什子护工,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最后母亲扔下一句话,把我留下来照顾父亲,自己一个人回家去了。
“唉。”
“娃儿啊,好好跟爸聊聊吧,不要再到处乱跑了。”
母亲一走,病房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半晌之后,才响起父亲的声音。
“嗯。”我讷讷地看着父亲的点滴吊瓶,心里却思量着待会儿得给堇打一通电话。
夜里八点。
随着手机屏幕上显示出大大的“胜利”两个字,我倍感无趣地关掉了游戏界面。
偏过头看向病床上的父亲,大抵是睡熟了。
父亲的点滴早已打完,一个多小时前,就已经叫护士收走了。
确认父亲不会再叫我扶他去医院厕所起夜之后,我一个人走出了病房。
病房外的长廊灯光依旧,将黑夜照成白昼。
护士站的护士们小声说笑,不时翻动着手机屏幕。
我一个人静悄悄的走到长廊尽头,在那里的阳台上,我能够直面黑夜,彻底远离假的白昼,也不会再打扰到医院里的其他人——
缓缓摸出手机,拨通了堇的电话。
“嘟……嘟……”
不会睡了吧?
我迟疑了一会儿。
十声铃响后,电话终于被接通。
“堇,今天还好吧?”
我急切地问道。
“言君。”不知道为什么,堇的声音和语气,好像与自己在疗养院认识的那个堇有些不同。但我却忽然觉得,此时此刻的堇才是自己以前在网上认识的那个堇。
“天黑了呢。”
“嗯,天黑了,黑了很久了。”我一边顺着堇的话应答道,一边在好奇堇会说些什么。
“天黑了,那些忙碌了一天的蝼蚁们都草草钻进了他们格子式的巢穴里——而我们这些人反倒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面对深渊,面对黑暗,以及面对那双命运的冷眸。”
堇的话有些语无伦次。
我从堇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她内心的波澜。那是被束缚在肮脏的肉体里的高贵灵魂的不甘咆哮。
“夜吞噬了白昼,这座在白昼里满是喧嚣的坟场,陷入了死寂。”
“仿佛所有蝼蚁都在此时此刻彻底死去——”
“而明天的黎明,‘生活’会将他们再次唤醒。”
“只有在夜里,他们是自由的,他们不再是生的蝼蚁,还是沉沉死去的魂——不受任何拘束的魂。魂是自由的,永远不会受坟场的束缚,也不会被‘命运’所惦记——命运只能够捉弄生的蝼蚁,而无法看见死去的魂。”
“然而我们这些直面命运的人却永远痛苦着。”
“我们无法像那些蝼蚁般在夜里死去,那样的死,只是被命运愚骗了的解脱——我们必须站着,直立着,去对抗墨色苍穹下的命运。”
“每个人都必须忍受黑夜带给我们的痛苦,唯一解脱的方式便是从这个坟场消失——”
“言君,是这样吧?”
“不,不是这样的!”
我仿佛从堇的话语中看到了她在每个夜晚里所面对的孤独与绝望,这是在白天从她脸上所看不到的东西——而在此刻,某些被酝酿已久的情绪正在她的身体内爆发——我开始害怕起来,害怕她会被绝望再次吞噬,选择死亡成为唯一的解脱方式。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堇在白天如此天真——因为在夜里,另一个“堇”为她吞掉了所有的痛苦。
而承受这些痛苦的另一个“堇”,时时刻刻都在与死亡作斗争!
“我已经看到了我的结局——总有一天我的良知,我的自由,我所有的一切都会被那群蝼蚁们吃掉——届时我将不会再痛苦,因为我也成了他们的样子。”
“言君,在我被彻底吃掉之前,一直陪着我,好吗?”
她的声音开始不住地颤抖,我能想象她此时必定已经满面泪流。
“不会的,你不会被吃掉的。”
我不知何时已双眼噙泪。那样沉闷的地方,确实不是一个14岁少女应该待的地方。
她本应该在阳光下奔跑,可此时此地却被困在牢笼之中——
那把解开牢笼枷锁的钥匙,却被藏在她心底九十九重迷宫之下的深渊,等待着我去寻找,可我却无力解开这所有的迷宫!
“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不知不觉中,我吐出这样一句话,内心却万分痛苦。
自己也只是只卑微的蝼蚁。
面对生活与命运,我甚至无力挣扎,只能够一再逃避。
“等着我。”
我几乎用尽所有力气,方才哽噎着吐出这三个字,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我挂断了电话。
确实有两个“堇”。
从一开始每天晚上与我交谈的那个堇,就不是我在疗养院里看到的那个少女。
是她把自己藏起来了,还是戴上了面具?
不,都不是。
她不是那样的人。
我一路踉跄着沿着医院的长廊走回病房,一路使劲的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每个人都是有病的,残缺的,言君也不例外吧?”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坟场。”
“活着和死了一样。”
“你我都是蝼蚁。”
————————
56号病房。
我蹑手蹑脚的推门而入,不愿打扰父亲的清梦。
明明知道夜已深,我却无法安睡。
痛苦与绝望四处蔓延,我仿佛看到夜幕中有一个泣血的少女——堇的样子。
我无法隔断那份思念,脑海中满是堇的影子——
她在夜里面对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喃喃自语——
空气中充斥着绝望,黑暗漫过眼瞳,拼命追寻自由与光明,却早已身陷囹圄。
或许我在这儿多待一天,堇就会危险一分——她需要我,无比地需要我。
我猛地从父亲的病床边上的椅子上站起来,再次推开房门,走向长廊尽头的阳台,走向夜色。
“叶先生,很抱歉深夜打扰您。”
思量再三,我拨通了堇父亲的电话。
“言先生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我想请问一下,这几天都是医院的护士在照顾堇吗?”
我尽量控制情绪,以免过于激动。
“是的,那天我和堇的母亲去疗养院看望堇的时候,她表现得很乖——”
“只是她依然不愿意同我们开口说话。”
“那——”
“堇最近表现上没有什么异常吧?”
我问出了我最关心的问题,双手却在此时不住地颤抖。
“多谢言先生如此关心堇,堇一切都好……”
“那你们有没有在晚上特地上探望过堇——”几乎是下意识地,迫不及待地,我直接了当地问道。
“晚上的堇?”堇的父亲有些疑虑,“晚上的堇和白天的堇有什么不同吗?”
“或许没什么不同吧——”
我尽量保持心情平静,声音却已经在颤抖。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还有贵夫人——”
“晚上的时候,也去探望一下堇吧。”
“另外,堇在自杀前,您和贵夫人是不是有很长一段时间,经常很晚都不在家?”
“说来惭愧,因为工作的原因,总之是这样的。”
“我明白了。”堇的病因和这点恐怕有极大的缘故,我想。
怪不得当初堇总是在晚上找我交谈——恐怕长期在深夜中独自面对黑暗,才是导致她抑郁的真正病因——因此她才会选择在夜里自杀,或许因为她觉得,唯有这样才能使自己的灵魂得到真正的解脱,逃离到“坟场”外的地方去……
“恳请您和贵夫人好好照顾堇——也请相信我,我一定会尽我最大努力去帮助她早日康复——这算是我作为堇的朋友的一个——承诺吧。”
我有些语无伦次,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您先选能够这样帮助堇,我们为人父母感激不尽——”
“堇的病情我们会在意的,也希望言先生能够早日归来。”
“好。”
我用尽全力挂的电话,也放下所有对堇的思念。疲倦如潮水般上涌,逐渐将我完全淹没。
我转身走回长廊,拖着沉重的步伐,朝56号病房的方向走去。
翌日。
“儿子,醒醒。”为了不打扰父亲的休息,手机一直设置成震动,也关闭了每天早上的铃声,因此父亲只好手动唤醒靠在病床上睡着了的我。
“哦。”我揉了揉朦胧的睡眼,扶起父亲,大抵明白父亲应该是要上厕所。
实际上我打算为父亲请个护工照顾父亲,直到父亲出院为止。
如果这样即便多花一些钱也是值得的,既能够解决父亲住院养病需要人照顾的问题,也能够使我早点回到B城。
但我却无法把这个想法诉诸父亲。
因为我知道母亲一定会强烈反对,甚至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挠我离开A城。
父亲则会在犹豫下同母亲商量,其结果必然是我所无法接受的。
不过我已经无法再等待下去了。
我必须做出抉择,在堇和父母之间。